李庆翻转着身子,在水里打滚。嘴里不禁吐出串串气泡,他努力抿住嘴巴不让气泡钻走,因为每流泻出一个气泡,他就少活几秒。
水中卷夹着成堆的木板,轮轴,衣物,枪支和炮筒。湍急的水中总有什么东西在击打着李庆,他虽于广东出生却并没有学得一身水性,在这滔天大水中只能无助地听天由命。
他感到胸腔愈来愈紧绷,肺部像是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每一秒都在使劲痉挛,好像即将要炸裂出最绚烂的花朵。他一辈子都没这样难受过,但仅存的意识任然提醒着自己闭嘴的重要。
“我好像挺不住了——”他黑乎乎,深渊般的内心传来一声悠荡的回声。
“我死定了——”他全神贯注的在跟这声音搏斗着,全然不知自己正在往肺里大口灌水。
“死定了——”声音渐渐模糊,“死了——”随着这回音的散去,他紧闭的双眸仿佛坠入了一道黑谷,无论他如何使劲睁眼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未名的漆黑,漆黑后面是阴惨的虚空,虚空后面衔接着更为黑暗的惨凄,一层一层,永无尽头。
他忽然感到有一股力量把自己振动,整个虚空都为之震撼。没多久,他就感到双颊上火辣辣的疼。
声音又来了,这不是他的声音,不是他内心的声音,不是他脑海的声音,是外来的声音。
“醒过来——”声音缥缈又模糊。
“喘口气啊——”他能明确感到这声浪愈来愈清晰。
“把水吐出来!快做!”他没来得及继续细细品味,又有一股强烈的力量把这整个空间撼动。这回,他直接被弹了出来。
“呼——啊。”李庆大吐一口夹杂血丝的水,然后转身伏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吐着水。
把水吐干净之后,他方可以贪婪地吮取大块大块的,新鲜如露的空气。
他抬起头看,眼前是一片坑坑凼凼,生灵涂炭。在这一幅惨像下是几十个格格不入的活人。
“就剩这么点人?”李庆仰着头问虞洋。
“至少比221团那次好,”虞洋开玩笑道,“其他人不是失踪就是死了。”
“嘿!”他摊开手来示意他的不满。
虞洋顶了顶眉头就识趣的走了。
“那个女孩呢?”李庆用手支着湿润的泥地,缓缓站起身来,“嘿,问你话呢。”
虞洋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他转过头来,语气格外低沉“她属于失踪的那一列。”
李庆没有回话,只是叹了一声气。
“电报机,鸽子,孔明灯,任何一个能让我们联系军部的东西都行。”李庆往虞洋那边走去。
“你说的这些一项都没有,”直到他说话,李庆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在自己身后,“班到师的指挥官,这里只有一个。”
李庆回过头来,“谁?”
“我。”他狡黠的笑了,“第3轻炮营营长张纶飞,战士你好。”他伸出友善的手。
“221团3营战斗部的工兵,叫李庆。”他伸出手去握住张纶飞的手。
“我认识你,实际上整个议会都认识你。”
“可你显然不是议会的人。”李庆毫不客气的说。
“哈哈——”张纶飞僵硬的笑了声,“当然,当然,但我还是有点法子知道我想知道的。”
他又补充道,“在我的营覆灭在洪水里之前。”
“师部呢?”
“诺,在那呢。”他指了指水坑里那几具覆满蛆虫的尸体。
“那是谁。”李庆的语气已经从好奇转为了同情。
“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他讥笑般说着,期中还停顿许久,两人在此期间就这么四目相对,张纶飞双眼好像在警惕地打探着李庆。他捡起地上的钢盔,套到自己的檐帽上,“还有战区特派员。”
“他们死前就这么抱在一块,结果死也死一起。倒是非常好找。”他毫不掩饰的哂笑道。
李庆默不作声,只是摇了摇头。
“十五天最多,我们都得死。”李庆走近人群,其中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人说道。那副圆框眼镜的一个镜片已经破了一个洞。佩戴者蓄了胡子,但依旧无法掩盖浑身散发出的那股稚嫩气息和嘴中浓厚的上海口音。他体色清亮洁白,眼镜炯炯有神,睫毛细长,双眸漆黑。显然是个书生,李庆第一眼就判断出他的年龄,不过25岁。
“怎么说?”营长挤进人群中来。
“他们往水里投了毒。”此话一出,四周的人皆惊诧不已。
“什么毒?”说话的是大车运输连的人,大概是个马夫。
“我们离卧龙湖很近,洪水若不从卧龙湖来就只能从鼎海来。”他扶了扶眼镜,“但我想诸位品尝过这水了,它不咸。”
“卧龙湖的水量,怎么发这么大的水?”质疑声纷沓而至。
书生无奈地四处扫了一眼之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于是议论声很快散开,如干草堆上的火苗一般。
“但我——但我——”书生尝试插话,但屡次都被议论声盖过。
“闭嘴!”营长怒喝道,这声咆哮确实有用,所有人霎时安静得跟哑巴一样。
营长朝书生点了点头,书生便继续说道:“但我知道,洪水里肯定有病菌。”
书生停顿了下,期望有人能提出问题好让他继续接下去。然而并没有人提出疑问。
他面露尴尬,嘴角抽搐地动了几下,似笑非笑的说,“呃,因为,因为你们看尸体。”
所有人瞩目地上的死尸。
“你看他们身上。”
“虫豸罢了。”
“这些蛆虫——”书生极力克制自己的厌恶,“不是他们生的尸蛆,他们才死多久啊?”
没人做声,只有营长侧着脸盯向书生,好像在暗示些什么。
书生眉头紧蹙,然后轻微的摇了摇头,幅度小到无人能看清。
营长又把头扭了回去,接着书生才发话:“北匈兵早就在河里倒了大量尸水,水里都是蛆虫,所以——”书生开始有点作呕,“蛆虫和病菌一并在水里了,我们都吃进去了。”
消息传入耳中,人们要么在作呕,要么在闭眼祈祷,要么在那儿连连摇头,好像暗斥王朝军手段的冷血。
“所以我们现在——”书生恶心的浑身打颤,“现在知道,洪水绝对是人为的。他们怎么做到的,尚且不知。但——我并不敢保证我们能活着通报这个消息。”
“别瞎叨咕,把地上有用的,能吃的,能杀人的都捡走。”营长指挥道。
“我们不需要这些废话,你懂么?”营长脸色阴郁,走到书生面前,愤怒地斥责道。
“懂,懂——”
营长不怀好意地怼了书生的肩膀一下,然后便把步枪挎在肩上,起身去捡东西了。
“还有你,总不死的。”营长用手指向李庆的腿,头微垂道,“洪水的消息师部没能报传出去,议会全都蒙在鼓里。所以小心点,你的命才是战争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