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一个百年 > 正文 第五章
    “我们这是要去哪?”被驮在驴车上的李庆狐疑地向四茫然地寻求着答案。

    周围没有人理他,大伙顶着怒雨霏霏,用满是泥渍的手搬运着成箱的货物。好像要把这整座郡都搬空。

    “该死,谁来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要干嘛。”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过路的辎重兵匆匆道,“撤退,看不出吗?”

    驴车上的木仓积满了冰冷刺骨的雨水,木板哗啦啦地往地上渗着水。李庆泡在水里,睁大眼睛四处环顾——

    所有人都焦急透了,好像热锅上的蚂蚁。马不停蹄地把一切能搬的全部丢到运输工具上,马匹慌乱地掰着脑袋,不安地打着响鼻。马夫坐在鞍上,被漫天大雨逼得只能眯着眼。他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极力安抚屁股下的牲畜。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他骑的是什么。

    另一个幸福透顶的伤员被抛到了车上,重重砸入水里。

    “真他娘见鬼了。”那人擤了口鼻涕,然后把它捣在水里,“老兄,什么名?”

    “李庆。”

    “你好我叫虞洋。”他把头上浸透雨水的檐帽揭下来示礼,“现在全都疯了,连老天爷都疯了。”这个肤色棕黑的年轻人长相一点不年轻,他满脸褶子,笑起来时更多。两道横眉浓密的摆在眸上,嘴唇又厚又皱,上面满是群山叠嶂般的凹凸。他的头发简直比李庆见过最浓的墨还黑,而且茂如丛林。从远看宛如和皮肤连为一体。

    李庆靠在木架上,未出一言以复。

    “我居然在冬至日淋雨,真是活见鬼。”他使劲往车里喷吐口水,像一只山羊。

    “老兄,冬至日是前好几天了。”李庆终于憋不住了。

    “那也是冬至上下。”虞洋反驳道。

    李庆耸了耸肩。

    “说实话,你就算告诉我,我那老不死的祖母终于被伤寒和痨病折磨断气了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惊讶。”虞洋接着滔滔不绝道。他打了一个喷嚏,然后用手使劲抹了抹他黝黑的鼻子,力度大到整个鼻腔随之扭曲。

    虞洋续道,“医生说我的伤口和腿都完蛋了,尤其在这样的天气下。不过谢天谢地,他们总算转移了。”

    “北匈人正在几里以外的地方围攻东宁城,我们却直接南下逃跑。”李庆把手塞到腋下,抱成一团借此取暖。“你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么?”

    “谁的主意?哼哼——”他得意地笑了笑,“自积水把通信线缆淹透了过后,你看看哪个地方驻军和政府不在逃命。数万灾民沿大路南下,堵得任何人都不可能往北走。议会的人现在抓耳挠腮,将军们也束手无措。司令部派下来几个传令兵,不是被水冲走就是被绿林山匪劫掉了。”

    “辎重队也无法通行。泥巴被泡成了糊,几个村镇和北方的所有路都被淹了,大部分地方比这儿泥泞得多,简直就是沼泽,”他翻转个身子,棉衣在水中抖动,棉絮丝丝缕缕的从中浮出。接着他用他褐色的手紧抓木板围成的栏子,另一只手扶着水底的板,好让他那条受伤的腿架在相对干燥的高处。

    做完这一串动作后,他兴趣盎然地接着说“据说奉天和锦州已经封城了,就硬把百姓浸在水里——为了方便政府走大路逃离。有钱的老爷和官府的人全部都走旅顺港直航太仓州的路,能离这儿多远离多远。”

    雨声和喧闹声极盛,以至于这车的马夫根本听不见后面的军官已经歇斯底里了的咆哮。

    “你瞧,混蛋来了。”虞洋笑道。

    “请你开拔!我们没有时间了,马夫先生。”一个气红了脸的军官走上前去掏出他的怀表,“你的耳朵有毛病吗?”

    “抱歉长官,雨声太大,我简直像个傻子。”马夫眯着眼睛,恭敬地面朝着军官站的反方向鞠了个躬。

    “该死,我在这儿。你这头蠢驴,抓紧你的鞭子,前面的车队早就走了。我们要在明天之前抵达彰武县,后天就得到阜城。你他娘可别给我走错了路,否则——”军官拿湿透的丝巾抹了抹额头,“否则到时候走着瞧。”

    “是的长官,明白了。”

    “快走。”他把手一挥,然后转身离去了。

    军官的背影刚消失在李庆的视线中,他就立刻听见了虞洋的笑声。

    “笑个屁啊,蠢猪。”马夫闷闷不乐的骂道。

    “你喜欢那个军官吗?”虞洋对刚才马夫的不敬充耳不闻。

    “喜欢个头,让他见鬼去吧。”马夫扬起马鞭,“驾。”

    “等一下——”车尾传来一个娇嫩的声音。

    车上三人立即被这声音吸引,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地方。

    从薄纱般大雨间渐渐显现的是一个身披树胶雨袍的少女,十分年轻稚嫩,看起来十**岁的样子。等她走近了,她那双绿得透亮的双眸,那对晶莹剔透的小手,纤细可人的腰板,在雨袍和浸透的衣服之中若隐若现的丰满**与在之间挑逗般抖动的翡翠挂饰便清晰可见了。

    “谢谢。”她毫不客气地拉着车板坐了上来。

    “美丽的女士,我注意到你没穿鞋。假如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我的雨靴让给你。”虞洋是第一个勇于献殷勤的人,但如老兵们说的那样,第一个冲出去的也是第一个死的。少女毫不犹豫的委婉拒绝了他的“协助”。

    “看什么看,赶路啊。”李庆舀了一手水,泼向马夫。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虞洋在一旁附和。

    马夫吸了口唾液,视线暂留在少女娇美的脸庞一会后便带着笑转过头去。

    “看他的模样,要没有我们俩在这儿。估计他很快就会调转马头把你带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了。”虞洋挖苦道。

    “什么时候能闭上你的臭嘴?”马夫背对着他们说,声音和雨声夹杂到一块去。

    “请问小姐芳名?”李庆颇有礼貌的问去。

    “叶尖儿。”她略带笑意的回。

    李庆感到很惊讶,并且在第一时间将他的内心感受表现在了脸上。

    “那是我的佚名,我叫蔡书雅。很高兴认识你,”她主动伸出了被水久浸后变得皱巴巴的手“尤其在这样的情景下。”她补充道。

    李庆笑着把手伸上去,结果虞洋却迅捷地握住了叶尖儿的手。

    “我叫虞洋,谢谢。”

    “你个叫花子。”李庆面容欣悦,语气祥和的骂道。这或许是他骂人骂得最温柔的一次。

    然而车上愉悦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车队后方又传来了那依稀模糊而又熟悉的咆哮和呐喊。

    车上的人都听见了,而叫喊声所流露的情绪即不是愤怒也不是焦急,而是——

    恐惧。

    后面的叫声是此起彼伏的,是嘈杂纷扰的,但无论怎样都能听出喊出它的人的嘶声力竭。

    所有人都把笑脸凝固在了回忆中,四人目目相觑,神情中饱含好奇和担忧。每个人都尝试听清被雾气和大雨遮盖住的后方到底在说些什么,于是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连马儿都好像参透了主人的心思似得,把脚步放的尽量轻巧。

    同时在这喊声中,还卷夹着另一个声音——像是山崩地裂,像是地动星移的轰隆。

    李庆运用他的听觉特长,好容易才听清了后面的人所呐喊的。因此他面色唰白。

    “怎么了?”虞洋凑上前去,疑惑的问。

    “我听清他们说什么了。”他颤抖着说,“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