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的东宁城。
榴霰弹在四处炸开,烟雾弹夹带着浓烟席卷阵地。天际线上尘土飞扬。田畴失去了它原本的模样,地里白菜崩飞四溅,而田垄里却人群攒动,热闹非凡。青灰色的天被炮火渲染的格外腥红。
“城郊的阵地估计要丢。”
“看得出来。”
东宁城墙上,这么两个一身黑皮的警卫兴致勃勃的猜测着这场悬殊之战的结果。
“以卵击石,我们大概是反过来的。”兔崽子吉喆讥笑道。这人是和刘晓裕同一届警校毕业的,他们在那个童真无忌欢声笑语的时候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外号。刘晓裕提起他的绰号就总会勾起一股怀念之情,所以他很少叫他的绰号。
“是的,就像把石头砸向蛋一样简单。”刘晓裕表示认同。“你知道就要轮到我们了。”他叼起一根烟袋,声音臃肿地接着说。
“我还知道城里所有的密道,足够我领着半座城的妓女一块逃了。”吉喆这么想着,但他不敢说出来。
尤其是面对这样的上司。
刘晓裕在围城爆发时以至往后一望无际的延续都会是东宁城最有权势的人,因为整个东宁府上下都已经逃往海西的哈恩罕万户府渡海逃亡了。实际上他并不盼望这一天的到来,知道是这个情况后更甚。
他原先希望能转入军职,以为国效命为由而企盼着鸢飞戾天。原因很简单——是一个明白人就看得出留在东宁当警备队长毫无出路。但本该是一个贪腐狡诈的人竟是那么兢兢业业。被自己亲爹逐出祖籍的他自诩看透人世,年纪轻轻就成天摆出一副老道沧桑的嘴脸。看了难免令人心生烦躁,他自己却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此时一枚炮弹在城角爆炸,砂石溅到了城垛上。天空又繁密地垂下片片雨露,雨珠圆厚剔透,地面被雨水打的啪啪作响。
“北匈人的炮兵营起码离我们八公里。”刘晓裕用手压住大檐帽,另一只手把烟袋往垛上敲了敲,然后灵巧的塞进衣兜里。
“为什么?”吉喆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
“他们唯一的十三式野炮,最大射程就八千米。”刘晓裕抖了抖那顶黑不溜秋的大檐帽,他证明了自己三年的警校没有白读,而且没有被白逐出家门。“往塔楼里避避,别在这吃炮弹了。”
“他们说军队不许百姓出城,是真事么?”吉喆坐到塔楼的箭眼底下,昂着头问。他把手压在臀下,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入手中。
“半真半假。”刘晓裕跟着走了进去。他把双手拢在嘴前,然后边搓着边往手上哈气取暖。
“洗耳恭听。”吉喆颇有兴趣地听着。不过他根本不在乎百姓出不出的了城,他只是在思索当北匈军的炮弹推倒城墙的时候他最先该逃往哪一个密道。毕竟城里有着多如繁星的出城小道,可幸他还是清楚百姓力所能及知晓的密道有哪些的。核实消息的准确性对他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他只需要挑一个最隐蔽最难走的小道就行。但老人常说,好奇心害死猫。
“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你可以恭听外面烟花似得炮声和激昂的雨声。”可惜刘晓裕没有心情和他扯淡,他的脑子已经搅成了浆糊,未来对他而言满是茫然。听着外面愈来愈近的枪声,他不知道是该兴奋于他的人生首战还是悲伤于警队生涯的终结。
那警卫识趣地闭上了嘴,从暗处瞪了一下刘晓裕。漆黑之中,那透亮的双眸显得格外耀眼。
倾盆大雨下,对面塔楼上那杆红底金龙旗被风吹雨打得猎猎作响。水声泠泠,清澈动听,石墙腻润,褪去泥沙。对城墙上似乎高枕无忧的警备部队而言,这场雨来得不紧不慢,合乎时宜。对于城墙下浴血奋战的士兵而言,这场雨无非是泛泛无着,徒添事宜的。
“我念想起浑河边那家客栈了。”吉喆吧唧着嘴说。
“什么客栈?”刘晓裕这才想起来他们的肚子里已经两天没下食物了。天天以冰水果腹,喝得五脏六腑刺痛发硬。湿漉漉的冷风还让膝盖和关节倍感酸溜,这个天气下守城真是好不舒服。
他又想起小时奶妈跟他讲的故事:曾有鲜卑利亚的野蛮人大举挥师南下,那支军队自号冰原群狼。其统帅靺鞨首领兼鲜卑利亚众部落统治者帕尔曼更是号称要横扫中原,戮光南方各族,这支野蛮大军的风声喧闹的沸沸扬扬,据传还有各省官员问讯甚至匆忙逃往南洋的。朝廷急忙任命墨尔根骁骑尉火速率部设防,结果他在朔杨山脉的要隘处海拉尔府一守就是半年。最后守军出城时,城外的围城营地满是冻僵的尸体——野蛮人大军还未占下一城就已死伤过半,于是各部惊慌失措,夹着尾巴逃跑了。
不敢令人相信,他们怎么在这么北的地方支持下来的。刘晓裕心里暗暗揣摩,想必他们比我们如今更苦。
“Азжаргалтай(扎萨克语,意为欣悦)”吉喆吐出一嘴流利但跛脚的外语。
“说中原语。”刘晓裕朝他翻了个白眼。
“一家扎萨克人开的客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揭下帽子,挠了挠头发,又把帽子盖了回去,“里头烤羊烤的真是香气扑鼻,有大杯的玉米酒,有弹琵琶的骚客,而且其实你往阁楼那走还有些特别的享受。”
“您有幸活下来的话是一定要去光临的。”他最后补充道。
“烤羊肉我倒不常吃。那这花了你多少制钱?”刘晓裕素来对羊骚味不感兴趣,他这么说也算是中规中矩。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开国元年。”
“恕我不昧,那你花了多少元?”
“三十,那时候元钱不足屁值钱。”吉喆口无遮拦地说。
刘晓裕瞥了眼对方,眉头略略皱起,“你吃的是羊腿?还是胸,腹。”
“腿,他的肥羊油腻得很。腹一般人吃不下。吃腿都够受,分量太足了。还有很甜腻的羊奶”
“那有幸你就带我去吧。”刘晓裕阿谀奉承道。
吉喆拱了拱眉头,未作回应。
“开门!放我们进去!”城下突然传来一段急促而喧嚷的吼叫,这一大串催促仿佛是瞭望塔的警钟。吉喆慌忙站起身来通过箭眼往外查看,而刘晓裕甚至不需要把头伸到箭眼那儿去瞧就已经知道了底下是什么情况。
“城郊阵地失守了。”他们俩人异口同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