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先生。”同时,在王国的另一端,一个身着礼袍的人正毕恭毕敬地说。
“我知道。”第一战区的总司令正坐在宅邸中一张雍容华贵的锦绣椅上,手中摇着一杯葡萄酒,十分悠哉。
“那您……”侍从有些恼怒,自传令兵告诉他议会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半晌,他不敢想象议会里的人要怎样责骂司令或自己。假如责骂的是自己,他又能怎么回嘴呢?
“你知道这葡萄酒是产自哪里么?”司令官依旧漫不经心。他跟他的酒一块下冥府吧,侍从心里暗暗咒道。
他缓缓地摇头,神情中流露着无奈和振愤。
“这葡萄产于察合台,摘下来就直接碾成泥,放进桶里酿了。”司令端详着眼前紫罗兰玉般的红酒,慢条斯理地说。
“这样的话就太荒唐了。”侍从应和道。
“是啊,哈哈——”他把酒一口灌入,接着道,“他们也不洗洗。”
“谢天谢地,终于喝完了。您最好加紧步伐,天知道还会有什么乱子等着我们。”侍从随手抓来一条毛巾,搭在臂上,端正地用另一只手推开门,在一旁候着。
“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司令边抱怨边走上跟前。他拿起毛巾抹了抹嘴,然后把它掷到桌上,大步迈了出去。
这个司令其实年纪不大,二十左右,名为林少卿,是总统的次子。然则实际上早在他出生起他就已经注定是一个司令。这个司令的脾气比云朵更无常,他时而温和时而暴躁时而专断时而理性。更糟糕的是,这都取决于他的心情。这一改变自前总统病逝后就愈来愈明显。
在坊间看来,他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替我查明真相,老总统死前在床上捂着他家兄的手如是说。林毅总统蓄有一嘴胡茬,高大的颧骨撑起整个双颊,眼眸深邃坚毅,泛着黑棕色的暗光,他两鬓深黑茂密,头发强韧而短小。浑身上下瘦骨嶙峋,看起来软弱无力,一吹就垮。老人们称他能洞察万千——除了自己的死期。
当时他就站在一旁,年纪尚轻且不懂事的他只有默默悲恸的份。但他知道父亲为什么死。
只有适应游戏规则的人才能活着。而能改变规则的,只有时间。内阁总理李鸿曾这么对父亲说。他虽不懂其中内涵,但能听出浓重的胁迫味道,他清楚的明白李鸿肯定是要父亲做些什么。如今林少卿是没法知道了。
如今他的大儿接任总统一职后,所埋下的里程碑仅仅是彻底沦为总理的傀儡罢了。
虱子街最常传的一句俗语便是——十年革命,多仨皇帝。
这个国家现在的确是被四个人牢牢掌握,给他们一人一顶王冠也不为过。总统林少隆,总理李鸿,枢密使,或称情报总长杨智,财政部长陈子良。四人从不同领域深深渗透这个可悲的国家并把玩于鼓掌之中。而且鉴于选举制度的公正在金钱的驱使下荡然无存,这个国家更像是被四个家族死死攥在了手里。
林总统要是知道他两个儿子如今的现状,恐怕也会被气死。一个现任总统而软弱无能,将他老的临终嘱咐甩到天边。另一个则自大妄为,桀骜不驯。
到了议会大厅,林少卿恍然意识到这个侍从说的完全没错,因为这儿的确是乱的一塌糊涂。总统林少隆在圆桌一端用手扶着头,低声哀叹。各路学士唇枪舌战,指挥官们互相丢掷文案,领侍卫内大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张皇劝架,总理在一旁视而不见的跟将领商议着。卫兵们多半忍俊不禁,希望这场好戏能愈演愈烈,好把它放在酒桌上成为吹嘘的资本。
“够了!”林少卿冲进来,手往圆桌上一拍,高声嘶吼道。宛如一条巨龙在喷泻怒焰,气震山河,极天际地。这突如其来的发飙把诸位吓得不轻。
“闹够了没?”他斜着头瞪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眉毛横在眼眶上,如一笔浓墨。眉心紧蹙,眼球鼓得要飞迸出来,眼白上的斑斑血丝依稀可见。那鹰钩状的鼻子使人感到滑稽,唇前一抹浅浅的胡髭格外碍眼,搭上那两瓣满是褶皱的薄嘴唇,无论从哪看都不像一个省油的灯。
“诸位是举国上下的豪杰,”他停顿片刻。语气的突然缓和,让人感到尤其突兀,“如此盛怒,所为何事?”
“昨天刚收的电报,我想你应该没看过。”李鸿把手背了起来,他早对这种情景习以为常,尤其是对林少卿莫名其妙的愤怒,所以他的语气出奇的心平气和。
李鸿的脸圆厚充实,两颊鼓鼓地像鱼鳃一样,眼睛小而离散,感觉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为此私塾的教师没少打骂他。他的颧骨宛如无存,不拨开他脸上的肥肉一点看不出来。他的体型和先王恰恰相反——肥的像头猪。整个模样很是憨态可掬。
“电报我一贯听不懂,”林少卿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深知译电是军校的必修课。“我还是更喜欢攥着蔡伦纸读译文。”
“我差点拿它捡。”把一卷白纸往桌上掷去的是第三战区的总司令,洪源清——一个出身贫寒的工匠孩子,自幼苦读经书。内战前考得举人,深受南越都督赏识,任石湾府晓骑尉。此后一路风流倜傥,加官进爵,即便王朝如今流亡边疆。他的故事坊间版本许多,也有说他出身达官贵族,满日嫖赌,或说他自小大修剑术,加冠之前就已饱尝血雨腥风。总之这些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即是风流倜傥那一段。
林少卿一把把纸抓起来,狐疑地快速扫了四处一眼,然后把纸在眼前摊开。
片刻过后,只剩下一张木然而微带震惊的脸。
“觉得不可思议,是吧?”
林少卿低下头好像思索什么,又把头抬了起来,“为什么。”
总统把头往那方向凑去,“什么?”
“这种大事发生在我的统辖区,死的是我的人,而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眼神中卷夹愤懑,“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来的时候会议已经快结束了。”洪源清嗤之以鼻。
“恕老夫直言,此事宜因召翰林院深究。北匈军哪里来的能力迅速摧毁一整个团?这种事,恐怕外行没法透晓。”说话的老者是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一个比狗还忠心耿耿的保守党,宫廷的人称他是迂腐的老混球。
“在愚看来,翰林院实为自作多情。这明摆着就是一战区长的问题。一战区之兵勇,军纪散乱,目无章法,颠倒黑白,为非作歹。多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者。一战区为了扩充兵员,在全国监狱征兆罪犯的事天下皆知。击溃这种军队如囊中取物般简单。”内阁大学士义正言辞道。话音一落,厅内又嘈杂地布满了争论声。
林少卿被训得气急败坏,他二话不说,纵身离去。
侍从紧跟其后,着急地问:“将军,您就这么走啦?”
“此等要事,若真想解决,就不该召集这帮小丑,等闲之辈。”他气冲冲的说着,逐渐消失于众人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