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月城年鉴记 > 正文 12、“羽”
    也许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掉了,或许说她活着的时间太长。

    一梦醒来,已不知是今夕何夕。

    大概那个夕阳的色彩以后,再次看见的,就是月城那在黄昏边境里摇曳着融化的彼岸花田。

    喔,还有那片永远令人难以忘怀的、清晨的月亮。

    清晨的月亮,谁有注意过呢?还有哪里的清晨比月城的清晨更美丽?

    睁开眼,重生的喜悦中她看见青蓝的穹顶上那雪辉般的纯白色,月城的上下弦月,就像梳子将那天空梳开,而东方日出之地生出的那夺目耀眼的火球,将这片天空柔和的一分为二,烈焰的苍茫红色,与满月的寂静银色。

    那是月城的荣光。

    她是一个不走运的祭品,因为生来就有的白化肤色而遭到唾弃,一年村中大旱,她的父母说,把她祭给河神吧。

    他们都认为只要将这个不祥的孩子祭祀掉就能缓解村里的旱情,殊不知,这只是徒劳。

    她不恨父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最开始是爱她的,只是迫于痛苦和压力才将她做祭品吧。

    除了白化之貌,她与生俱来的能力也让村民把她看做妖怪。

    那年灯祭,人影摇晃,众目睽睽之下,她让一只手心濒死的蝴蝶复生,或许她还小,不知道什么是隐藏,只是出于心底的善良,才伸手救下那可怜的小生命吧?

    但有些人,会把那掌心的小生命揉碎,化作一团杂色的污渍,又用温柔的水残忍将它洗涤而去。

    而可怜的少女,正是大家掌心的一只蝴蝶。

    令人怀念的痛楚,心中残存的牵挂,月满盈亏难以琢磨,渴望伸手触摸,却感刻骨的痛苦。

    循环中往复的血色命运啊,水面空灵如镜,摇晃着夕日的泡沫,剪影般的哀伤里,自己的父母突然呼唤了她的名字。

    少女如水仙般爱恋自身在水中的倒影——白衣银发,金瞳柔和,那两片微微颤抖的红唇如花瓣,睫羽下所掩饰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而最终没有溢出。

    在水汽氤氲的深邃湛蓝色峡谷中,少女仿佛沧水上的一片白月光,再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她的容貌,所谓神明,相比之下也不过如此。

    小舟如叶驶于弱水之上,那弱水最终在也承受不住白色蝴蝶的质量,少女衣衫如蝶,沉没在清冽刺骨的苍茫水雾——这片据说通往神明居住之地的弱水里。

    身后的哭喊与呼唤亦不能阻碍她了,或许是出于对世界与亲情的绝望,或许出于内心的善良,她居然还没有反抗过。

    但她即没能够给村民带来好运,也没有沉没在弱水的尽头。

    醒来后,此身所处已在众神眷爱之地——月城。

    她和一条鱼成了同体,温暖柔和的水中,她看见了自己在水中张开的翅膀。

    多美的鱼鳍,如掉到水中的淡淡云朵,数枚羽翼如树枝在她背后张开,带着她拨开细密的水帘。

    她一边在月城的水域里乱荡一边提问那条与自己同体的鱼,按照鱼说的,好像这条倒霉的鱼在刚刚游出月城的时候,不小心把她吞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故事,因为女孩的灵力他们成了有点好笑的同体,久而久之她也发现,这条鱼不是脾气好,而是根本没脾气。

    这条鱼并没有介意她刚刚重生后的烂脾气,也没有一脚踹飞她让她滚去回炉重造,而是带着她到月城到处转转。

    日子就这样很平静的过去了,一日,她问了死鱼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们对于神来说,都是想杀就杀的‘东西’吗?”

    死鱼带着她游出了好久,最终才说:

    “月城啊,其实是连接人间与地狱的地方啊……”

    少女喜欢和死鱼呆在一起的时光,世界就这样静静的游走,身旁的月城小镇也静静的变,只是偶尔,她能看见银发赤瞳的少女身披华丽的八岐大蛇羽织,手持双刀在曼珠沙华的花田里暗自落泪。

    死鱼说,她就是月城御三家的统治者,奇稻田隐,大概是月城的土著神明之一吧。

    鱼还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个女人一面。

    那天,鱼突然对少女提及了一个很奇怪的话题: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好好活下去?”

    少女哑然。

    也许这一天来的快了些吧,这条在少女生命里才刚刚出现的鱼,某天突然陷入了昏迷,只是徒劳的顺着水流走。

    哪怕面对亲人的背叛也没有流下眼泪的少女,这下彻底慌张了。

    她很严重的意识到了这条鱼对于自己的重要性,从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前她重生之时,这条不怎么会说话的鱼便一直在陪伴她。

    刚开始,那条鱼死也不让自己和少女分开,为的只是救下这个早已该死掉的祭品少女。

    那条鱼从来也不会安慰她,只是默默带她去好玩好看的地方,从月城的彼岸花海醒来,她就已经和一条鱼绑定在了一起。

    她试过多种方式喊醒这条鱼,最终只是换来了鱼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后代,还在月城。”

    那之后,少女便随波逐流,逐渐飘到月城一处入海口的她,身体开始化作透明。

    对了……这条鱼从来没有带她来过海边吧?

    这条鱼是不能到海边的吧?

    冰冷的海水不可控制的灌入肺叶,喉咙火烧火燎的痛。

    不可能了吗?少女的眼泪融化在这片晶蓝之海里,她的泪水,会比海水还要咸吗?

    但又没有什么好叹息的啊……她的世界,已经存在于哪里了啊。

    只是,那条笨鱼嘱咐她的,它的后代,还存在于这里啊,

    哪怕一切都是一个临死之人的空想也好,哪怕一切都存在于梦里也好,所有所有一切,都是存在的啊……

    哪怕你只是转瞬即逝的幻想,也允许我,将你以朋友之名相称……

    以我的、珍贵的朋友与你相称呼啊……

    随即月城,也来到了清晨时分。

    巨大的上弦月,就如满弓般绰手可得。

    而上弦月之下,正发展着什么……

    上弦月之下,六道隐正骑着一辆200cc的哈雷摩托火速奔来。

    六道魅则被丢在了摩托车的拖斗上。

    六道隐还没睡醒受到折口未咲的委托,各种蹚水从海里将少女捞出来的时候少女已经快透明掉了。

    甚至六道隐错过了迎接森之进大叔的时间。

    六道隐打着哆嗦将少女从海里拎起来。这样虚弱的少女,就好像马上就会消失。

    不例外的,鱼死掉之后少女也快要失去生存能力了,折口未咲让她来救的这家伙,让六道隐意识到这个委托似乎不是没意义的。

    “你要活下去吗?”六道隐上下牙齿打着颤,将自己的羽织努力拧干。

    哗!一声水声!她的羽织几乎被浸透了。

    六道隐觉得未咲真是个无聊的家伙,居然要她唐唐六道使来救一个和一条鱼共生的家伙。

    啊对了,这个家伙,丢去陪陪尤尼也好啊……

    尤尼那个孩子太寂寞了吧?六道隐想来自己也有点对不起她。

    “你要带我到哪去?”少女扭着一张俏脸,并不领情。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带你做一个人的下仆吧,虽然是下仆但是生活还不错,那个人脾气不错……”

    但是六道隐的话被打断了。

    “不,我还要守护在这里。”少女半透明的脸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腥咸的海风,和着水汽空灵清澈的清冽味道扑面而来,头顶,月牙如梳子温柔的梳理天空的秀发:

    “因为它的后代,还生活在这里啊……”

    最终委托的事情不了了之。

    六道隐打着喷嚏回到了暮途,暮途里,森之进大叔满脸阴郁的对她弹了弹帽子。

    尽管不舒服但未咲给她的奖励还是不错,少女给了她一对巨大的鱼翼,说是翼因为她已经不想数是多少只鱼鳍了。

    六道隐打算把这条好有年头的大鱼妖的尸体,放到有灵气滋养的地方,供人膜拜。

    了解了女孩和一条大鱼的故事,六道隐居然有点蜜汁感动。

    毕竟她在六道使的位置上待了太久,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正能量的东西了。

    但这样的发呆最终被森之进大叔打破了。

    “这个鱼翼,是冥鱼的吗?”森之进大叔喃喃自语。

    “冥鱼,那是什么?”

    “大概会你衣服上的神兽是同级别的吧……生性善良喜救下溺亡的人类,百年生一翼,数十翼之后,天明则羽化为龙……有实现人类梦想的能力。”森之进揉乱了六道隐水淋淋的银发,关切的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对方身上:

    “下次不要在这样胡来了哦……”

    六道隐却没有关心自己的身体。

    所以说,这条鱼在最后一劫的清晨,只剩下了翅膀数只吗?

    或者说大鱼的生命,已经在少女的身上得到延续……

    那天以后,六道隐做了一个和少女一模一样的人偶,放在暮途大厅里的巨大船舵前。

    哦,那条大鱼的鱼鳍,则化作少女的翅膀,带她穿过那些没有光明的时刻。

    至于那个少女,她怎样了呢?

    她倒是很好呢,数日之后她还光顾了暮途留下了在鱼鳍上留下了一个写满小字的便利贴。

    ——虽然不需要你但我也想要感谢你,是因为你,我才有最终到达终点的力量,在这片黑暗之中,我已经不需要阳光也能够坚强的生长,不是吗?

    这段话,被森之进大叔无情的扯掉了。

    随后,他把这个刻在了暮途门上的迎客铃上,偶尔清风吹过,铃铛就那样空灵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