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尤尼的身影顿了一下,横下心,她用斥责的语气质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因为你和我的一个朋友有点像,去世了好久的一个朋友……她的死和我有关吧?
纲吉的回答里带着点期待,但他知道是不可能的。
她冷笑的指向大门,涂成血红色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好吧,我叫六道兰子。
——知道的话就滚吧,这里是月城的停尸间。
晨光里,她的手势那么冰冷,纲吉突然感觉有点落寞,但这种落寞最终淹没在了晨曦里。
那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能感觉到纲吉几乎荡然无存的小小期待,她鼻子一酸,几乎要喊出来了。
被冷冻起来的她的声音,一定在说出口前就融化了,那双眼无视了她,将视线转移到更加遥远的六道彼岸,她的声音如被融化的雪,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样软弱起来了呢?
但那种话出口也无济于事,人类的世界里不允许有人偶和神明存在,月城小镇上对她的排挤,已经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向往的一切,快催眠自己忘掉吧……她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了——即使她以为自己会活下去也最终离开了,她已经是死人了……
伊芙洛尔的长廊人影晃动,尤尼如徒劳的人形,黑影里,一只黑猫的影子,一闪而过,带起的气焰让烛影躁动起来,终于一盏灯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神经如一根紧绷的弦断掉了,尤尼轻飘飘的闪到柱子后,多年的警觉让她检查到危险的气息。
但空荡荡的猩红长廊里什么也没有,黑暗的另一边,连接的是天国的阶梯。
仿佛什么的暗示,尤尼突然想知道那“天国的阶梯”后隐藏的究竟是什么,竟然让六道隐不惜一切去封印?
提起厚重的裙摆,尤尼随手拿起了一盏油灯。
“天国的阶梯”里没有伊芙洛尔家的长明灯,猩红色的装饰缓缓退下帷幕,黑白的方块将血腥取而代之,鼻孔里是灰尘的味道,小小的甜蜜红色人偶行走其间,如可怜的花色蝴蝶,而绝望如大网旁伺候的蜘蛛随时准备将不幸的人偶收入囊中。
灰尘的味道里有尘封的铁锈气味,笼中的小小人形啊,可爱的小公主,染着剧毒气息的糖果好吃吗?
就像是梦中的光景,她看见了女装黑曜制服的一角袖口,黑猫化作的少女紫色长发奔放,白蝶黑蝶逆光飞舞——少女既没有吸引他人的注意,也没有被任何障碍物所阻拦,只是自由自在的奔跑着。
尤尼立刻觉察了,那是蛰伏于量子的间隙之中的妖怪猫,量子意义上无法观测的妖怪猫、薛定谔的怪猫、只有她能看到的妖怪猫——之所以她这样觉察,是因为曾经和那个男人γ的对话。
在一个盒子里有一只猫,以及少量放射性物质。之后,有50%的概率放射性物质将会衰变并释放出毒气杀死这只猫,同时有50%的概率放射性物质不会衰变而猫将活下来。
……啊γ,所以那只猫被密封在盒子里的猫有两种可能:生和死吗?
……你可以这样想,半衰期以后,那只猫会怎样呢?
……诶?半衰期后啊,毒气不是还没有杀死这只猫吗?或许它还活着?
……公主可以往其他的方面想,例如两种状态都存在……γ大叔半开玩笑的盯着她幼嫩的脸颊,他不期待一个萝莉能回答他什么,尤尼似乎不知道薛定谔的怪猫呢。
——半生半死?尤尼很快猜到了γ要告诉她什么,但:
“这不可能吧?怎么有东西同时存在生和死两种状态呢?”
“是啊,所以人们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γ轻笑了一下,这个话题,随即被二人弃之于脑后。
这个话题就像一场梦,但这却会变成尤尼彻彻底底的噩梦吧。
那噩梦如炸弹波及开来,敲碎了为隐藏人世污秽而设置的镜子,可怜的笼中的鸟儿,竟发现自己对“自己所生存的世界都是谎言”这一点都一无所知,何等光明正大的谎言,温柔欺骗了所有人。
沢田纲吉的眼睛被这谎言温柔的蒙住了,于是他莫名其妙成为了六道隐的雇主之一。
因为一张印着“六道隐”三字的纸片。
在他眼里非常棘手的一件事,居然只需要一个少女的只言片语,而那纸片,竟成了罪恶的搭建品,另一头连着红色的珠子。
有着淡金色长发的少女从十楼上跳下来了,她睁着双眼,久久凝望头顶那片被鲜血朦胧的天空。
由身体幻化成的建筑物狠狠颤抖了几下,像最后的挣扎,轰然倒塌,旋即掀起的巨大气浪掀起了纲吉的额发。
——她没有飞起来呢。沢田纲吉转身离开,嘴角有点嘲讽。
——不,她只能永远的飞着了,作为罪人她“不会在寻找道路的过程里背负罪恶,却偏偏为自己的暴行寻找开脱的道路”,于是她失去了拥有双腿的权利,只能久久的飞翔于天空之上。
“不会在寻找道路的过程里背负罪恶,却偏偏为自己的暴行寻找开脱的道路”也是一种该死的错误吗?
只不过有些人该死,有些人不该死而已。
也许六道骸不是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