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到站了。”
不知道哪个没长眼的戳了一下我的左肋骨,难受的感觉让人猛地清醒过来。一个女娃娃的面孔映入眼帘,原来刚才那稚嫩的喊声是她的。不跟小孩子计较,我翻了个身,又要沉沉睡去。可这个小姑娘两次三番作死,不住得推我。就要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这是睡在什么地方了?怎么总是晃呢?环顾四周,半旧的座椅,前面坐了个司机。到处都是背着挎包,吵吵闹闹的孩子,看样子也就是小学生。
“这是哪?”我揉了揉依旧疼痛的左肋。可能是睡得太久了,嗓子哑的听起来格外的尖细,要不是老娘性别女,还以为是一觉醒来变公公了呢。
“游乐园啊,约好的,你是不是睡傻了?”女孩回答道。约好了?我又不是小学老师,更不喜欢小屁孩,谁趁老娘睡着了揪我过来看孩子呢?再说,哪个学校这么大胆,也不怕熊孩子胡闹出事故。
一个急刹车,“咕咚”我的脑袋就磕在了座子上,这下总算彻底清醒了。破破烂烂的大巴缓缓停下来。路上没什么车,这游乐园估计生意不好,连个停车场都没有,地方也选的偏僻。五十米外就是气派的大门,不景气的游乐园都有气派的门厅撑场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用表面的光鲜掩饰内部的破败。不过细想来也合理,不负责任的小学春游,也就只能选在这么偏僻的游乐园里了。待要下车,余光瞥见一个极像阿难的白衣男人模糊的身影,他端坐在后排角落里面目看不清楚,一双眼睛投射出的目光却咄咄逼人,仿佛带了热度一般,烤得后背疼。
随着孩子们的步伐推推挤挤地涌进大门,说来奇怪,门两边的栏杆竟同我一边高,要么是我身高缩水,否则就是游乐园设计不合理。当然,我倾向于相信后者。走进来看,园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不堪。人群、笑声、尖叫一样不少。海盗船、跳楼机、摩天轮、会杂技的小丑、街边的棉花糖、白日焰火……热闹的叫人心烦意乱。摩登的建筑,西洋的娱乐设施,再配上无处不在的摇滚乐。脑仁都被隐隐作响的鼓点敲碎了。解放了的小鬼们四处乱窜,宛如脱缰的野狗,散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并不喜欢这样吵嚷的地方,就找了个买汽水的摊子,静静地躲在阳伞下喝冰镇可乐。原以为远离了那群孩子就可以讨个清净,谁曾想喧嚣声一刻也没离开我的耳朵。这时候,不知是哪个男孩子高喊了一声,“那边有座塔!”
抬眼望去,西南角确实有座高塔:朱红的顶,雕梁画柱;飞檐四角蹲着神兽,琉璃瓦反射着阳光;庄严肃穆。它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吸引着人走进去瞧一瞧。塔外隐隐有一层红色的光晕,仿佛内有珍宝。这场景分外熟悉,仔细想想,竟与我在炼狱碰到的高塔别无二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我清楚的记得炼狱里的红塔是地狱的入口。一个男孩兴冲冲的拉着他的伙伴奔向塔底,“别过去!”话音未落,同来的人就像中邪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塔下。
“我要阻止这些孩子,趁他们还有救。”心里揣着这个念头,我也动身奔跑过去。塔下寸草不生,入眼尽是黄土。风吹过,带来氨水样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喧闹声消失了,安静的像外太空。响彻游乐园的鼓点听不到了,园子里众人的喧闹听不到了,连人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高塔那扇通向地狱的门缓缓打开,一刹那红光涌现,所有的人都难逃这种异样的蛊惑。一个诡异的想法无声地传播着:爬上那座塔,到塔顶去。尽管脑海里一直有声音提醒我,这不是个好主意,走进那扇门,就再也出不来了,可身体却失控了,随着众人一步步僵硬地迈进那扇地狱之门。手心开始冒汗,额头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向下掉。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
第一个人越过迷惑人心的红色光雾,消失在黑暗中。越来越多的人推推挤挤的把自己塞到了门里。每一秒钟都如同一个世纪,这一刻,我度不了别人,因为我自己都尚未开悟。师父也许是对的,红尘滚滚,明知是陷阱,我还是投身其中,不能自拔。这不怪弟子,阿难师尊,情爱的诱惑太大,连师尊这样的佛陀都难以自拔,竟要化身石桥忍五百年,只为心爱的人从桥上经过。何况我这小小妖仙,遇见风华绝代的陈崇恩。明知是错,抗拒不得。当我最后一个挤进去,扭头看见朱红色的钉门缓缓地把阳光关在了外面。
塔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一层层向上走,阳光也从逐渐窗户的缝隙中渗透到台阶上。第一层的柱子、梁木都新涂了红漆,空气里还残余着油料的味道。拾级而上,油漆痕迹就越发陈旧,颜色变得黯淡,渐渐开始剥离,有些甚至成片落下,露出斑驳的图案。木质台阶也渐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虽说陈旧,却有了几分生气,塔外游乐园的欢声笑语清晰地传了过来。缓缓攀登的人群中又有了交谈、轻笑和打闹的声音。
攀登了七八层后,台阶已经窄地不容两人并行了。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每前进一步,都扬起不少的灰尘。蛛网挂满了墙角,隐隐有一股恶臭传来。木质结构的腐朽开裂痕迹随处可见,楼梯的晃动愈发明显。塔的上部太过陈旧,明显已经承受不住欢腾少年们的热情了。再盲目地攀登下去,恐怕要出事。我拽住一个姑娘,同她讲,“停下来,别再走了,会塌的。”女孩只是愣愣的看着我的眼睛,傻笑着回答:“去塔顶。”我还想再跟她说两句的时候,姑娘已经挣脱了我的手,继续向上攀登。
回头向下看,走过的路黑漆漆一片,张着大嘴,恫吓着想要临阵脱逃的人。我停下脚步,还想拉个人,陪我一起逃出这怪塔。正思索当中,高处传来一声呼喊:“别再往上了,到顶了,人太多了!”可这些机械攀爬着的少年聋了一样,队伍还在缓缓向上移动。咔嚓声不住传来,木头支架上的裂痕开始以可见的速度加深,塔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并伴随着嗡嗡的蜂鸣声,危险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扭头向塔底的红门冲刺一般的飞奔。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嗡嗡的轰鸣声好似钻进人脑子里一样,心脏在胸腔里强烈的撞击着,与不知何处传来的鼓点声共鸣着。脑子里还在清醒的默数,离逃出去还有三层,两层,一层,十步……
“要塌了,跑啊!”高处有人喊道。脚下踩空,一跤摔在青砖地上,没来得及爬起身,眼前忽然就黑了。随后接着一声巨响。还有一步,可惜来不及了……
原来,木材断裂的嘶吼声同人的惨叫听起来这么像。
过度惊吓中我猛地醒过来,一下子坐起身,左侧肋骨像断裂了一样,一跳一跳的抽痛。到处都灰蒙蒙的,像是素描浓郁的阴影,天上挂着厚厚的灰色云层,没有阳光能穿透这样阴霾。我挣扎着站起来。一抬头,塔!那座塌了的塔居然还在,纹丝不动的立在那里。现在它总算露出本来的面目,破旧的木头架子垒成,窗棂都朽掉了,被风吹的一开一合,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土墙上石灰簌簌的落下,地面上撒了一圈白色的晶体,像是盐粒。我围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找不到那扇红门了,整座塔根本就没有入口。它只是孤独的立在阴风中,竭力的呼啸着。
塔外更加荒凉,游乐园不见了,那些欢笑的游客也随之消失。留下的是破旧的公园长凳,歪斜的枯树,还有少了半个脑袋的小丑塑像。掉了颜色的旋转木马依旧在转,穿过这一堆破烂似的遗迹,远远的有一大片绿色的灌木,在这灰扑扑的荒原里十分突兀。
挣扎这走向它,才慢慢发觉,原来是灌木组成的迷宫。也许是太久没人修剪,疯长的植物比人高的多。越靠近它,越觉得身体沉重。我试探着走了进去,开始摸索着寻找出口。迷宫十分曲折,小径旁时常能看见动物尸体,有的已经风干,有的又腐烂的不成样子。隐隐能闻到酸臭的气味。有时候隔着一层灌木墙还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悉悉索索的响动。
走过一个岔路口,忽然觉得背后有喘息声,并传来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儿。屏住呼吸,缓缓的回头。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尽全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时间静止了,一张**的脸孔拖着露出白骨的躯体就站在岔路口,灰白色的眼球直直的看着我。身上的衣衫破的只余下几块布片粘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它的手还在不住地滴下黑色腥臭的血液。张着大嘴,黄褐色的烂牙歪七扭八。“吼……”撕裂的气管使得它发不出声响。我吓得血都凉了,捂住嘴巴蹲下来,双腿禁不住的打颤。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得逃出这个鬼地方……眼泪不停往下滴,想跑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它只是停在岔路口,停留了一会,迷茫地看向我,像是在等什么回答,许久后,行走的尸体便摸索着转向了另一条小路。
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两秒钟后爬起来就开始跑,“我得从这个迷宫走出去,我想活下去”,这几句话一直盘旋在脑子里。可转了不知到多久,我依旧摸不到出口,每个角落都十分熟悉,好像来过,又仿佛没来过。不管转多少个弯,永远都会回到一棵留有斑斑血迹的树下。一路上,时不时还会碰到行走的死人,它们不再说话,同我一样机械的沿着自己都不认识的路向前走,拐弯,再向前走。哪怕错身而过,它们都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痛的很。
没有太阳,灰蒙蒙的天既不会变亮也没有夜晚,饿得胃都在抽搐,嘴唇干起了皮。依旧在这永远没有尽头的迷宫里乱窜。蹲下来,窝在路旁的灌木下,偶尔还会有衣着破烂的“旅伴”经过,我居然开始羡慕这些不知疲惫没有痛苦的死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也要永恒的困在这里,寻找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出口呢?我不想走了,这兴许就是师父给的惩罚,阿难用这迷宫嘲讽堕入轮回的我,连记忆都消失了,还困在感情的迷宫不得超脱。万一感情不是这杀人的迷宫呢?一阵清风抚过,我累了。
闭上眼睛,困意就袭来。一只凉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舒服,光滑,有好闻的味道,湖水的味道。睁开眼睛,白色模糊的身影就在面前。“陈崇恩……”我默默念着他的名字。阿难俊秀的脸却出现在眼前,他的手一僵,扶我起身,牵起我冰凉的手,健步如飞。走过一个个拐角,经过一条条岔路,豁然开朗,正前方就是光明,阿难忽然停住,俊秀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仰去。“师父”我大叫着想扶住他,却是徒劳,阿难的身影晃了晃,凭空消失了。
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跑向那梦一样的出口,看到游乐园破旧坍圮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冲出那道栅栏,就是来时的路。
我站在路中央,高举双手,大声呼喊,试图拦一辆回家的车。过路的人都不理睬我,唯独一辆大巴车缓缓停了下来,一群孩子中,我看见儿时的自己从车上走下来,背后跟着那个像师父的白衣男人……
一阵寒意透过全身,惊醒时,我在陈崇恩的怀里。他踏水而行,整个人同我一般,**地。我从他的臂膀间回望,白莲座上半跪着阿难,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嘴角挂着鲜红的血迹。阿难踉跄着站起身来,猛地一跃,冲着陈崇恩的背影极速飞身过来,眼底尽是肃杀之意。他一掌击来,我大喊“小心!”,话音未落,陈崇恩背后受了重重一掌,阿难跌落湖中。
我心里蓦地一惊,欺身下去要救师父,陈崇恩紧紧箍住我,脸色铁青。
“他不会有事,你要是再乱动,可就走不了了。”说着,便加快速度,掠过水面带起一片水花。说话间,陈崇恩的嘴角渗出一丝红。“今晚上,你得照顾我一次了。”他费力挤出一抹笑意。脚下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最终我与他从空中跌落,摔在来时的草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