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个月里,陈崇恩几乎每天都要来我梦里转转,杂七杂八地聊些有的没的的琐事,偶尔还会亲亲小手,占点便宜。日子久了,习惯这个人的陪伴后,如果哪一天梦不到他,反而睡不安稳。可我总觉得他在担心什么,每次话说到关键时刻,他便闭口不言。我好多次想问起那日阿难和尚同他说了什么,陈崇恩每次都支支吾吾敷衍过去。有时候还能隐约在黑暗中看见他的身影,感受到他的温度。翠花愈发不安分,虽然已经不再跟我抢床睡了,但出格的事倒是做了不少。经常在我回家时撞见它跟不同的母猫,在一楼的院子里进行着不可描述,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几次想去宠物医院阉了翠花,都被它人畜无害、可怜兮兮的样子打消了念头。这家伙,也就夜里陈崇恩来的时候勉强安静一会,装出一副乖巧听话,每天照顾我的样子。
日子过得快,不知不觉又到了春末夏初,雨季一到,整座城市都泡在水里,每天清晨、傍晚固定有一场毛毛细雨。衣服、床单总是晒不干,潮呼呼的。脸上也湿漉漉的,洗不干净。精力旺盛的翠花也不再外出勾搭年轻貌美的“猫姑娘”了,终日懒洋洋的趴在地板上。虽说这家伙白天如此萎靡,到了半夜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整个身子扒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天狗一般仰着头,嚎叫声简直深夜扰民。每次叫它小点声,打扰我夜会情郎了,翠花就回头以极度鄙视的目光瞪我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朕做大事呢,尔等贱民快快闭嘴。
是夜,我戴着耳塞眼罩,伴随着翠花妖娆妩媚的嚎叫睡得还算安稳。梦境里一片荒凉,衰草萋萋。我在等陈崇恩,他素来是我一睡着就出现在身边的,今日不知何事竟然迟了。草丛的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人影缓缓地从衰草中站了起来。我走近那人,他穿着大花的袍子,梳高高的发髻,用金簪子钉住头发。头上还有一对猫耳,尖尖的,毛茸茸的。背对着我,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摸样。转过身来,相貌倒是俊秀,高鼻梁、尖下巴,一双桃花眼碧绿碧绿地闪着微光。见到我,那猫耳男人嗤笑一声:“真不明白主子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肉眼凡胎的家伙。”
“你是谁?”我问道。
“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肚子上还一圈赘肉。连脸蛋也不过平平。你真配不上主子。”这男子欠揍的神情跟翠花一模一样,见我不再想搭理他,他又继续道,“我就不明白了,妖界那么多美人,主子是哪根筋出了问题,一个都看不上。”
“你适可而止吧,翠花。”绿眼睛,刁钻古怪,花花公子打扮,不是翠花那只猫还会是谁。只是没想到,翠花居然也是猫妖。
“你再叫我翠花,我就……”那登徒子顿时急了,一副咬牙切齿却又拿我没辙的表情。“要不是上次你遭那帮小人暗算被拖到炼狱去,主子才不放心叫我看着你的,否则,本大爷才没空搭理你这种凡人呢。”翠花一仰头,鼻子里喷出的冷气吹得地面上的草都晃了晃。
不用猜,他主子必然是陈崇恩。“那你主子现在何处啊?”看翠花又气又急的样子真叫人分外舒心。这家伙平时没少欺负我,现在拿他出出气也是好的。
“他忙得很,没空见你这丑八怪。”翠花瞥了我一眼,“所以叫大爷我带你去找什么和尚。你可自己跟紧了,丢了我不会管的。”话还没说完,翠花转身就走,我只得在后面步步紧跟,万一走丢了,陈崇恩大概会心急吧。
走了不一会,便远远的看到一座草亭子,翠花就停下了步伐,指着亭子一努嘴,“你看见了吗?那亭子,自己走过去吧,大爷忙得很。”话音刚落,翠花就不知所踪。我只好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亭子走去,当然,这也坚定了我梦醒之后阉掉翠花的决心,再怎么求情都没用了。
果然,佛陀阿难已经等候多时,我刚踏进草亭,一阵狂风袭来。刮的人睁不开眼。风里夹杂着水汽,湿漉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睁眼,广袤荒凉的草场化为一片大湖。又回到了那漂浮不定的白莲座上。
“诸心非心。过去之心,现在之心,未来之心。徒儿,重修一世,你觉得为人好,化妖好还是成仙最妙?”阿难端坐着,闭目问道。
我有些惊慌,莫不为人、化妖、成仙就是陈崇恩所说的三条路?那为何他一直不向我提起呢?
“徒儿不知。”我也确实不知道,做妖成仙的事,只有零星的片段留在脑海中。可细想下来,无论做什么,都有它的不如意在。为人的不如意自不必说,可就算有了法力,成了妖修做仙,也不见得十分快活。“现在的我所求不多,只要能安稳地过日子,有中意的人相伴,无论做人还是其他,都没什么所谓。”
阿难陀猛地睁开双眸,眼底闪过一丝愤恨:“你还是忘不了那孽畜!”
“为师要你位列仙班,身怀佛骨,岂可轻易堕入妖籍。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怎能与妖孽为伍?”
“师父……”我话音未落,阿难便打断了我。
“忘记陈崇恩,好好修行!”说着,他一掌击来,我躲闪不及,正打在左肋上,跌入湖中。昔年畅游其中的大泽今日尤其的冰冷,水凌寒刺骨。阿难动了杀心,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愤怒,朦胧印象里那个不喜不怒的佛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恐怕是一尊杀神。青蛇、蛟、龙、位列仙班、救人……失落的记忆片段不住地在眼前浮现,做妖成仙的日子仿佛回来了,记忆里有阿难,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天真烂漫,总缠着师尊,不离他左右;还有天帝、王母、佛祖、罗汉……唯独没有陈崇恩,所有关于他的片段都被剔除了,一切记忆到我救起那只白猫前戛然而止。可那时的生活就如同一张白纸,枯燥单调,寂寞……
越沉越深,湖底渐渐温暖起来,我想,阿难要困我在这里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