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金华猫 > 正文 度化
    定了定神,墙上那八个灰色的大字渐渐消失,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捧着水杯,从门镜里向外张望,并不见人影,可敲门声依旧咚咚作响。我栓好门链,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门外依旧空空如也。脚底下传来一声猫叫,低头一看,门缝里卡进了一只猫头。这家伙眨着一双贼溜溜的大眼,不住地打量着屋内。更过分的是,它居然色迷迷地仰着头抬眼往我睡裙下偷瞄,还露出一副猥琐的微笑。一双绿色的桃花眼四处放电,还伸进一只爪子来,上下摇了两下,好像跟人打招呼一般。

    “流氓。”莫名的看这只猫不顺眼,也许是因为它脸上那抹猥琐的笑容叫人不爽。“去去,出去。”我把杯子放在地上就试图赶猫。可这家伙不为所动,怎么吓唬都没用,反而露出一副看傻逼的眼神,一脸担忧的看着我。我急了,一伸手想推它出去,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把爪子搭在了我手心里,软软的猫爪肉嘟嘟的,手感简直不忍拒绝。这小畜生,撩妹技能爆表。幸亏是只猫,它要是变成人,多少无辜的纯情少女就遭了这花心渣男的毒手了。我解开门链,那猫就自觉地拱进了屋子,自来熟地跳上客厅的沙发,扑进一个半旧的抱枕,三分钟后呼噜声就安然响起。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石化在了门口。这只肥嘟嘟的三花猫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我端起地上的杯子,一脸蒙逼地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像是日了动物园一样精神恍惚。沙发上躺着的三花猫用脑袋拱着身体,一耸一耸像毛毛虫一样挪动到我的身旁,那颗小而圆的脑袋搭在我的腿上,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仿佛在说,“你摸摸我的头啊。”我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微微扯一扯它尖尖的耳朵,三花猫幸福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还用它粉嘟嘟的爪子轻轻搂住了我的胳膊。这个撩妹高手,一定用这种办法俘获过好多姑娘的芳心。

    这只无赖就这样定居下来,从此我就过上了每晚跟一只猫抢床、抢被子、抢枕头(我不会承认自己战斗力比不上三花那只畜生的)并且不定时被猫调戏的没羞没臊的生活。为了泄愤,我给这只雄性成年猫科动物取了个极其俗气的名字,翠花。当然,这家伙是不会承认这个名字的,我这么叫他,从来得不到任何回应。

    大概一个周后,为了养活翠花那个大胃王,我回到原来的公司,幸好老板比较人性,体恤老员工(实情是他老婆是我闺密的二姨他三舅的女儿),给了我一个份相对清闲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还不成问题。更值得欣慰的是,自从翠花住进我家,各种惊悚诡异的噩梦再也不曾深夜来访,只有陈崇恩的身影和那只白猫一直在梦境中,挥之不去。

    大约又过了几周,那天晚上翠花极其反常,完全没有要上我的床抢占休息空间的意思,趴在地板上,连最常见的猥琐笑容都收了起来。难得它这么乖,我便早早洗漱睡下,免得时间一长生变故,翠花改主意。也许是因为躺下的时间太早,久违的失眠又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翻来覆去,数了五千只羊后,朦朦胧胧待有睡意。就觉得有人拉着我的手,在轻轻揉捏。唇上微微一凉,陈崇恩好听又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你随我来,我要带你见个人。”

    魂魄便身不由己,飘飘荡荡地随着陈崇恩的牵引不知去向了何方。“你要带我见谁?”恍惚中,我问道。

    “能帮你记起从前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冷冰冰地有些飘忽,可依旧好听的紧。他说的每句话都敲在我的心头,看见这个人,便觉得心安。

    我刚要张嘴,他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根手指覆上我的嘴唇。“不要问,见了你就知道,我定不会害你。”我乖巧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何,我就是愿意相信这个人,哪怕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但对他的感觉不会消失。陈崇恩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我看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忧色。他不想说,我便不去问。

    “我抱你,这样走得太慢了。”不等我回答,陈崇恩一把揽过我,拦腰抱起。耳厢边只听得呼呼风声,眼前的景色飞速掠过,成片的树木动成绿色的帷幕,天上的云朵连作行走的游龙。转眼间,就来在一片雾气蒸腾的大泽,湖面如新磨的铜镜,风吹过,镜面起了皱纹,盯着那水纹一直看,便觉得是成千上万匹湖蓝色的绸缎叠在一处,被轻轻撩起,层层叠叠地抖动开来。远远的天与湖重合在一处,雾气模糊了两者的边界。湖的中心漂浮着一座白色莲台,也许是光在水汽中折射开的缘故,那莲台时隐时现、忽近忽远,竟有些飘渺。泽有美人兮,在水中央。陈崇恩脚点着水,掠过大片的水面,碧蓝的波纹轻轻荡漾开来,一圈圈的波痕折射出晶莹的天光。溅起的水花落下的瞬间激出轻微而悦耳的声响。越来越近,方看清莲台上立着一个和尚,白衣飘飘,仙骨道肠。陈崇恩将我放在台上,向那和尚作了一揖,道声叨扰便转身踏水而去。

    和尚双手合十,念到“阿弥陀佛”。席地盘坐在莲台的一端,而彼时我正立在莲台的另一端。我定定地望着那和尚:圆白脸面,观之可亲;长眉入鬓,大耳垂肩;笑面包藏慈悲心,蹙额亦是为苍生;四方端坐,自有吞天吐地的气度在。觉得分外熟悉,却一时记不得在哪里见过。鬼使神差地,我竟朝那和尚伏地叩头,“弟子给师父叩头了。”那和尚不悲不喜,只一挥手,我便被一道劲力托着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坐。”和尚淡淡地说。一点头,我不自主地面对着他盘腿坐下。

    “昔日是过往云烟,何必苦苦纠缠?”和尚张口问道。

    “弟子不敢,只是有些事想求个答案。”话出口,声音却不是我的声音,仿佛是我坐在这里,听另一个人在回答问题。

    “看来,天帝也锁不住你的魂魄了。因果皆前缘,你修行的不够。”和尚冷冰冰地回答道。

    “如何不够?天帝不仁,无端降罪。我心有不甘!”一阵没由来的怒意自心头而起,胸口闷闷地痛,大脑里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挣扎着要从记忆深处爬出来。

    “既已功德圆满,我便问着你,修炼数千年,你可识人间疾苦?”

    “如何不知!我救苦济难,度妖化人。门下弟子千百,皆行善事,羽化登仙者不在少数。”身体里另一个灵魂压抑地回答着,头一阵阵的钝痛,有些东西卸开我的脑壳,从困住它的桎梏里挣扎着钻出。

    “那你可知众生为何而苦?又因何而乐?”和尚咄咄相逼,目光炯炯。

    “求之不得,心有挂碍,不得解脱。”那个不属于我的声音不屑一顾地答道。

    “哈哈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你勘不破这幻影。”和尚仰天大笑,“帝君红尘游历万年,困于幽冥万年,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才终于勘破红尘。佛祖生自帝王家,看穿富贵一场梦,走遍五湖四海,最终菩提树下顿悟得道。你自小随我修行,连情爱为何物都不知,尚未在红尘走一遭,何来勘破红尘!若非身有佛骨,岂能轻易成仙。”

    “师父,弟子爱过。痛彻心扉”那一瞬间,胸口一阵抽搐,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陈崇恩的笑颜映在我的脑海里。

    “不度众生,无我如来;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来来来!为师再度你一次。”和尚紧闭双目,“咄!”猛地大吼一声,登时风起云涌,湖里的水波澜骤起,竟有滔天之势。一道巨浪迎头拍来,和尚坐定,我想跑,身子却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刹那间就被湖水吞没。

    一阵剧烈的头疼,脑子里像有刀子在搅动一般,颅腔几乎要炸裂开来。一个个片段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我是条小指粗细的青蛇,匍匐在寺院的草丛间。一日,眼前这和尚走过,惊了我,我便一口咬在他的脚踝。和尚金光加身,并不恼怒,反将我盘在手中,带到这片湖边放生。以水中游鱼为餐,百年只在弹指间,转眼,我已两丈有余,碗口粗细。时常有人驾扁舟来这里见那和尚,我并不食人,只是潜在水底,随着他们一同来到莲台边听和尚**,方知尊师为佛陀阿难。一晃又百年,我头生蛇角,湖中水族以我为尊。我时常盘在莲座下,阿难陀讲经我十分喜欢,又怕钻出惊倒众人,时间一长竟渐渐有了心智。那一日,我于水中嬉闹,不意想掀起风浪,几乎顶翻莲台。和尚怒叱一声,风雨顿息,我从水中探出头来。“好好好!五百年成蛟,一千年化龙。你有佛性。”罗汉阿难抚掌大笑,自此教我修行,吞吐日月精华,习得呼风唤雨的法术。千年转瞬而过。那日,湖面风云骤起,电闪雷鸣,金身和尚身披袈裟,手持法杖,立在我身上。以血为祭,引下天雷,轰鸣之中,我腾跃而起,鳞生五彩,化为青龙,位列仙籍。

    头颈又是一阵剧烈的钝痛,我堕入湖中,越陷越深。睁开眼,来在一座空城,断壁残垣,坍圮的矮墙下掩着累累白骨。遍地是焦土,风刮过,带来的是死尸的气息。连飞鸟都不愿越过这座死城。草木不生。几家茅屋的房顶依旧冒着黑烟,不时窜出蓝色不熄的火焰。城墙上有洪水冲刷的痕迹,其中的一段几乎被摧毁,木舟横直在无人的街心。头痛的几乎要昏死过去,我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有个声音不住地提醒我,这一切都跟我有关。可是我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回忆。

    “因果皆前缘。为师要领你走遍红尘幽冥,教你放下前因,修得正果。”师父阿难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我的身后,恍惚间,我觉得他的身影很是孤寂。

    “我不记得了,师父,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承受不住这样的痛楚,我不由得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忽觉肋间一紧,陈崇恩将我从地上抱起。耳边传来水声阵阵,空城焦土具化作波涛荡漾开去,头上的痛苦感觉不到了。醒过来时我匍匐在白莲台上,陈崇恩在我背后直视着那白衣和尚。

    “阿难,我敬你是她的师父才应诺前来。秋河不愿记起的事,你莫要强求!”

    “妖孽,若不是你,她已早登仙籍,享永世血食,金光加身,福德无量。”

    “你同那小人沆瀣一气,这一回,我陈某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陈崇恩说着将我从莲座上抱起,转身就要踏水离去。

    阿难转身追上,一把拉住陈崇恩,伏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陈崇恩抱着我的手臂忽然僵硬了一下,随即把我抱得更紧,像是怕弄丢了一样。“三条路,无论她选哪条,我都会护着她的。陈某自会带秋河回来的,你放心。”陈崇恩的眼睛红了,眼圈也跟着微微发红。我只觉得好累,好想睡一觉,把刚才看到的都忘掉。

    耳厢边风声又响起,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什么都无需操心,我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恍惚间又回到卧室,看见他拉着我的手,攥在他宽大的掌心,一遍遍地亲吻。

    第二天清早被猫爪子从睡眠中拍醒。翠花那张挂着猥琐微笑的大脸直戳在我眼前。我揉了揉痛得突突跳的太阳穴,昨晚的梦境真实的可怕。若是真有前世姻缘,那我是谁?一条修成仙的大蛇?陈崇恩和那妖仙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生生世世要追寻她,循着痕迹找到我?那无人的死城真的是因我才到那般境地吗?和尚阿难同陈崇恩说了些什么?那三条路又各自通向何方?这些事一旦想起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失落的记忆渐渐苏醒却痛的像揭开旧日的伤疤一般,也许,有些事,还是记不得最好。

    翠花已经饿得要抓狂,狠命地蹭着我的腿,稀疏的几根腿毛都要被蹭掉了。缠不过它,只得倒好牛奶、猫粮,翠花白了我一眼,皇帝一样摇摇晃晃地用膳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细细思索了一会,吃了几片阿司匹林就赶着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