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宝睡在床榻,两眼紧闭,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一个郎中连滚带爬从屋内跑出,神色慌张。
浪子风大吼道:“都是庸医,没一个人管用,给我滚!”杜老宝中了翁夫生的暗器,受伤不轻,加上暗器上有毒,找了几个郎中都无济于事,眼见杜老宝气息微弱,浪子风耐不住火气,这已经是第八个郎中,他几近绝望,握住杜老宝的手潸然泪下,正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满脸风尘地出现在门口,一看到床榻的杜老宝,嘶吼一声:“老宝姨!”扑在杜老宝身上,泪如泉涌。
紧接着,一个肩膀很宽的妇人,“哐”的一声抢进门来,将浪子风大力推到一边,抓起杜老宝的手腕,闭目诊脉,浪子风傻了眼,怔了一会儿,瞧这个妇人有些面熟,又看了看杜老宝,恍然道:“你便是宝妹的同胞妹妹......”
“你住口!”杜老贝一双小眼睛瞪着他,目中透出几分恨意,其中的缘由,浪子风自然明了,叹了口气,踱出了门外。
叶宗决、白洛、小艾、虹凌四人相继归来,见浪子风独自站在门口,满腹忧虑,知道杜老宝还命悬一线,虹凌小心翼翼问道:“杜前辈的伤势如何,可有解决的法子?”听房间内传出几声低低的抽泣,向内望去,见是两个妇人,神色分外紧张,猜测定是杜老宝的至亲。
浪子风生怕几人打扰了杜老宝,轻轻关了房门,黯然道:“虹凌,你们都累了,歇息去吧,宝妹的伤会有办法。”
这是亓城最边沿的小街道,住的都是朴实的老百姓,几人所住的地方是一个很宽大的农家院,几间干净舒适的小房及一个种满花草的小花园,房主是个很厚道的中年男人,白洛付了房钱,转身看到小艾坐在凳子上发愣,笑问道:“楚小姐,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在她身旁坐下。
小艾叹了口气道:“哥哥一看到那个佚梦,两眼发直,烦也烦死了!”不是叶宗决两眼发直,而是她醋劲大发,幻想连篇。
白洛忙劝道:“你不要这么愁眉苦脸,佚梦姑娘心不在他身上,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难而退,到时候,还是会想起你的好。”他不知道怎么会出口说出这样的话,狠狠咬了咬舌头。
小艾苦着脸道:“我这样的人,还有好处吗?”双眼蒙着层泪光,心不在焉地看着白洛。
白洛被她这双可怜兮兮的大眼勾得没了魂,觉得有这样一双眼在世上,简直就是造物恩赐,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这时,一个赤着上身,五花大绑的老头,“嗵”的一声从房顶上掉了下来,两人吓得回了神,见是翁夫生,他浑身发紫,双眼浮肿,微微呻吟一声:“哎哟。”缓缓睁开眼,看到小艾与白洛,双眼放光,挣扎几下想坐起来,但绑得太紧,无济于事,笑呵呵道:“楚小姐,白庄主,你们这么待我,就不怕被楚堡主知道,他若知道,后果如何,你们不会不知吧?”两人似乎没有听到。
原轻熙站在屋顶,晃了晃脖子,道:“我的脖子酸得要命,人我给你们送来了,有什么酬劳?”
小艾抬眼斥道:“我们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倒好,还要什么酬劳?”那日,孟昭林与翁夫生从‘福贤酒楼’逃出,叶宗决几人躲在船舱隔板之下,为的就是突然袭击,置两人于死地,哪知原轻熙就像故意而为,在隔板之上躺了个四脚朝天,几人为了掩人耳目,只好忍了下来。
原轻熙想了想道:“我那是一时好奇,觉得你们那样太窝囊,你看看,这个老头不是被我亲手止住了吗?”说着,讪讪地笑笑。
“我那日一时大意,竟忘了隔板之下......哎!”翁夫生悔恨一声,看着白洛道,“白庄主,你忘了,你与我都是签过生死状的人,我们本是一路,为何要自相残杀,楚堡主要是知道......”
“你住嘴!”白洛折扇一抖,欲要了翁夫生的命,小艾按在他手腕上,制止道:“不着急!”白洛疑惑地看着她,收了手。
月光如霜。
杜老宝身上的毒已经驱除,在床榻悠然转醒,见到佚梦,温和笑道:“我没事。”
杜老贝长叹口气道:“姐姐,你要见浪子风的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也好有个照应,你这一次险些丧命,瞧瞧,梦的眼圈都哭红了。”
杜老宝伸出手为佚梦擦掉泪,道:“我这点丑事,还是不让你们知道的好,对于浪子风,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师哥玄冥子,他也把年纪,又患了腿疾,老来又多了个不争气的徒弟,唉!”
“你说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欧阳那小子,他至今都还是明月柳的人,却又迟迟没对我们动手,到底是因为什么,若是因为亡笈,天水派的人已经折磨得差不多了,听说木清晨因为这件事,对整个江湖都不依不饶,而我们几个离开明月柳,明月柳绝不是无暇顾及,而是另有所图。”杜老贝满脸愁容,似乎想起什么,低声道,“难道,还是因为那件事?”
佚梦摇着头,喃喃道:“不,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她想起叶宗决,在月寨时,他受了伤,杜老贝为他诊脉时,发觉他体内总有一股莫名的真气,好像沉寂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处于萌芽,潜滋暗长,那股气流就像是一种等待爆发的毒,只要融进体内,无法根除,她那时就明白,叶宗决得了很奇怪的病,他是木清晨最得意的徒弟,若是他有个万一,江湖上的人就会对天水派无所畏惧,真到那时,不止天水派遭难,整个江湖都会颠覆!
“他的确得了很奇怪的病,有一晚,我亲眼看到他的胸口无缘无故裂开个口子,不久,便又突然消失,看的出,他在忍受这病给他带来的痛苦,可惜,老贝姨给他的药,被那个叫小艾的抢走了,此人是诈尸王的女儿,不知道跟在他身边,有什么目的。”佚梦很不高兴。
灯,恍恍如梦,世间这一点渺小却异常温暖的火焰照得叶宗决的脸格外清晰,他安静地坐在桌边,想起佚梦,“第一次看到她,还以为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若不是师父有命,真是懒得搭理她,后来知道她从炸尸王叛变到明月柳,又从明月柳到现在,实在令人心疼......”忽然胸口一阵刺痛,一摊鲜血从喉中翻滚而出,在地上形成血潭,这不是第一次感到体内的异样,他习以为常,找来块废布,擦掉地上的血迹,缓缓在床榻睡下,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而今多了几分沧桑。
翁夫生被关在柴房,月光从窗户里透进去,盖在他身上,就像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他想从柴房逃出,试了几次,没有用,这时,已然困睡,“吱”的一声,门缓缓打开,他从梦中惊醒,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就像一个幽灵,黑衣劲装,却是背对着他。
“谁?”翁夫生勉强坐靠在一堆干柴旁,问道,“可是孟兄?”
那人不回答,慢慢转过身,他所在的地方,月光幽暗,看不清脸,翁夫生一思忖,笑呵呵道:“孟兄,我就知道是你,你是不是来救我了?”黑衣人一步步走过来,翁夫生也越笑越开心。
黑衣人没走几步,突然,身子一歪,头“哐”的一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飙出一道血柱,溅到翁夫生脸上,就像这血就是自己的,一声惊吼,吓得后挪了几步,黑衣伸出袖子,将脖子擦了擦,伏下身子,摸索着将头装了回去,翁夫生活了一大把年纪,哪见过这桩子事,魂飞间,却又是“咯”的一声,黑衣人身子裂开个大口,血浆翻涌,心、肺、肝、胆,“哗”的一声,铺盖在翁夫生身上,翁夫生就像掉进了鬼窟,惨叫一声,没了气。
白洛从窗户里跳进来,探了翁夫生鼻息,如释重负道:“他死了。”
小艾从一具栩栩如生的假人里钻出来,理了理头发,哈哈笑道:“这个老头,终于死了,看他还敢不敢做恶!”话刚落,虹凌飞进来怒斥道:“你这臭贼,竟然偷了我的玩偶,快还回来!”她低头一瞧,见自己制造的玩偶毁了一地,气愤中双掌打出,白洛急身横飘,挡在小艾面前,吃了她两掌,虹凌收手道:“这怪不得我,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你们偷了我的玩偶,就是找打!”
小艾见白洛受了伤,从腰间抽出长鞭,“啪”的一声,对准虹凌抽到,整个柴房稻草翻飞,棍棒支离,虹凌身法极快,未等小艾出手,人已经站到了柴房之外,白洛只觉得半个身子不是自己的,麻木得站也站不稳,小艾将他搀起,瞪着虹凌道:“谁知道你做那些难看的东西干什么,我们借来用一用,又没要你的命,东西坏了,可以重新做,白庄主要是死了,你能赔得起?”
虹凌轻笑道:“他死了就死了,我不会觉得对不起谁,包括你,也是一样,你们若是真喜欢我做的那些个东西,就告诉我一声,我把你们都做成那种样子。”月光中,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
小艾打了个寒颤,嗤之以鼻道:“还没见过一个女人喜欢那种恶心的东西,我看你就是脑子坏了!”
“坏不坏,不是你说了算,我现在就要去乱葬岗,怎么样,有没有胆子?”虹凌幽幽道,“那里面好东西可多得很!”
小艾颤声道:“你不要再说了,简直,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好像虹凌此时就是具血淋淋的玩偶,瞧也不瞧她,慌忙搀着白洛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