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几个时辰,日渐偏斜,这一路,四人或在山棱,如履平地,或在水面,浮光掠影,或在山腰,吞云吐雾,但最悠闲的还是玄冥子,他就像躺进舒适的大床,在大破的后背悠哉得不亦乐乎,大破似是没了力气,双脚一空,就从半山腰坠了下去,白雾氤氲,飞瀑弹珠,风声贯耳,玄冥子没料到这一幕,张着胡须飞扬的大嘴,在空中几个翻滚,一把老骨头瞬间就七零八落,眼看离死神不远了,大破身子一轻,施展“罡气功”将他稳稳托住,瞅见半山腰的一个平坦之处,踩了上去。
“吓死老头了。”玄冥子惊魂未定的吐了口气,瘫坐在大破背上,许久,拍了拍大破的肩膀道,“你这孩子练了什么武功,怎么把自己涨得像个皮球,浪子风这么多年结交了什么好友,把你们变成这副模样?”
“师父有言在先,不管谁问我们学的什么,都不能说,尤其是你。”大破很神秘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发道,“我想知道你与师父年轻的时候,有什么过节,他有时候正吃着饭,突然就大喊一声‘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别恨我’,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傅子博与叶宗决各自找了落脚之处,朝这边看过来。
“其实话说回来,也是难以启齿,你还是不要问了。”玄冥子抬眼看着对面白雾蒸腾处一条曲折的飞瀑,转移话题道,“还有多久到你们那个,什么地方,我老头被你这么折腾,实在受不了。”
“我们那叫‘虹凌帮’,你老头与我帮主师父是不是时间长不见了,什么都给忘了!”大破不悦地闷哼一声,指着山脚下一片苍郁道,“看到那个入口没有,我们就差这几步了!”玄冥子俯首望去,一片苍郁之中露出一角飞檐,在此刻看来格外温馨。
傅一博瞟了叶宗决一眼,皱眉道:“我们虹凌帮在江湖上虽然名声不怎么响亮,但做出的事情绝非一般人能比,我们兄弟二人之前对玄冥子出手,不过是想教训他,没有要他命的意思,你一定很奇怪我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们的师父‘浪子风’在我们记事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发出一阵怪叫,清醒的时候,半个月安然无恙,不清醒的时候,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大吼‘玄冥子,别杀我,别打我’,我们虽不知缘由,但时间一长,对玄冥子自然没了好感。”说完又补充道:“你若因此敢轻视我们,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叶宗决沉声道:“你多虑了,我若对你师父有半点不恭,又怎会千辛万苦地向他请教?”向傅一博投去敬佩的目光,傅一博眉头舒展,往山脚下那一角飞檐处飘去,万山叠翠,他的身影很快变成一点,叶宗决提了口气,俯身追去。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八角亭子,四根柱子上不知题了什么字迹,已经看不出,但依稀感觉题字之人那股超脱凡人的意境,亭子建在一块巨大的碧石上,石头下是永远也流不尽的青水,卷着青烟在窝缝里“呼啦”打转,又相拥着,流向前方数不尽的圆石中去,一座小拱桥在亭子旁延伸出一条长满青苔的小道,青木低垂,在小道上空,盘成绿伞,夕阳微透,清幽中多了灵气,四人缓缓而行,走过一条整齐的石阶,突闻石阶尽头人声鼎沸,好像造物嫌这里太过清静,故意为之,大破闻声哈哈大笑道:“定是程凡他们又闲得发慌,捉弄那个小老头。”
眼前开阔,出现一个很宽大的场地,形似一个练武场,造着个大亭子,占了场地的一半,几十个粗布麻衣的弟子正左扑右闪,围着个瘦小的戴破帽的老头儿追逐,在他们身后,白云飘渺,翡翠欲滴处,依稀见得几座宏伟建筑透着威严。
“哈哈,我来了!”大破将玄冥子放在地上,几个蹿跳,融入了人群之中,然而众弟子一见到他,都捏着鼻子,甩着袖子散了,只剩下瘦小的老头儿茫然地看着他,他眉毛一拧,吐了老头一脸口水,老头也不生气,在臂膀处蹭了蹭,如猴子般跳进了树荫后的石洞里。
叶宗决怫然不悦道:“你为何这般待他?”傅一博不以为然道:“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事实,这个老头不过是只猴子而已。”说完吹了个呼哨,刚才钻入洞中的老头,长臂在洞口左右一攀,跃了出来,叶宗决这才看清他尖嘴瘪腮,鼻孔朝天,一双圆眼瞪着叶宗决滴溜打转,很不安分,像极了一只猴子,但却是皮肤光滑毫无毛发,奇怪道:“这只猴子怎么长得与我们没什么两样,也没有尾巴,尤其是他的脸,他没有毛。”
“你怎知他没有毛?”大破突然哈哈大笑,将老头的破帽一掀,露出一撮稀疏的猴毛,道,“他叫猿明,尾巴很早就断了,原本是有毛的,可我那个师父最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就把它的毛给剃了,还叮嘱我们,一长出来就剃,哈哈哈哈......”猿明一纵身,从大破手中夺过帽子,重新戴在头上,“吱”地一声钻了回去。
叶宗决这才匪夷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玄冥子也摸着胡子笑道:“的确是浪子风的作风。”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你是不是想说,在这猴子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一个身着黑白相间大褂的男人出现在几人身后,他身高七尺,眉目清冷,严肃沉着,却因为这一身大褂让人避而远之,此人正是这“虹凌帮”帮主浪子风,他大袖一甩,负着手道,“玄冥子,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也因此落下顽疾,你出口之时,可曾想过为自己积点德?”一字字如寒冰打下来,傲视众生。
傅一博与大破对他恭敬行了一礼,绕道离开了,两人走了两步,回头对叶宗决使了个手语,指了指浪子风,意思“师父很忙,赶紧离开”,叶宗决领了意,随着二人离开。玄冥子坐在地上,也不扭头看他,轻笑道:“你我这时候,还需要较个高低吗?”
浪子风也轻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玄冥子就没有犯错的时候?”玄冥子面上一僵,随后又嘿嘿笑道:“我犯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没有关系,而你做的事,实在是卑鄙无耻,不管这事过了多长时间,就算是我被孟昭林那个孽畜杀死,你,我也绝对瞧不上眼。”两指在地上一点,凌空而起,落到亭子下一张椅子上。
浪子风缓缓走到他眼前,沉声道:“你可知她现在何处,我听说她因此也变得失去理智,就像我这般煎熬。”玄冥子笑了几声道:“我就知道你这一次找我,就是为了叙旧,不过我老头现在困的很,没时间搭理你。”一副洋洋得意。
一轮白月就像从水面浮起来的夜明珠,在夜风轻拂的水面摆动着银辉,洒落在荷花池,满池的透明,叶宗决从一座小楼里走出来,上了木栏砌制的小桥,这时候虹凌帮的弟子已经入睡,他之所以还在游荡,不过是因为大破的脚实在太臭,熏的他几欲昏厥,深吸一口纯净之气,听一人道:“你现在总该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从树荫压地的一个小亭子里传出,虽有一盏灯笼摇曳,四周的黑暗依旧吞噬过来,但听声音知道是浪子风。
“你能找到我,为什么不能找到她,简直是奇怪了。”这是玄冥子,听他语气,还是不太乐意回答他。
浪子风依旧负者手,好像坐不住似的,玄冥子盘膝坐在大椅子上,颇有兴致地把玩着桌上一个紫色小木水壶,沉默很久道:“我当然也想找她,但她好像知道我在找她,故意躲了起来,我找她已经十年了,你知道吗?”叹息着看了眼玄冥子,满眼的凄凉变成无助。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具体在哪里,但我知道经过那一次的事情后,她连我的面也不想见了,我之前有哪点对不起你,你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你实在不该,不该毁了她!”玄冥子提及往事,心有郁结,颤声道,“我几次都想杀你,但我实在下不了手。”
浪子风终于在他对面坐下,灯光映在他脸上,满含沧桑,异常疲倦道:“我对不住她,但是你对她有情,我又何尝不是真心对她,可是,可是我万不该霸占她,那时我知道对不住你们,才躲在这里,但几十年了,我要对那件事情负责,我要找到她,求你告诉我!”他突然掀起衣摆,跪在玄冥子面前。
叶宗决远远听着,猜想两人是为了一些旧情,觉得自己在这里偷听有些不妥,转过身就要离开,却听玄冥子幽幽一叹道:“杜老宝,她现在活得很好,你不用自责了,我也劝过她,她也放下了这件事情,你若再旧时重提,她只怕会再度寻死。”听完这话,也叹了口气,离开了。
朝阳从山巅挥洒下来,与茫茫白雾交织,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水声潺潺,虫鸣细细,万物还沉浸在梦中,突闻一声大吼,痛苦暴躁,惊起一树飞鸟,紧接着,虹凌帮的弟子如万兽出没,从百门中窜出,直向一座三层建筑大门涌去。
叶宗决卧在床榻,听到这一声吼,也翻身而去,只见大门紧闭,严丝合缝,虹凌帮众弟子围在大门前,个个垂首顿足,很是担忧,傅一博与大破更是不知所措,听得一弟子对他道:“大师兄,师父这样也不是办法,总得找个神医给看看,他这一犯病,不是砸东西就是砸自己,万一出了个意外,你说,这,这......唉!”在一阵破碎声,狂吼声中扼腕而叹。
叶宗决明白是浪子风突然犯了病,也着急道:“浪子风前辈的病,是该找个神医给看看,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在病痛中度过?”
傅一博满脸愁容,道:“他没犯病的时候,我也曾劝过他,但他说这病无人能治,还说自己被这病折磨得习惯了,他一直不肯就医,我与大破也找过几个郎中,但都被他拒之千里,我们也是没了法子。”
“梆”“绑”玄冥子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找了一大堆木头,正专心致志地做着什么,偶尔斜了眼大门口焦头烂额的弟子,嘿嘿笑了两声,拿起一根木块反复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是个好料子,这一次一定要做个好一点的,现在的孩子真是倒腾人,请我就请我,非要把我的老伙计给毁了,唉,可怜我的椅子喽!”不久,出现一个大椅子的框架。
叶宗决见他如此气定神闲,想必该是有了主意,上前笑了笑,轻松道:“前辈这双手实在是高,做出的东西就像有生命似的,改天你也给我做个好玩的物件,我没事的时候,也把玩把玩。”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一脸微笑的看着他。
“人到了我这把年纪,想的最多的就是给后人留下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来了兴致。”玄冥子放下手中的活儿,突然盯着叶宗决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帮那个浪子风脱离苦海,你为什么不直说,什么时候也拐弯抹角了?”叶宗决听他这一言,连忙起身给他倒了碗水,喜道:“就知道前辈你心怀慈悲,你若真有法子,就帮帮他。”
玄冥子摇头道:“我就算是要帮他,也要经过我师妹的同意,我这个师妹发起疯来,寻死觅活,若不提前告知,突然一去,两人没忍住,都发起疯来,你说我怎么制得住?”说完又接着道:“浪子风这病是受了刺激,半个时辰后,自己想开了,也就好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对之前的事不愿多提,叶宗决知晓事情梗概,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