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日,天色大好,虹凌帮的弟子在山间星罗棋布,各自找了个如意的地方,钻研武学,玄冥子的椅子已经造好,与之前那一把外形没什么变化,不同的是,他这把椅子上装了个动物皮囊,好像风一吹,就会随之而去。
浪子风的情绪已经稳定,望着绵绵青山负手而立,薄雾在周身形成小小屏障,似是不愿它们沾湿衣衫,又似是被他真气所逼,不久便缭绕而散,但这身影却有着说不出的寂寞,听一人道:“晚辈叶宗决多有打扰,因有一事不解,特向前辈请教。”他回过头,见是一个朝气勃发,相貌堂堂的男子,缓了缓道:“你是跟随玄冥子而来的年轻人,你有何事要向我请教?”
叶宗决答道:“晚辈与贵帮弟子傅一博,还有大破交过手,他们的身法很是奇特,拥有万剑不透之身,晚辈好奇,所以就想......”他话到此停了停,接着道:“请前辈指点!”
浪子风仰头大笑数声,怒道:“笑话,我虹凌帮的武功岂是你一个外人就能随意学的,你与那玄冥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又对你说了什么,竟这么猖狂?”大袖遥遥一甩,叶宗决猛然身子一轻,卷入一阵黑风中,在空中几个翻滚,重重跌落下来。
“哎呀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分是非,这年轻人虚心好学是件好事,你吝惜不教就算了,为何伤人?”玄冥子滑动椅子,将叶宗决扶起,斜了浪子风一眼,讽刺道,“他对你这般苛刻,你还好心让我帮他治病,我看算了,他那种人被折磨死算了!”
“什么,你难道已经答应我,带我去见她,你当真已经同意?”浪子风忽然转怒为喜,想来他早已知道病的治法,大步上前握住玄冥子的手,再次问道,“你真的已经同意?”用情至深,忍不住浑身颤抖。
玄冥子见他抖得厉害,忙劝道:“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只要你把这位小兄弟想知道的教给他,我就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如何?”说完看着叶宗决,很温和地笑笑,叶宗决心里很是感激。
“他们之所以能飘起来,不过是我犯病之时,心情郁结,无法化除,才将真气逼出体外,做到‘空无一物’,加上我交给他们的口诀,所以才有了这么奇怪的‘罡风功’,至于为什么你的剑穿不透他们的肌肤,这是我交给他们的护身之术。”浪子风眼中划过一丝凄凉,叹息道,“若我哪天,因病而逝,他们也好借此防身,而不至于被人一刀要了性命,它在分筋错骨的基础上做到心身如水,一个筷子般粗细的山缝,他们想站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这种怪术叫‘隐甲术’,来,我教你。”
半个月有余,叶宗决勤苦好学,这两种武功运用得游刃有余,这一日在山间小亭中,对浪子风道:“前辈的‘隐甲术’堪称神功,只是这种武功可有什么破解之法?”浪子风道:“我的武功,必须做到心无旁骛,若心有杂念,这武功在神仙身上也是无用,话说回来,都是为了压制我体内的那股怨怒之气,有些事情,一旦铸就,就很难回头,所以,为人做事,万不可冲动,否则,就如我这般受到无穷尽的折磨,相比这一点,你师父教的要更透彻。”
“多谢前辈指点,师父的确教过我,晚辈一直铭记于心。”叶宗决想起天水派的种种,又想起佚梦,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突然,远处的山巅之上,出现一个红衣女子,悄无声息,就像是山巅的一棵老树幻化而成,衣衫飘飞,如烈火般在云雾升腾的山脊上高低穿行,没多久,近在眼前,她似乎看到了两人,在半山腰一棵松树上站定,这棵松树瞬间就像开了花,衬得她更加妖艳,眼角微微扬起个波浪,是不多见的丹凤眼,黑眼珠子闪着亮光,匆匆一瞥,传神动人,但她似乎有事在身,一双眼在密密麻麻的林子里游走,忽然目光一聚,盯着山间某处笑了笑,紧接着林子深处响起一声大喝:“你这毒女,若不束手就擒,我要你好看!”喝声未落,一道白光腾空而起,来如飞鸿,她足尖一点,急冲拍到,一白一红,顷刻交织。
“白庄主,绝不能放过这个恶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突然从林子里窜出,站在一块青石上横眉竖眼,跺着脚叫道,“将她一掌打下来,我在这里等着她,欺负到我的头上,绝不轻饶!”她不知怎的突然转过脸,看到叶宗决站在亭子里,揉了揉眼,尖叫一声:“呀,哥哥怎么在这里?”身子掠起,就朝叶宗决怀里扑到。
叶宗决喜出望外,道:“才隔了多久,你就又学坏了。”小艾嘟着嘴道:“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都不知道,我差点被人害死。”瞟了叶宗决一眼,笑得格外灿烂。
浪子风听出来二人是兄妹,便对红衣女子高声道:“虹凌,快住手!”两条人影左右分开,红衣女子衣袂飘响,瞪了白洛一眼,折身往亭子里落去,她刚一站住脚,就看到小艾没个好脸色,冷然道:“我救了你,你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早知如此,就该让那个畜生把你给生吞了!”
“你这疯子,明明就是你不对,还不承认?”小艾一蹦三丈,指着她挖苦道,“一个女孩子什么不好玩,偏偏去玩那个,是不是该找个神医看一看了?”
浪子风闻言,无不是嘲笑自己身患恶疾,怒哼一声,拂袖而去,叶宗决连忙上前道:“前辈,舍妹口无遮拦,并非有意顶撞,请前辈不要生气。”浪子风轻笑一声,并不领情,只对红衣女子道:“虹凌,还不走?”虹凌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白洛浑身酸软,在低洼处掬了口水,艰难地爬上一块大岩石,仰面躺倒,喘着粗气道:“你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这是什么地方?”“虹凌帮。”叶宗决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为难一个女子?”
“哥哥不记得她是谁了,她就是我们刚到亓城遇到的那个大汉,不,大汉肚子里的那个女人。”小艾咬牙切齿道,“我有一日在洗澡,她捉弄我,在我洗澡水里放了个死人腿,你说我能饶了她,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你说她要是个男人,我这以后......”竟靠在叶宗决肩上,放声大哭。
“你们到了这里,白霖呢?”叶宗决看着白洛。白洛坐起道:“他似乎那晚在青楼里受了惊吓,不久生了场大病,我差人送他回去了。”
“原来这里是虹凌帮,难怪那个虹凌这么盛气凌人。”小艾擦着泪,扬了扬眉毛,坏笑道,“我倒要看看,这个虹凌帮有什么让她得意的地方。”
夜风冷冷,一屋烛火通明,酒气四溢,浪子风为玄冥子倒了杯酒,既感激又歉然道:“我犯了大错,你为什么不一刀砍了我,还要留着我这条命,让我在这远离尘世的地方活受罪?”玄冥子认真道:“我与你有过八拜之交,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就算我不杀你,你现在也受了惩罚,就像孟昭林,他是我徒弟,我养了他几十年,他怎么待我我都不怪他,他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一番苦心,这一次请我来,除了要见我师妹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浪子风点头道:“不错,孟昭林前几日来找过我,他找我的目的,是关于一本册子,说这册子对他很重要,只要我帮他拿到册子,他就许诺给我一万两白银。”玄冥子低笑道:“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真实目的,你真的相信我身上有册子?”浪子风起身道:“他来找我,不过想借助我虹凌帮子弟众多,找起来容易罢了,我自然不会帮他,我知道你心慈手软,只是想当面奉劝你一句,这个孟昭林不是当年的我,他也绝不会轻易回头,我当然想解决了他,但是他的机关得了你的真传,我自认为拿他没有办法,所以,还是你出手合适。”
玄冥子沉默半晌,问道:“你可知道红丝娘?”浪子风点头道:“她是虹凌的姥姥,不久前驾鹤西去,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玄冥子道:“我十年前帮过一个人,此人在江湖上颇负盛名,我那日去镇上沽酒,他当时断了只手,痛不欲生,我大发慈悲救了他,用的就是红丝娘的‘玩偶术’加上我的机关术,将他那只断手复原后,他也曾用重金作为酬劳,但被我拒绝了,孟昭林突然说什么册子,我一开始还不太明白,后来仔细一想,定是有人遇上了同样的麻烦,孟昭林贪慕虚荣,却又束手无策,才一直认为我没有将这‘移花接木’之术教给他。”
浪子风奇怪道:“这,人手断了,真的可以复原?”玄冥子断然道:“绝非如此,想要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红丝娘的‘玩偶术’很残忍,需要把人的肌肤剥下来作为皮囊,再装上我的机关,以假乱真,方可成为常人,那时候,不过恰好遇到一个从山崖跌落而死的年轻人。”
浪子风道:“孟昭林若是知道此术,必定会伤及无辜,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玄冥子道:“以我对这孽畜的了解,他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虹凌帮。”浪子风恍然道:“此人莫非还藏在我虹凌帮中?”
“啊,救命!”一声凄厉的尖叫在夜空中突然响起,虹凌帮弟子个个从梦中惊醒,异常熟练地穿衣爬起,往尖叫声中奔去,他们因为浪子风的病,成了一种习惯,或许,已是本能,只要听到尖锐之声,就格外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