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二十年前,我当时已是本县的师爷,那时初露锋芒,嚣张跋扈,已不知干过多少坏事。那年冬天,我忽然在城里的当铺里,发现了几件本不属于本县甚至本府的东西,那些东西说来也并不稀奇,只是一些日常用品,但是拿去典当这些东西的人,当时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哦?为什么?”
赵师爷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笑道:“这、这只因那人有个女儿,年方二八,长得不错……那家人便是大树村的村民。我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将他的女儿抢了过来,哪知我那大老婆却不依不饶,闹个不休,我也就把那事给忘了。过了四五年,无意之中曾听人提起,说道江湖中忽然有一批好手失踪,算算时间,竟差不多是那时候的事,只不过当事那人却在那几年里突遭横祸,全家都惨死了,这事也就无从查起。更何况本县已属偏远,那大树村更是本县最偏僻的地方,又怎么会是那些江湖人物失踪的地方?我一时也只好做罢,但这么多年来却又一直如鲠在喉……“
他虽是在说多年前的事情,但他的神色,他的表情,却好像只是在诉说一件发生并不久远的事情。这是不是只因为他记忆太过深刻?他的脸色居然有些激动,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自火堆旁沾染上的微微发亮的油光。
“这么多年来,我虽没有特地去打听这件事,但是这么一件大事,也多多少少会透出一点影子来的。果然,我在某个地方去做客的时候,曾听人偶尔说起,二十年前那些人的的确确是失踪了。那些人不但是武林高手,还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镖师,他们说是失踪,只怕十有**是被人杀人越货……”
宁寒锋喃喃道:“二十年前……”
赵师爷点头说道:“二十年前你还小,只怕还不太清楚当时江湖武林的掌故。只不过那些人的名头,你当时虽没有印象,后来却一定也听说过。”
宁寒锋奇道:“哦?他们是谁?”
赵师爷叹道:“他们领头的是四个人,分别是刘牧风、王思远、陈镇恶、张碧槐。他们四人本是江南一带四家大镖局的总镖头,后来四人联手,合并经营,在江湖之中轰动一时,号称‘刘王陈张,镖行四方’!“
宁寒锋动容道:“竟是他们!”
二十年前他虽然还小,可是这四个人的事迹,他却已听说过无数遍。只因为刘牧风的一对铁掌,王思远的判官笔,陈镇恶的紫金鱼鳞刀,张碧槐的七星剑,在当时的江湖之中,能够胜过他们的已不多,更何况他们还联合组织起了一个镖局大联盟,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他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也是如今大树村村民集体被杀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他们当年的确是失踪了,地点也的确是在大树村,只不过在这批人里面,要么有人侥幸活了下来,要么就是他们的后代活了下来,在沉寂了二十年以后,他们终于回来寻仇来了。
但是另外的疑点是,既然这事是出在二十年前的,如果其中有人活了下来,为什么他们时隔二十年以后才复仇?若是他们的后代,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是,即便这件事真的是真的,二十年前的大树村,又有什么人有能力杀害一批江湖好手?
要知道,“刘王陈张,镖行四方”这句话,并非是浪得虚名的。
一群手无寸铁的乡下村民,又如何是四大镖局的对手?更何况还是“刘王陈张”四大总镖头亲自出手?
难道是他们的鬼魂二十年后回来寻找祭品?
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赵师爷的脸色也忽明忽暗,他已忍不住有些颤抖。他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时,那棵张牙舞爪的暗沉沉的大树上,忽然传来了一声鸟叫。
那鸟叫声十分奇特,像是叹息,又像哂笑,冷幽幽的,显得无比空虚寂寞。宁寒锋从来也没有听见过有哪种鸟的声音,竟是这样的。这已不像是鸟的叫声,反而像一个人在叹气的声音。
鸟难道也会叹息?它又究竟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赵师爷却好像并没有听见这一声鸟叫,他悠悠道:“二十年,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孩子,如今却已是天下第一名捕。二十年,倘若那些人的后代有人活到了现在,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学成了一身好武艺,在江湖中声名显赫?”
宁寒锋虽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却又好像并没有听见。
他是第一次听见鸟发出这样奇特的叫声。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曾说过的一句话:“哪里有死亡哪里就有它们。只不过吸引后者的是死者的**,而引魂鸟则是去引渡死者的灵魂!”
明明是鸟,却发出了人一样的声音。况且它不但能够发出人的声音,还能够引渡人的灵魂,它究竟是鸟,还是其他什么?究竟是人,还是鬼魂?
那只鸟是不是此刻正停在那棵离他们并不远的大树上?
想到这里的时候,宁寒锋已感觉到不妙了。
只不过赵师爷却并没有发觉,他也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传说,他继续说道:“后来我又听说,那些人之中,那个叫做刘牧风的,他有个儿子,当年只不过才十几岁,却已拜在了四川青城山青牛观门下。当年事发之后,他就已销声匿迹……如今算来,也已有三十几岁了……这么多年来,你或许并没有听说过他的事情,这只因他早已改名换姓,叫做——”
说到了这里,他却已说不下去了。
因为就在那只鸟发出了叹息一般的叫声之后,赵师爷淡淡瞳孔就突然收缩,他的整个人也突然收缩,他的脸色这时也变了,赫然已变成了死灰色!
他的眼睛也变成了死鱼般突出!
后面的话,他已永远无法再说出来了。
隐藏在他心里十几年的秘密,到了最后仍然是一个秘密,却已随着他的死亡而永远的埋藏在他的心里,随他烟消云散了。
宁寒锋长长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得不叹息,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情竟在他眼前发生。
大树下,忽然也传来一个人的叹息声。
那声音在这黑夜里听来,既哀伤,又寂寞,既像是在冷笑,又好像一个人在低声诅咒。那究竟是人声,还是鸟声?
宁寒锋冷冷道:“邹道基。”
——邹道基?青城山青牛观观主邹道基?
一个人缓缓自树后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的长袍,就那么淡然的站在那里,好像他只是来看看天,看看地,又或者他什么也不看,只是想在那里站一站似的,像一只黑色的鹤,悠然自得。站一站又不犯法,他为什么不能站呢?
这时他站在一棵大树下。
他刚出来的时候,是不是站在一堵墙下?
那时他给人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淡然?
只听他淡淡道:“宁寒锋!“
他好像已默认了自己就是邹道基。
宁寒锋忍住了愤怒,也忍住了冲动,他此刻不但无比的冷静,也无比的安宁,他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竟会是你!”
邹道基微笑道:“哦?你也有想不到的事?“
宁寒锋道:“你来的并不算晚。”
邹道基道:“……你已听了那么久的故事,想必对此事已有了自己的判断。”
宁寒锋叹道:“不错,我知道的的确已不少。只不过赵师爷最后想要告诉我的,我却还是没有听到。”
邹道基道:“你想知道?”
宁寒锋眼里忽然射出一种痛苦而又迷茫的神色,一字一字道:“我只希望这一切并不是真的!”
邹道基忽然也叹息。
他好像很惆怅,又好像很空虚,他站在大树下,好像已有很久很久,久到好像那棵树长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站在了那里。他似乎既是一棵树,又是这山间的一切——清风明月,草木露珠……
只是他为什么叹息?他叹息的又是什么?
他的眼里,忽然竟射出一种迷茫的、痛苦的神色来。这种迷茫而痛苦的情感,本不该是他这样的人拥有的,他或许会感到彷徨而空虚,寂寞而悲凉,却决不会迷茫而痛苦的。
但宁寒锋却又的的确确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那种既迷茫又痛苦的神色。
天下武林,谁人不知四川青城山青牛观观主邹道基的道法武功,早已是登峰造极,虽未必是天下第一人,但他的见识与智慧,是没有人不佩服的。而他的最令人折服的地方,更是对于道家文化的领悟与创造。
若说这样的人也会迷茫,也会痛苦,说出去,只怕会被人当做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是宁寒锋却的的确确看到了。
雾更浓了些,邹道基的人就站在舞雾里,他好像也已变得有些虚无缥缈起来。
他就站在那里,就好像站在过去未来里。他究竟为何而来?
他沉默着,又像在沉思,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当初失踪的那批人的后代。我的父亲是刘牧风。他当年失踪的时候,我只有十三岁,拜在青牛观厉晴川门下。当年事发之后,也确有人到那里找过我,想要斩草除根,只不过被观主拦下了,我也从此改名换姓,未曾在江湖中抛头露面。”
这个故事并不离奇,也并非绝无仅有,只因这样的事情,千百年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在不断的上演,从来也没有停止过。
他淡淡接道:“其实,我早已知道这一切事情的真相,只不过却从没有想过要来报复他们。生死只不过须臾间之事尔,事情已过了这么久,我也不愿再提起……”
宁寒锋冷笑道:“可是你毕竟还是来了。”
邹道基道:“不错,我毕竟还是来了!”
宁寒锋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邹道基淡然瞥了他一眼,道:“你一定在心里问,我既然已不愿再提起,为什么还是会来,这岂不是自我矛盾?为什么我出现的地方,只有死亡和不幸?这死亡究竟是不是我带来的,或者就是我造成的?”
他微微一笑,又道:“或者你之前还有顾虑,只怕现在已认定,这一切都是我出的手。是不是?”
宁寒锋道:“难道不是?”
邹道基道:“我若说不是,你信不信?”
他忽然闭上嘴。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这口气既绵长,又沉稳,好像在这一吸之间,已把他所有的精气神都已吸纳在内,这山川草木间的所有的精华,都已被他吸进了灵魂之中。
月色忽然失去了光彩。
所有的虫声也都沉寂。
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雾气也从渐渐弥漫了过来。
邹道基这时也已自树下缓缓走了过来,在离宁寒锋三丈处立定。
他的背上,此刻斜挂着一柄长剑,在这黑暗里看来,也跟他的一样,是那么的普通,那么的平凡。
一朵乌云慢慢飘了过来,大地变得黑暗。
邹道基忽道:“你的刀呢?”
宁寒锋道:“刀在。”
他的刀就在手中,刀刃虽还藏在刀鞘里,但一股逼人的刀气,却早已透鞘而出,直冲霄汉。
宁寒锋道:“你的剑呢?”
邹道基道:“剑在。”
他的剑此刻也已解下,就在他的左手里,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虽然并不陈旧,却也绝不是什么罕见的宝物。
想不到名传天下的青牛观观主的佩剑,竟只不过是一柄平凡的铁剑!
他的剑竟也跟他的人一样,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只不过这样的铁剑,在宁寒锋的眼里看来,却实在要比江湖之中排名前三的武器还要可怕的多,或许这只因可怕的并非武器本身,而是人!
一柄平凡的剑,一个决不平凡的人!
两人之间,似乎突然亮起了一道闪电。
那闪电戛然而来,戛然而止,既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而来。
只不过它来的时候,已在两人的心头留下了一道永远也不能抹去的痕迹。
那像是画里的留白,又像是诗里的隐喻。
没有人看见过那道闪电,但人们却知道这世上一定有那么一道闪电。
这正如生肖里的龙一样,谁也没有见过龙,但人人都迷信它的存在,更把龙刻进了自己的血液里,传承在了文化之中。
杀气充斥在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他们立身的身畔,草叶树木,石块昆虫,似乎都已忍受不住这种杀气所带来的压迫感,竟似纷纷都在颤抖!
天地风云似乎也已为之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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