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宁寒锋当然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来之前,刑部的好手早已先到了一步,勘验现场,处理有用信息,分工合作,每一步都有专人来进行。他要做的,只是把每个人汇报上来的信息整合起来,再从其中的破绽找出隐藏的线索。
只不过并没有破绽,连一点也没有。
从现场遗留下的痕迹来看,大树村村民的死亡时间,身上的伤口,以及现场所有留下的气味来分析,这确确实实是野兽袭击所造成的,他甚至早已命人查阅了当地的县志,把过去五十年来附近所发生的一切大事都记录了下来,更走访过县里超过五十岁以上的老人。
可是这里发生过最大的事情,也只不过是十五年前县里曾出过一位探花,而且也跟大树村毫无关系。大树村的过去跟天下间所有的贫穷的地方都是一样的:祖孙务农,世代为奴。
这并不是世上的穷人共有的悲哀,他们的悲哀是他们尚未发觉到这一点。
可是野兽为什么又会突然集体袭击一个村庄呢?而且是如此大规模的袭击,一夜之间,不留任何活口,这不像野兽的行为,反倒像人类的作为了。可是能够发动野兽进行一场袭击,而且是对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这里究竟隐藏了什么?这里究竟又发生过什么事?
宁寒锋慢慢的走着,他走的很慢很慢。
他好像要把他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里,却又好像其实他并没有发觉自己在行走。他在走路,只不过完全出于他的本能反应。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无风,却有雾。
雾缓缓飘了过来,雾气里竟然有种树木燃烧的味道,却好像还有另外一种奇怪的味道。宁寒锋闻了闻,发现那种味道竟然很好闻,竟好像是有人在烤乳猪。
烤乳猪?是谁还有这么好的心情在烤乳猪?
宁寒锋忽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出来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这并不是在烤乳猪,而是张县令他们在火化尸体。
这个决定本是他作出的——为防瘟疫蔓延,火化尸体……
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座很小的土丘,只是比旁边的地方略微高了一点点,就像是一座穷人的坟墓。因为那里连一块墓碑也没有,只是在最上面有一块大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他走了过去,坐在了石头上。
他忽然觉得很恶心,只不过不知道他恶心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不知道。但是他却不得不继续跟活人打交道,也不得不继续闻着空气里传来的烧烤人肉的味道。这种味道居然很好闻,但是谁又喜欢闻呢?他只好坐了下来,尽量的放松自己的心灵。他知道如果世上真的有鬼魂的话,那么大树村的村民此刻一定都围在火堆旁,正在看着火苗烧化自己的身体。
会不会有只鬼正在看着他在呼吸烧烤自己的身体所发出来的味道?
宁寒锋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
他折了一根草茎,含在嘴里,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所有的线索,就像一堆乱草一般,他需要把其中的分支都清理出去,找到主茎。快刀斩乱麻,乱麻已在,刀又在哪里?
四周阴森幽暗,既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
一棵大树沉默无声,在这寂夜里看来,竟有些张牙舞爪,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魔鬼。
脚步声忽然响了起来,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宁寒锋抬头,发现来的这人这人竟不是张县令,而是赵师爷。
他是不是有些意外?
“有事?”
赵师爷好像被他吓了一跳,显得有些慌乱,他嘴里嘀咕了两声,像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是不是因为他感觉到此刻的宁寒锋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刀,谁接近他,谁就会被他刺伤?可他为什么要来找他?
只不过再锋利的刀,也怕遇见骨头硬的人,赵师爷的骨头好像就很硬。他似乎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又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你真的相信这是野兽行凶?”
宁寒锋道:“难道不是?”
“没错,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赵师爷涨红了脸,只不过在这夜里根本看不出他的脸色,接着说,“现场留下的足印、粪便、毛发,以及尸体上的齿痕、唾液和爪印,这一切都表明这的确是野兽的习性。”
宁寒锋道:“那你还有什么疑问?既然事实已是如此,你还有什么问题?”
赵师爷忽然闭上嘴。
接着,他又冷笑:“我知道你是京里来的。”
“我还知道你今年虽只有二十五岁,却已是当今天子御封的天一第一名捕!我原以为,以朝野上、江湖中的传言来看,以你的精明,凭你的本事,本不至于如此草率,不明是非!”他叹息道:“看来,或许是我错了。”
“哦?”宁寒锋忽然生起了种极大的兴趣,他忽然很想听听这个人的牢骚,他本以为这是一个跟世上其他地方一样的小县城,千篇一律,盲目崇拜大城市来的人,自卑,谄媚,讨好,畏惧,无知,无趣,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里虽跟这世上其他的地方一样,但毕竟还有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有趣的人。
赵师爷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此刻真实的想法,但如果你若真的那样想,那么你就错了!”
他说的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野兽!”
“因为野兽?”
“没错,因为野兽!这正是‘成也野兽,败也野兽’!”
宁寒锋正襟危坐,知道他并不是来开玩笑来的,淡淡道:“愿闻其详。”
赵师爷定了定神,似乎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思索了半晌,终于缓缓说道:“第一,现在并不是野兽没有食物的季节,我们这里也并没有这么多大型的食肉野兽。”
“第二?”
“第二,即便是有这么多野兽,它们也绝不会只是将人畜咬死却不吃,要知道,野兽并没有储藏食物的习惯,它们将人咬死了,又藏不住,何况是几十条人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野兽并没有人类先进的头脑,所以它们捕杀猎物,向来以吃饱为标准,决不会无缘无故杀了这么多人。除非是一点——”
“哪一点?”
“那就是人类威胁到了它们的生存和领地。”
“这一点是不是也不成立?”
“是的。因为这里并不是野兽下山最前沿的地段,在靠近深山的地方,还有几个村子,可是他们却安然无恙,并没有发现野兽的踪迹。”
“还有没有?”
“没有了。”
“没有了?”
“只要是有道理,一点就已足够,何况已有这么多理由?”
“可是事实却是,这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的的确确是野兽的行为,这也是你所认同的。可是你却仍然认为这其中还另有隐情,那么,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宁寒锋顿了顿,说,“我想,你来找我,一定不是找我来赏月的!”
他的确不是。
他的眼里忽然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时而哀伤,时而痛悔,沉声道:“想我赵某人一生,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年轻时虽有些志气,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在我二十四岁上那年,与我青梅竹马的小恋被一个土财主致死,我愤而告官,哪知那贪官却跟土财主串通一气,不但将我暴打了一顿,反而还诬陷小恋,说她跟府里的马夫,合谋偷他家的财物……于是从那时我便立誓,一定不会再让人将我踩在脚底下……
“只不过造化弄人,我这辈子,既没做过什么大快人心的好事,也决没办过一件有益于人的好事,反倒是昧着良心,欺压百姓,鱼肉乡民。这只因我若不这样做,别人也会这么做,我不欺压别人,别人就来欺压我。我虽没了志气,却在中年以后,生了许多怨气!你可以说我是行尸走肉,也可以骂我禽兽不如!“
宁寒锋叹气道:“你现在已有这样的觉悟,也算为时不晚。”
浪子若能够回头,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赵师爷苦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话虽如此,我却又如何能回头?”他忽然挺起胸膛,也不知自哪里生起一种奇异的力量,他的人也瞬间变得精神抖擞,道:“只不过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做事也从来只求自己快意,但是二十年前的一件往事,我却一辈子也没忘过。”
宁寒锋听他话锋一转,便知道他将要吐露他埋藏在心里的秘密,一个关于此案最重要的秘密,他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问道:“什么事?”
赵师爷果然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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