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二十三,晴。
黄昏,又是黄昏。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只不过这却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离开洛阳以后,宁寒锋便打马狂奔,一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马儿骑倒了,他就用两条腿跑,鞋子磨穿了,他就光着脚奔跑。他一边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自责,只想以此来惩罚自己,一边又为自己心理的变化而感到深深的恐惧。这实在是一种从所未有过的体验。
曾经的他,冷血无情,冷酷精明,从来也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出现这样的错误。
只不过,他也是人,是人就难免犯错——人无完人,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他并没有倒下,倒下的只是几匹无辜的马儿。但是马儿难道就不是生命了吗?他可以为了数十上百条人命而愤怒而自责,却又为什么可以毫不顾惜马儿的生命?难道仅仅只因为他们是人,而马只是畜生吗?
斜阳漫天,芳草凝碧。
青藤,老树,昏鸦。
这时候,正是屋子旁边的青石板路响着归家的响声,牧童骑着黄牛,男人挑着水桶,烟囱里飘出一缕歪歪斜斜的烟雾的时候。
只不过大树村已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平平淡淡的黄昏田园景象了,大树村的未来也早已埋葬在了时间的烟囱里,随风缓缓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天气竟是出奇的好,更何况黄昏本就是令人沉醉的时候。
然而再好的风景宁寒锋此刻也无意去欣赏。他一到了大树村,就立即将当地的县令衙役召集了起来,他想通过高压的环境来使自己清醒,好忘记自己的错误,忘记自己的变化,忘记一切。
只不过,他是否真的能完全忘掉?
大树村隶属于徽州府,是其境内最偏远贫困的地方。若非这次的野兽伤人事件实在过于残忍,实在耸人听闻,或许这世上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决不会太多。只不过再贫瘠的土地也有生物生长,再贫苦的人也会奋力求生,只要有一丝希望,谁又愿意放弃生存的权利?
所以这地方虽然不起眼,但却仍然有人生活,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王法,有王法的地方当然就有推行法律的人。
所以宁寒锋是,张县令也是。
张县令此刻就站在宁寒锋的身后。
宁寒锋铁青着脸,一动不动的站着,好像两条腿已经与大地连为了一体。
这样的姿势,他已持续了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
西方天际,绚烂的霞光始终静默无声,也分不清究竟是悲凉还是淡漠。一轮巨大的落日,却好像一只充血的巨人之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世人。
他从黄昏前一直站到了黄昏后,眼见着太阳已经快沉没到山的那边去了,月亮也已经升起,他却仍然没有动一下。他站着,张县令和他的师爷衙役们当然也得站着。
宁寒锋的面前是七十二具尸体。
两个时辰前他来的时候,七十二具尸体就已经像这样分作了几列,排放在大树村的空地上。然而这里是山区,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是平坦的土地,正如人生的道路,绝没有一帆风顺,所以有的尸体难免头低脚高,或者两头低中间高——这样的姿势若是活人,只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已坚持不住,但是幸好此刻躺在地上的都是死人,死人是没有知觉的,怎么躺都无所谓,甚至就连有的尸体根本就不是完整的,他可能只是一截手臂,或者只是一条大腿,肠子,脑袋……
宁寒锋却不能无所谓……他的脸上越冷,心却越热。
死人也是人,他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但是公道又在哪里?跟谁讨要去?野兽?
没有人说话。
现场除了死人以外,还有三十二个大活人。宁寒锋来了之后,留守在现场的衙役立即通知了张县令,张县令则带着人马飞快赶来,前前后后一共三十一人,加上宁寒锋,总共三十二人。
这三十二个人已从两个时辰前就在这夕阳下一动不动的站着。
夜色渐渐降临,黑暗模糊了人的眼睛。
空气里传来尸体腐烂的味道。
——那种腐烂的味道决不好闻。
但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一句话,仿佛宁寒锋的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迫使他们不但能够坚持站立两个时辰,还能够保持大脑的清醒。
张县令是一个身材矮小,有些偏胖的中年人。矮小的人向来足智多谋,就好像偏胖的人会怕热一样。原本他这个县令当的山高皇帝远,虽然穷苦了一点,却也过足了土皇帝的瘾,若是别人让他这么不声不响的站上两个时辰,他只怕早已变了脸色。
县里的百姓常说:不怕老天爷变天,就怕张县令翻脸。
可是当张县令看见宁寒锋的脸色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以往变的脸色实在不算什么,他过去实在有些太仁慈了。
他从来也没见过一个人这么冷静,冷静得就像一块冰,冰冻住的铁,好像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人,都会被这种冰给冻住。
正当他两股战战快要虚脱的时候,没想到宁寒锋竟然开口了。
宁寒锋冷冷道:“张县令。”
张县令立即眼睛一亮,挺直了腰背,上前一步,道:“下官在。”
他虽然已快要虚脱,但是一听到宁寒锋的声音,立刻就已恢复了力量。因为他别的本事没有,拍马屁的功夫却是一流,只要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相信没有什么是不能办成的。
宁寒锋转过身面对着他,一字一字道:“张县令,在你治下,出现如此大规模的百姓死亡事件,依照律令,你可知该当如何处置?”
张县令立刻变了脸色,颤抖道:“这个……这个……野兽集体伤人……下官事先也无法预判,出现屠村之举……实在是下官的疏忽,下官一定命人整肃山林,绞杀伤人野兽,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先是心中一惊,跟着肠子打了个转,心想: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真要闹起来,上下打点打点,最多也就罚俸降薪,或者停职留用……只不过他好歹也是京城里来的,他嘴上说的好听,只怕是打的注意越大……
没想到这人当官的能力未必怎样,当官的学问却不少。
“张县令!宁寒锋厉声道,”那么,我问你,这大树村百姓既遭此横祸,已属不幸,你却为何命人就地掩埋,企图蒙混过关,欺上瞒下!“
宁寒锋虽然来的晚,不过他却已发现这些尸体有一部分身上已有被土掩埋过的痕迹,村子里也有被挖掘过的新土。
“这个……这个……这事又何从说起?”
“此事错不在张县令!”一人忽然站了出来,“野兽伤人,完全是突然之举,事先谁也不知。原本按照县老爷的意思,这大树村的村民已属不幸,遭此惨遇,实乃天意!若再层层上报,经由县、府、州、郡而至朝廷,再由朝廷下令,层层转达,已不知是多少日之后。不如先行查清情况,保护现场,将百姓尸身就地掩埋,以免曝尸荒野,更且时间若长了,也容易引发瘟疫……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又怎能责怪张县令!”
张县令这时便好像遇见了救星,脑袋更跟磕头虫似得,连连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赵师爷说的不错!”
宁寒锋瞪着赵师爷,冷哼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道:“小人虽不是个什么东西,小人只是个人!小人是本县的师爷!”
宁寒锋道:“你不怕我?”
没想到赵师爷竟挺了挺胸膛,大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虽是京里来的,却也不能指鹿为马,冤枉好人!”
张县令听了这话,放下去的心立即又跳了起来,连忙向赵师爷使眼色。
哪知赵师爷却像看不见一样,抬头挺胸,倨傲不已。
宁寒锋道:“想不到你的骨头倒还硬的很!”
“人的骨头随着年纪的增长,只会越来越硬,人的脊梁自然也就挺的越来越直了。”
他的话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的样子,宁寒锋居然也无法反驳,道:“只不过骨头虽人人都是硬的,骨气却未必人人都能有。就好像有的人生来是跪着生的,有的人却宁愿站着死!“他看了一眼赵师爷,”你好像就有那么一点骨气!“
这句话是结论,结论通常也往往表明他已不想再说下去了。他本对张县令的所作作为很不满,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利,能够擅自干涉地方官。他这么说,只是想看看这个偏远小县究竟有没有一个硬骨头。
他忽然只觉得很疲惫,他已有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他已不想再看见尸体!
可偏偏尸体就摆在他的眼前,他们的冤屈还等着他去申诉。
他摆摆手,示意他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静一静。
张县令试探着问道:“那这些尸体怎么办?”
“烧了!“
他的回答既简单又明了,他的意思既清楚也是命令。
他知道绝没有人敢反对他的意见,所以一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再也不去看那些尸体和张县令一眼,仿佛只要看到他们,他连隔夜饭都已快忍不住要吐了出来,那种心情,实在是无法言喻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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