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奖赏,把脑袋绑腰带上的士兵大多数都选择去享受一番,少有些会存着,送寄往老家,陆嗣业现在是想寄也没地方寄,拿着一大把赏钱大方地招待朋友。
一群人风风火火杀往酒楼,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玩得放浪形骸,李六还待要再怂恿陆嗣业去青楼送温暖,怎知陆嗣业抗拒十足。连京城的烟花地陆嗣业都不喜欢,何况这里的?当然也不能明着拒绝,陆嗣业扯开话题胡天侃地,忽听张翘指着他腰间说道:“思逸,将军赐你这把冷山刃,可见对你厚爱!”
“我跟了将军七年,他却给了我几把斧头!”
喝得醉醺醺的李六也跟着嚷起来,把别在腰间的短斧拍在桌上,凭着酒意哼道:“老子当年杀猪宰牛,用得最趁手的是刀,威霸要不跟你换?这斧子精钢锻造,保管一斧一个脑袋!”
他那完全是酒言,陆嗣业摇头发笑,胡峰给他的这把刀虽然造型一般般,但被众人吹捧,也不由得感觉是好东西,当即站起来抽刀。
刀鞘是硬木裹以老皮革,油光发亮,略大,但抽刀也得使力,显然里头夹得颇紧。铮铛一声拉拔出刀,犹如划出轮满月,陆嗣业没来得及收力,竟把顶头的灯笼给斩开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纷纷落下来,沾了他满头。
“好刀!”
众人赞叹,然后也不免嘲笑道:“威霸你是否是醉了!”
陆嗣业不乐意了,这帮人里头号称最能喝的铁缸李六也不见得酒量好过他,看着桌上的一双筷子,抬刀就劈了过去。
张翘看着木筷应声断做两截,嚷道:“斩筷子做什么,来来来!”说着侧身让出旁边的木栏,手指那处说道:“砍这砍这,砍这试刀!”
玩得兴起的陆嗣业也不管破坏店家的东西了,大跨两步挥臂,刀光一闪竟是把栏杆整个斩断,还用力过度撞了上去,顿时只听噼里啪啦木头断裂声,众人抹抹醉眼,发现陆嗣业人不见了,空留栏杆处的一个大豁口。
“掉下去了?”
李六急忙冲过去看,他身躯健壮,趴到七零八落的栏杆上也险些稳不住身形,伸出脑袋总算看见楼下面大字趴着的陆嗣业,登时捧腹大笑,激得刚刚抬头晃脑的陆嗣业一阵火气,立马起身跑进酒楼,一路踩得地板砰砰响。
陆嗣业把刀往桌面一插,卷起袖腕道:“来,铁缸!我们比下掰手腕!这刀就是赌注!”
“来便来!输的管饭!”
喝得面红耳赤的李六也跟着把袖子撸到肘上,忽然瞪眼道:“何谓掰手腕?”
张翘也听得莫名其妙,问道:“比腕上力气?”
“店家!”
陆嗣业没管他们,扯进个小二说道:“搬张结实点的桌来!”
那小二原本是听到怪响被掌柜命令跑来窥视,没想才要离开就被揪进去,呆看着一群凶神恶煞的黄巾匪徒小鸡啄米地不停点头,很快,场地被布置妥当。
陆嗣业往桌前大马金刀地一坐,指着对面跟李六说道:“一人一边,把手搭上来,下半身不能动,屁股不能离开椅子,手肘不能离开桌面!”
李六照做,摊到桌上的手臂肌肉突隆,嘿声道:“跟我比力气?”
另一边张翘自告奋勇,充当裁判,拿着碗筷上来搞打击乐,众人围住齐齐注视,就等他一声令下!
两条健壮臂膀霎时绷紧!
李六本想着先试探一下,不料那边传来的力量却势头凶猛,险些眨眼便到底,幸好反应得快抓住桌沿,李六闷声稳下局势,盯向陆嗣业的双眼——这家伙乖张得很!上次比试输了一阵,李六说什么也不会再轻敌,裂开大嘴露出里头夹着菜屑的牙齿,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力。
陆嗣业狰狞地说道:“铁缸你刚才也没吃饱么?”
李六闻言再怒,拧过粗壮脖子使出吃奶劲,连这句话也没空搭理了,直压得桌子咯吱响,没多久,他全身发羊癫疯一样地抽搐,然而台上的双臂依旧保持中立,不见得谁赢谁。
众人看得紧张,踩脚喝彩的姿势渐渐合拍,大力节奏响彻酒楼,引得其他包间也伸头来看热闹,纷纷作出指点。
“开盘了!李六跟人比手劲!”
不知谁提了个铁盘在楼里乱窜,一边当锣敲打一边公布赔率,噪杂非常,有伙气势与众不同的人迟迟涌出房门,不顾先来后到,两个大汉推开挡着视野的人,让后面的大人物看清比试。
那人精壮彪悍,双眼大而有神,振臂喊道:“一百两押李六!”
“周将军!”
“周将军,原来您也在这喝酒!”
眼尖耳灵者马上发现此人身份,恭维不断,唯独楼下的掌柜汗如浆下,这群黄巾军看似要一起闹腾了。
外头的呱噪丝毫没影响比试的两人,酒喝得多了,人就固执,难能分心。陆嗣业早有算计,以李六的脑袋为基础,激他兴起在开头便使尽全力,自己这边则固守阵地,等对方势头减弱再一举击溃!
陆嗣业想着心中妙计,觉得简直是在欺负人家!
“休再嚣张!”
李六看得更火起,额头青筋暴突,再鼓出霸道力量,陆嗣业稳稳定住的手应声后歪。
这大块头的力气太夸张了!
陆嗣业也知道情况不妙,刺激得对方太过火了,若按计划等下去可能要输,立即发力,张嘴吼道:“来啊!”
李六眯眼头一仰,给喷了满脸口水,正要反喷些回去,去发现自己的手竟是慢慢被压了回来,根本止不住!
不是不用力,而是对方力道更大!
李六哪容输阵,浑身上下抽动起来,可尽管他动作强烈,桌台的两臂仍是止不住往一面倒,越靠后还越难使劲,胸膛肩头都火辣刺痛起来。
“走你!”
陆嗣业用尽全力,摧枯拉朽地摁下李六的手臂,顺便再喷了他一脸口水。不等李六栽到地面,陆嗣业就从椅子上跳起来狂吠,像个野生大猩猩对着所有人擂胸嘲讽。
恰好就站在门口的周将军两眼放光,狠狠拍手道:“壮士!壮士!”
“壮士!”
整栋酒楼沸腾。
陆嗣业犹觉不过瘾,趁着热血激涌酒意漫天,就地打起了拳法,他手长腿长,差点没把旁边站着的张翘逼得从栏杆豁口掉出去。
“是龙水王家的拙巧拳!”
周将军识货,对旁人喝彩道:“果真是英雄好汉!谁知道这位壮士名号?”
张翘扶起忧伤沮丧的李六,抱拳道:“周将军好眼光!陆兄弟乃是我们胡将军的心腹爱将!”
话一出口,两眼圆瞪的周将军明显为之一滞,看着蹦跳跃过身前的疯子,问张翘道:“胡峰何时多了这么一头猛兽?”
张翘笑道:“周将军不常来做客,自然无从知晓。”
张翘此话出口,更是惊诧众人,围观者登时息声不语,都知胡周两人暗地里不和,怎知胡峰亲卫的张翘就敢当场呛对方?周将军面容落冷,张翘却是拍手接着道:“不知张翘是否今日有幸能与周将军喝两杯?”
场面上只剩下陆嗣业在发疯制造噪音,嘴角已然下弯的周将军打量两眼,道了声好,便径直入门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扫开桌上的碗碟,对随侍左右的人说道:“拿两个大碗来!”
“酒呢?”
张翘也朝楼下呼喊。
底下掌柜连忙叫来小二去置办,哪敢怠慢!?
当一坛陈年老酿摆上,周将军看了眼还在吭哧打拳的陆嗣业,对张翘道:“倒酒!”
张翘也不含糊,拍开封泥,往两只海碗里满满倒上,然后正伸手要拿自己一边的碗,发现不及对方手快,被先夺了去。周将军端着两大碗酒站起,对陆嗣业叫道:“壮士!来与周某饮一碗!”
打完了一套拳,陆嗣业还在给自己换气,回头看去,越过这人肩头望见张翘脸色不好,情知有问题。可他刚进黄巾军没多久,不懂里头的恩怨纠葛,也没根基与人对抗,于是装作蛮性未消地活动身子,见张翘仍未指示,这才接过酒碗,笑说道:“大碗喝酒!”
“大碗喝酒!”
周将军自己仰头便灌,咕咚咕咚一口气干完,侧拿酒碗移开,见陆嗣业抬起的酒碗也是点滴不剩,顿时笑声震耳道:“好!好!陆壮士好酒量!”
张翘踩着这时机走上来,正待开口,又被他抢先开口道:“陆壮士!今日得见你威武勇猛,我周良阳何其心喜!”说着,解下自己腰间佩刀,摊到陆嗣业面前道:“宝刀赠英雄!”
陆嗣业两眼发直,今早才得了把刀,现在又有人送,自己命里注定属刀?不过,这个周良阳的刀卖相比起胡峰所赐的好得太多,光是刀柄上镶有玉石,就显得之前那把来自乡下山旮旯。
接,还是不接?
“思逸,周将军将爱刀相赠,你还犹豫什么?”
张翘忽然出声,站在他身旁抬手邀向周良阳捧着的宝刀,仿佛做着指引。
陆嗣业就没再犹豫了,不等周良阳变脸色,双手一齐上去把刀拿起,触感精致,又极为淳厚,光是这么一握就知道绝对是好货!陆嗣业立马抱拳道:“谢过周将军!”
“周某素来爱才,今日见猎心喜,陆壮士配得这柄昆吾!”
周良阳豪迈说着,顺势握住陆嗣业双手,说道:“陆壮士魁梧威勇,当得百人,来,咱俩再喝。”
被周良阳拉到桌边,陆嗣业也把胡峰给他的冷山刃收回鞘里,两把摆到一块,回头发现周良阳亲自给他满了碗酒,于是端起就喝。两人干了几碗,周良阳舒畅道:“不知陆壮士可有建功立业,这等天赋,该是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
陆嗣业发觉张翘与李六都没插话,知道对方来真的了,斟酌说辞道:“我比较腼腆。”
所有人闻言眼睛一瞪。
陆嗣业又笑了几声,接着说道:“今天胡将军送了我一把宝刀,现在周将军也送了我一把宝刀,看来从今往后,我得改名双刀客了。”
“哈哈哈。”
旁人干笑,周良阳缓下笑意,认真道:“剑有长短,刀有好坏,周某今日赠陆兄弟昆吾宝刀,正是看重陆兄弟你的本领,此刀跟随周某多年,沙场伐敌,建功立业,当得头阵,如今坐到统领一军,此刀可谓功不可没。”
陆嗣业顺他道:“这刀对将军你这么重要,我怎么能手下!”
“欸!”
周良阳按住刀不给他拿,说道:“到得今日,周某身为军中长官,已难有他用武之地,赠予陆兄弟你,便是希望你能用它建功立业,否则,刀不得用,锈迹渐生,终会落得与那些平庸凡刀一个下场。”
他说得越来越明白,意愿也越来越强烈,张翘终于坐不住,接话道:“周将军爱才,令人景仰,然则思逸此前正好立下一道大功,我们胡将军绝不会亏待了陆兄弟,所以,周将军请放心。”
周良阳哈哈一笑,说道:“原来陆兄弟已有大功劳在身,周某果然没看错人!”
夹在中间的陆嗣业左右不是人,看向李六说道:“铁缸,你手腕有没受伤,当时我一时情急,怕伤到你了。”
李六一直在揉肩甩手,听他关切,但还有酒意,哼哼道:“这次算你赢,下回我可不再让你!”
“你这样肯定是受伤了,我还是陪你去看看大夫——”
“看甚大夫!我李六身强体壮,牛虎都能按趴下,方才不过是不小心让你得逞了!”
陆嗣业遗憾地叹气,本以为借故脱逃,即使会尴尬,也总好过坐在这里,只怪李六脑袋太呆。周良阳这时说道:“陆兄弟关爱袍泽,这等情义,若是到我帐下,可当个百夫长!”
张翘闻言眼睛大睁,也不顾场面了,拍打陆嗣业肩膀道:“出来时将军叮嘱,切勿喝得太多,保持警醒,你可不能再喝了。”
“喝够了喝够了。”
陆嗣业立刻点头,又听张翘说道:“既已喝够,这的酒,便留到下次再来。”
“周将军!”
张翘站起身抱拳道:“军务在身,请勿怪罪!”
周良阳暗怪自己情急,只好回应道:“回去同你们胡将军说,周某不日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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