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没有想到,胡峰不但没有对他做出责怪,反而依旧给了他奖赏,但使他更诧异的,是赵庆元与冯语之俩人被渠帅亲自释放。
还是李六告诉他的消息,这愣头愣脑的家伙似乎为在战场上追着他打而愧疚,得了消息后,立马就找来跟他诉说,以此修补关系。现在陆嗣业眼里看来,李六还挺可爱的。
之后胡峰还叫陆嗣业过去交谈,陆嗣业以为会是了解自己的身世背景,却居然是问为何搭救赵庆元的事情。如果换做张翘之类来问陆嗣业,那倒是很寻常,而胡峰亲自过问,就值得寻味,陆嗣业细细分析与他的对话,发觉有点想要招揽的意思,当然更多是在宽慰陆嗣业。
这些萦绕在陆嗣业的脑中,另外一道安排,则是胡峰将他编入张翘属下,但原本扛旗的工作仍在,张翘给陆嗣业的印象不差,归到他那干活也不至于有难过。
现在都等着上头按功发赏,暂时有段空闲,陆嗣业找到张翘请求放他出去溜达,张翘人精,知道他是要出去找赵庆元那俩人,于是吆喝起众人,一道出门。
在破庙里寻着了俩人。
“赵兄!冯兄!”
在众人目光下,陆嗣业也没敢表现得太不正常,端端正正抱拳行礼见面,张翘看他迈步就走了进去,不懂排行先后规矩,也是笑了声没责怪,跟着领了一大帮人挤进庙里。
陡然出现这么多人,赵庆元与冯语之都大吃一惊,他俩原本还在暗暗商量事情,立马闭上嘴巴。俩人现在的形象不容恭维,没了外套,白色内衫早变得黑褐难看,然而长年累月的修养,还是很好保留了气质,朝陆嗣业正经拱手。
陆嗣业有点后悔没考虑到形象问题,不过还是要先表达关怀,说道:“总算是找到你们了!你们有没有受伤?”
“陆兄有心,无以为报。”
俩人应答着,看向张翘一行人。张翘是胡峰亲卫,当时职责在于守护主将,倒没让赵庆元认出有哪个在当时屠杀了他家人,也是简单地抱拳致敬,随后,视线回到了陆嗣业身上。
出门时,陆嗣业还在想怎么跟这两人沟通,毕竟满门屠灭的遭遇,换做是他,绝对走极端。只是赵庆元睁大双眼,隐藏了内心情绪,陆嗣业也看不出他到底在做何种考虑,便问道:“赵兄,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赵庆元摇头道:“赵某还未有打算。”
“思逸,不如这样,我有提议。”
张翘这时插进来道:“我给你这两位好友寻个住处,先安定下来,过后再慢慢从长计议。”
陆嗣业诧异道:“真的吗?”
张翘看向赵冯两人笑道:“这有何难,现今淮钟城里,我们黄巾天军说一不二。”
出了破庙,张翘就命人去找空房,淮钟城里流离失所的人多,那些之前逃离的人所遗留的房子,也被鹊占鸠巢,赶跑就是了,末了张翘还让这些破落户多关照新入住的赵冯两人,极尽细心。
杀人全家,又大力救人于苦难,再怎么讲都是尴尬,张翘却大大方方,还嚷道:“快去找几身合体的衣服来,自家兄弟的挚友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陆嗣业稍稍脸红,不知道张翘是否真的看在他的面子上行事,给赵冯两人安排妥当后,也没了什么话题好聊,但张翘似乎热心上头了,等对方梳洗换衫后,还差人拿来酒水吃食,要在这里午餐。
张翘拍打陆嗣业肩膀道:“思逸莫怪兄长唐突,那日的事情,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现在只有私人情谊,就先把各自的芥蒂放下。”
“好。”
陆嗣业只能愣愣点头,看向赵冯两人,也瞧不出异样表情。
院里杂物搬开,摆上几张不知哪里抢来的桌椅,酒水饭菜准备好后,张翘就吩咐所有人落座,自己拿起酒碗朗声说道:“诸位辛苦了!”
一种职场里领导犒劳慰问下属的情感在陆嗣业心里油然而生,也举起碗跟着大呼小叫,饮了几口,发现和自己一桌坐着的赵庆元浅尝即止,放下酒碗后也不起筷,就端正坐着,反倒冯语之按捺不住,一口酒下去就满脸涨红,看着桌上菜肴两眼发直,也是饿了许久的缘故。
陆嗣业劝道:“身体要紧,现在不要想太多,吃饱先。”
“吃吃吃!”
张翘接着催促,顿时四周碗筷交击,饿鬼进食,唯独赵庆元仍在坐着不动。张翘笑道:“赵兄弟,你若是此时还想着那事,我倒是没办法了,自古兵家相争,底头的人其实也是依命办事,我对你等本无恶意,如今诸事皆了,不用再刀剑相向,我这顿酒,权当小小赔欠,你若是怨我而不愿释怀,也只是枉费我这番诚心诚意。”说完看向陆嗣业,接着道:“思逸,为兄口拙,你来劝两句。”
张翘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陆嗣业也想不到什么补充,只能亲手夹菜过去,劝道:“走到这步,我也不想的,命中注定——”
“欸!”
张翘连忙打断他的话:“话不能这么说,帮兄弟朋友是应该,那日你请愿做说客,置之生死于度外,是高风亮节,如今仍不忘关照,是重情重义,何必自责?”
张翘说着,也是亲手夹菜过去,说道:“赵兄弟你怨我怨谁都好,千万不能怨你这位兄弟。”
一番话说得陆嗣业满脸尴尬,但这么来去,赵庆元也不好意思继续冷漠了,吃了两口,饿虫醒来,索性开始大快朵颐,只是牙口咬得用力。
张翘见之有了进展,缓下语气道:“你俩先将就这住着,若有不便,就让思逸与我说,当日思逸落魄城里,也是将军好意收留,生逢乱世身不由己,自当珍惜情谊。”
跟李六比起来,张翘简直太过能说会道,连陆嗣业都有点自惭形秽。酒饱饭足后,张翘也不再逗留,带上陆嗣业走了。
冯语之深吸口气,吃得太饱,打个嗝后避免尴尬地咳嗽道:“庆元,为今之计,还是想想怎么逃离这座围城。”
这是废话,在破庙里两人就在谈论这件事情。
赵庆元看着寻常的民房,眼神低垂下来,说道:“倒是连累了你,若当时不留你下来助我搬运书籍,早就得以逃出生天,不必经历这道劫难。”
两人自怨自艾间,木门突然被敲响,以为是陆嗣业去而复来,走到半路却听到:“东家,东家?”
是个女人,赵庆元登时想起机缘巧合救下自己的姑洛,连忙打开门,然而面前的娇小少女不是预想的那人,她屈身钻过赵庆元身边,躲在门后帮忙关门。“东家!”少女显得兴奋,牵着赵庆元的袖子往屋里走,“咱们进屋说。”
赵庆元莫名其妙,冯语之跟着进去后听道:“小姐差我来找您...是姑洛小姐,东家可曾认得出我?”
赵庆元打量这眉开眼笑的少女极力回忆,却没法找到印象,微微摇头道:“姑娘曾是我赵家人?”
少女摆出端正姿态,含羞行礼道:“采桑是小姐身边斟茶倒水的小丫鬟,东家自然不认得。”
是个机灵嘴快的顽皮丫头,赵庆元此时不太喜欢这样的人,皱眉道:“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采桑笑道:“小姐不便出行,便差采桑出来寻东家所在,好届时寻机来见东家您,东家,小姐说,要助您出城。”
闻言,赵庆元和冯语之都双眼放光,情不自禁问道:“有何谋划?”
“小姐未予采桑。”
少女不好意思地咧嘴,然后又噼里啪啦说道:“方才在庙外就看到了东家您,还有冯家少爷,只不过突然来了一群人,采桑就在外头跟着,反正采桑小心没让人发现,等他们走了才进来找东家您,真是好惊险!”
要不是时间地点的缘故,估计她能当故事讲,这段与主事无关的话听着也似乎做了精简,赵庆元赶紧抬手止住她的激动,说道:“采桑姑娘,若是以往赵家于你们有过不好,这里在下庆元代为赔罪,于这乱世之中还能顾念旧情,已是于我赵家大恩大德。”
少女欢笑道:“东家折煞采桑了!”
银铃般的笑声环荡在简陋的房子里,采桑恍然醒悟地捂住嘴巴,探头张望门外,然后迅速说道:“东家,未免起疑,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赵庆元又是赶紧去拦住,说道:“采桑姑娘,若是要通知你们,该如何行事?”
少女张嘴点头,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般地说道:“险些忘了!这...这通知之法,不如东家等下次采桑再来,待采桑回去想想。”
赵庆元汗颜说道:“事不宜迟,不如采桑姑娘告知在下何时会再来?”
“唔...”
采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次只是出来找到东家您。”
说完又要走,然而再度回头,这次是她自己想起还有事情未做完,问道:“东家有话要采桑带回去吗?”
赵庆元已经无可奈何了,说道:“请采桑姑娘代在下感谢姑洛,此时安好。”
“好!”
少女乐观地点头应承下来,随即开门猫身离开,走得飞快。
赵庆元还在院里发愣,冯语之说道:“庆元,好在你当初待下人不薄,如今得以相助,因果相循是件美事。”
“语之,此时我可没有心思与你闲聊谈天。”
赵庆元找到张椅子坐下,看着自身穿着的张翘所赠衣物,说道:“往日还道黄巾蚁贼尽是粗鄙凶人...突袭占了淮钟城,犹如天兵,蚁贼当中怕是有智谋高深之人,语之,你可看出今日之事,是有示好招安意味?”
冯语之渡步在院里,摇头道:“若无陆嗣业,倒是千真万确,只是他在当中,不好诳测揣摩,劝降之时情真意切,也应是并非自甘堕落与蚁贼一伙,其人正直看不下恶事。”
“时势造人,怎知今非昔比?”
赵庆元立即说道:“他夫人急迫寻夫不假,现已得了他夫人消息,他也该抽身而退,寻与家人团聚,那日他在兵荒马乱中也无厮杀之举,全在安保你我...说起来,萧邦人呢?”
“呃?”
两人齐齐互视一愣,急忙起身出门去破庙寻找,果然,被落下的金毛大汉正蹲在角落里嚎啕大哭。
“少爷!少爷啊!你到底去哪了?我已经找到东西回来吃了,你在哪啊,快出来吃东西啊!”
萧邦抱着一大团东西,不停扭头在肩膀抹泪,脏兮兮的白脸上如同化了妆的戏剧丑角,涕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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