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好乘船戏水的人,大多爱文雅,追溯久远年间,道德经中一句“上善若水”道尽了水的品性。儒道两家自古互补相成,入世出世都为文人对现状处境的决断,有作为与有自在各做围城,对视成羡。
赵庆元的一大喜好便是坐花船,生在水乡,又苦研书文,自然而然地向往,花船上还有歌妓行乐,更是已经无可挑剔。以淮钟赵家的财力,为自家酒楼添置花船,或是为花船配置酒楼都无可厚非,淮钟城最花俏的游船已是赵庆元招呼朋友来宾的标配。好在船上的歌妓似乎伙食没京城的同行那般丰盛,否则陆嗣业绝对抵制这种奢靡铺张的消费。
走在岸上的女子盘着堕马髻,坐于船头弹筝的歌妓则梳朝天髻,看得随意将秀发束成一坨的哥舒卓逸心生向往,努力往陆嗣业身上靠,好像能以此遮住自己的乡下模样。穿一身毛皮大衣的陆嗣业却不觉得自己失了时髦,挺腰端正地坐着,花船悠哉游哉的确舒服,两岸林立的房屋少有土屋,多是雅致的砖木房,可能这里较为富裕的缘故,还有人闲逸地趴在窗台,一同听船上传出的悠悠歌乐。
燕雀落于檐角。
看到有栋与众不同的建筑,陆嗣业好奇地咨询冯语之,正微眯眼睛昏昏欲睡的书生顿时惊醒,立刻展颜笑道:“陆兄,此为鱼钟楼,淮钟中的钟字,便是由此而来。”
从冯语之嘴中说出,那是段不小篇幅的故事传说,陆嗣业仍旧不习惯这些文人精简的遣词造句,大概地听出个轮廓,原来这里以前鸣金打渔收网,后来每有大人物大事件到来也都敲钟,百年前众资筹建了鱼钟楼,有不到钟楼不算到淮钟城的俗语。当然那些穿插其中的神怪志异被陆嗣业忽略了,他听不懂。
这次坐花船只是稍稍让陆嗣业一伙人感受下淮钟城的美,赵庆元与冯语之还得回去家中道平安,花船驶出城外大河,两人便告辞下了船——高门大户的祠堂基本不会建在城中,以免受地皮大小的限制。
没了导游,陆嗣业也不知道该先找个地方落脚,还是继续坐船玩,一旁曹冲金趁机哼道:“这两人说走就走,也不留个跑腿。”
他一直在找机会离间,毕竟从瓷龙镇找到陆嗣业起,离这次出来死水寨的目的已经渐行渐远,他是最忧心的那个。陆嗣业还未说话,船头的歌妓笑道:“这位大爷说笑了,少东家走得匆忙,未予交代,姑洛便是少东家留下的跑腿,姑洛在此向诸位大爷请罪。”
那歌妓唤作姑洛,本来在船上除了弹琴唱歌外毫无存在感,比起煮茶倒酒的丫鬟都不如,但一开口讲话,就令曹冲金煞红了脸。坐着人家的船,当着人家的面说东家坏话,真是城里人的生活习惯乡下人不懂,尴尬。姑洛身为歌妓,自是心思玲珑之辈,故意讽刺来维护自家面子,也知道要化解尴尬气氛,她能招待达官贵人亦可应付这群乡下土包子,接着笑道:“即以来到淮钟城,便可放下烦扰,且先听姑洛弹一曲华珠锦。”
“
苏华纤珠半波锦,
新人落罗舒眉行,
姗姗锁,
有恨无起送送滴滴措何惜兮
......
”
姑洛的歌声宛如雀啼,字字清脆入耳又在末尾拉音,在平静的河面飘散,似远却近,琴声适时响起,丫鬟拿小锤轻轻敲击挂在船头的小钟,天上遮蔽半边的灰蒙雨云也仿佛被击散了般。
曹冲金听得耳朵出油,陆嗣业忽然对身边的少女小声问道:“她歌词唱的是什么意思?”
哥舒卓逸瞪他一眼,难得有这么次歌妓专门歌唱,应该好好品赏才对,哪有人制造杂音说话的?伸手就捂住他的嘴,把脸靠在他肩上继续聆听姑洛歌唱的声音。胡闹地擅自远行,并非是全错的。
一曲唱完,丫鬟倒了酒,不好的气氛也都烟消云散,姑洛笑道:“诸位贵客,少东家可有言说给诸位安排下塌之处?”
为避免曹冲金再次出丑,陆嗣业抢先开口道:“你少东家只说来到了淮钟城,什么都不用我们操心了。”
姑洛看了他一眼,手中继续抚着琴弦,细细悠悠的琴声不曾断绝,她跟随赵庆元时日不长,却也知道自己的少东家不会说这种浑话,但要怀疑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又无法忽略之前赵庆元对陆嗣业的豪爽姿态,何况赵庆元年纪尚浅,性格上的转变不可捉摸。那就蒙着当这句话是真的,反正淮钟城赵家有钱,宁可吃亏也不能失颜面,怪罪不下来。
船在江河上游荡一圈,回到城里后姑洛为陆嗣业一行人安排好住处,便告退了。陆嗣业强迫症发作还在纠结歌词,扯住哥舒卓逸问道:“那首歌真的很好听,但歌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女其实也听不太明白,这时候埋怨自己以前读书不用功也是迟了,胡乱说道:“啧,好像...是说夫妻分离,丈夫送妻子东西,妻子想怨恨又怨恨不起来...反正就这个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是吗?”
陆嗣业笑着在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我这个是什么东西?”
“我的钗子!”
哥舒卓逸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自己出嫁当天戴的金钗,后来寻不着,想起在床上是被陆嗣业拔了。根本没想过,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是在自己夫君手里,带着惊喜地捶打他胸口说道:“原来是你偷了!”
陆嗣业哈哈笑着抱住她,咳嗽着说道:“自己老婆的东西,怎么算偷,是拿,我以为要跟你分离就拿走带在身上做纪念。”
少女瞬间被浪漫充斥全身,软倒在他怀中,轻轻说道:“那你为何要走,你亲自给我戴上。”
陆嗣业有些犯难,她头上这坨发型有点不好找插钗子的部位,然而随手插上去之后,发现只要人好看无论怎么打扮都因此显得更美,心满意足地重新搂住娇羞的少女,说道:“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走了。”
事实上,陆嗣业拿走这枚钗子是为了以后做路费的打算。
翌日,早起的哥舒卓逸想要去逛街,被陆嗣业送还婚嫁时的金钗后她爱美的心思愈加病重,简直到了病危告急的程度,今天必须去采购胭脂水粉什么的,再好好装扮一番。但陆嗣业没觉得这有多么重要,对于哥舒卓逸的美貌他有着绝对的信心,他有更在乎的事情,要去找赵庆元了解了解现在这个时代。抛下哥舒卓逸自己去逛街,陆嗣业也同时出门。
有钱人家长大的读书人,肯定比市井里的闲人有更多了解世界的渠道与能力,真实性也高,陆嗣业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要打听道赵庆元的所在不难,淮钟城赵家在本地大名鼎鼎,即使没找着,转头去找冯语之都行,冯家也是高门大户。虽然事先没多少准备,恒心之下陆嗣业总算是再次见到了赵庆元。
这是淮钟城外的一处建筑群,当中一圈高大围墙的楼房便是赵庆元本家主屋所在,陆嗣业几次交涉后进到里头,往来的下仆颇为奇怪这奇怪来客。赵庆元正在书房中练字,待到陆嗣业踏进门框才放笔笑道:“陆兄,匆匆忙忙来寻庆元可有急事?”
如果说陆嗣业此前还抱有希望,现在已经丢完,以赵庆元的姿态,恐怕人家只是当自己作为路上的保镖护卫。不过,那些与自己的目的没有相干,他陆嗣业也没想过要交上好朋友,过来仅仅为了几个问题而已。
金发的萧邦站在宽厚的檀木桌边磨墨,发觉陆嗣业看自己的眼神诡异,情不自禁缩了缩。陆嗣业抱拳笑道:“赵兄,昨日一别,甚为想念。”挤完这句苦思得来的话,开门见山说道:“之前赵兄说家中藏书很多,我非常的在意,昨晚都睡不着,所以一大早起床就马上过来找赵兄你了。”
“原来如此,陆兄也是好书之人。”
赵庆元抬臂指着身边的书架:“陆兄尽可在此阅览,若觉不够,庆元还有一间藏书阁,定让陆兄满意。”
书架之上满满都是藏书,陆嗣业不客气地抽出一本翻看,赵庆元笑道:“陆兄所看是哪部经典?”
陆嗣业本就是装模作样,他看不太懂现在的字,由于古文书籍的书面语大多为文言文,要从上下文理解生僻字更是无能为力,不过念念书名应当没问题,他翻回书的封面,却愣住了。
这字怎么念?
这是什么字?
好在转移话题的功夫他是高手,立即说道:“这不是我要找的书,赵兄,你的藏书都在这里了?”
“陆兄是有备而来,不过庆元之藏书可谓包罗万象。”
赵庆元笑着,对萧邦说道:“萧邦,你带陆兄去藏书阁。”
侍立一旁的萧邦点头,正要领人走出书房,却听陆嗣业说道:“估计你这里也没有我想看的书,赵兄,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又自己写书,一定知道很多东西,你也关注民生,有深入了解百姓生活,我问你几个问题。”
闻言,赵庆元也来了兴趣,放下刚刚拿起的毛笔,说道:“庆元知无不言。”
陆嗣业塞好那本完全看不懂的书,走到书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用压迫的姿态说道:“赵兄,你知不知道一块田里种几种作物可以提高产量?”
“陆兄可是说的轮作?”
赵庆元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故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
陆嗣业没想到对方居然能立刻答上,微一愣神,又说道:“赵兄可有听说过肥料?”
“陆兄可是说绿肥?”
赵庆元笑道:“其美与蚕矢、熟粪同...此皆乃书中所言,陆兄于书中求不得之物,到底为何金玉?”
“我不要什么钱。”陆嗣业摆摆手,说道,“其实我在找能种出更高产量的稻米的办法,赵兄,你知不知道,如果一种稻米粒多,另一种稻米粒大,两种稻米杂交可以得到更高产量的稻米?只要产量提高,就能养活更多的人,赵兄,这可是为天下人的大事!”
“产量之形容,陆兄真是僻新。”
赵庆元笑意不减:“不过,陆兄所言,未免天真,若真如此,千百年以来,如今田中所种应当已是最为粒多粒大之稻。”
陆嗣业总算找到突破口了,立刻睁大眼睛说道:“那么,赵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要是萧邦与本地人生下孩子,赵兄你觉得会是怎样的孩子?”
聪明人对话辩论,都会先找对方论点中的缺陷来进行还击,赵庆元以为先示之以弱,积累足够后再蓄势全盘扭转乾坤,结果一番对话后,他发觉陆嗣业的各种比喻和推论好像有理有据,显然是经过长久思考与实践的,并非空想。这就神奇了,难道眼前高大的野人般的年轻人是种田行家?
陆嗣业也是绞尽脑汁,经过死水寨中演讲科学理论的失败教训后,他知道需要用更多的比喻和推论来进行解说,直接讲理论是没有用的。为这次对话,他昨晚是真的没怎么睡。
陆嗣业笑道:“赵兄,你现在还要继续轻视我?”
“此话言重,庆元不曾轻视陆兄。”
赵庆元这时才举起今天第一次的揖礼,做出落座的手势说道:“陆兄请坐,若庆元有所怠慢,陆兄尽可责怪。”
陆嗣业没打压对方气焰的想法,坐下之后,两人对话的姿态平等,他好好说道:“赵兄家中的藏书,其实我也是大开眼界,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么多书,只不过赵兄你没有做到身体力行,也就是实践,自己去验证过真假,有句话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书里面讲的,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但是不是正确的,还得自己去实践。”
赵庆元受教地点头,又听他接着说道:“同样的道理,我想知道的东西,可能赵兄你实践过,那我听听你的答案,也就不用我自己再浪费功夫去验证真假了。”
“陆兄且说来,庆元知无不言。”
赵庆元立刻说道,他终究不喜欢放下身段被对方说教。
这时萧邦呈上了茶水,陆嗣业费劲一番口舌终于达到效果,舒坦地啄一嘴茶水润喉,说道:“我最敬佩赵兄这种志向为天下苍生谋福利的人,既然赵兄你肯跟我聊这些,那我就开始说正题了,首先是国际局势,你先别在意这个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隐居,不太清楚现在的天下大事,问赵兄你,肯定比随便找个人问要正确得多。”
赵庆元眯起眼睛,问道:“陆兄是想?”
“只是问问,看看有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危险,因为这杂交什么的,都需要长时间的积累。”
陆嗣业早有说辞。
赵庆元缓缓点头说道:“外患尚无,内忧则有,例如邻地雁中一地,天灾**之下百姓颠沛流离,已有数支叛军聚起,四处烧杀劫掠,是为当务之急的战乱。”
关于这些,陆嗣业从赵孔那得知不少,他想要更深的观点,问道:“赵兄,有个问题不知道你能否回答我,你觉得现在这个世道,会不会发生大战乱?”
赵庆元哈哈一笑,拿起茶盏拨弄茶叶:“陆兄说笑,庆元一介书生,如何看得清天下大势,当今圣上自有庙堂之上的臣子分忧。”
陆嗣业听得出他在警惕,这个话题就难以接下去了,转而继续之前关于科学理论的讲述,一通唾沫飞溅后,赵庆元再次惊奇,说道:“陆兄见解之深,世所罕见,庆元似有茅塞顿开之感,只不过,一如陆兄之前所言,若无实践,所想所言不过纸上谈兵,陆兄之见解博大精深,庆元不敢妄下定论。”
陆嗣业到现在还是没有开始真正的问题,他没指望可以跟赵庆元研讨科学,即使最简单的力学,没有教学经验的情况下要讲明白都绝非容易,他看向萧邦,问出了这一趟最主要的问题:“赵兄,你认不认识有萧邦故乡那边的人?”
赵庆元闻言惋惜的摇头:“萧邦父母早已无迹可寻,陆兄若要结识异邦之人,庆元无能为力,或许前往东海边商贸繁华之处,可以有所斩获。”
萧邦突然插嘴问道:“陆大爷,你为何一直在意萧邦家世,可是对萧邦故乡有所了解?”
“我这书童,自小喜欢听人讲自己故乡之事。”赵庆元笑道,“总要缠着问,一日不问便浑身不舒服。”
经过了前面的铺垫,陆嗣业知道赵庆元已真正重视自己,不会有没必要的隐藏,这得不到想要的信息,没算失望,本就只打着试试的想法。再聊了一阵,冯语之前来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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