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最终没有上去找那拨人的麻烦,他觉得另一件事情更重要,那就是曹冲金派了人回死水寨通报,他不知道哥舒建伯会有何打算,但同意两人一起远行的可能性肯定很低,哥舒建伯对女儿的疼爱绝非任其随心所欲。
虽然上去闹事趁机搅乱行程不失为一种摆脱的办法,可那是兵行险着,后果往往难以猜测,还是简单些比较容易把控。出了巫山区域,陆嗣业对赵庆元说道:“赵兄,你们两个现在到瓷龙镇有些危险,我觉得曹真这个人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而且你也应该发现他会预先作准备,懂得看时机,我们出来两天,他绝对在瓷龙镇做了什么准备,守株待兔,就等我们回去。”
赵庆元认同这个说法,冯语之也觉得蛮有道理,反正瓷龙镇已经逛遍了,犯不着回去寻晦气。行至岔路口,陆嗣业又问赵庆元:“赵兄到处游山玩水,一定是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有没有好地方介绍,我们也想到处逛逛看风景。”
赵庆元笑道:“陆兄即从京城来,定然不稀罕繁华盛景,不知陆兄欲往何方走,庆元与你细细谋划。”
“庆元,你这便不对了。”冯语之插嘴道,“咱们淮钟城虽不比京城繁华,但也有小家碧玉的灵韵,况且陆兄曾于危难中救你我于水火,何不邀陆兄一同,到淮钟城见识见识千帆过的壮丽奇景,也便好好行地主之谊招待陆兄。”
两人说话慢斯条理,朗诵诗歌一般,陆嗣业听得都有点不耐烦,然而冯语之的话简直如同及时雨,真是有缘人,立刻想要答应,不料被曹冲金抢先对他说道:“四当家,回寨通报之人此时应当也已携信返还,不如稍等两日,再做出行打算。”
“回瓷龙镇不是什么好打算。”陆嗣业摇头说道,“说不定曹真就埋伏在那里,卓逸,你有没有去过淮钟城?”
“没有。”
少女回答得很干脆,陆嗣业马上跟进怂恿:“你不是想去京城见见世面吗,尽管京城太远不在咱们路线上,可这个淮钟城不一样,冯兄做了比喻,京城是大家闺秀,他们淮钟城是小家碧玉,证明也很有值得去玩的地方,而且还有本地大佬做导游,机会难得啊。”
冯语之闻言摸了摸自己还稀松的小胡子,颇为满意陆嗣业的话,说道:“陆兄的导游一词说得妙,待去到淮钟城,语之定当偕行。”
陆嗣业趁热打铁:“机会难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心动不如行动!”
“好!”
少女展颜笑起来,本身她就不反对四处去游玩。
曹冲金赶紧制止道:“少寨主,还是稍候两日等大当家指示!”
“曹大哥,行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怕会走丢了吗?”陆嗣业摆手道,“而且人家就住在淮钟城那里,不会长脚跑了,改个送信地址而已,说不定我们去淮钟城的路上,送信的弟兄就能追上来了呢,你不懂什么叫兴致来了要及时,过两天说不定什么兴致也没了,对吧卓逸?”
哥舒卓逸是个坐不住的人,做事也经常半途而废,当然对三分钟热度,或者说是对一时兴起深有体会,听陆嗣业的话连连点头。两方都在争夺她的意见,这令她也感觉很好。
终究是曹冲金说教劝导的功夫差点,几个回合之后哥舒卓逸完全被拉进陆嗣业的阵营里,只好同意。曾利还是要回瓷龙镇的,但又再次发挥了土豪本色,差人送来两辆马车,好让大伙在野外有个遮风避雨的休息地方。
土豪到处有,如此大方的没见过,陆嗣业偷偷咨询赵庆元,原来除了两人是同窗关系,曾家跟淮钟城的赵家也是有不少生意往来,赵庆元的显摆心起,不住夸耀自家在水路运输的实力。这年头做运输比开店做生意要来得势大,船上得配有护卫才能保证路线安全,形同镖局,打起架来不是寻常商家,怪不得少爷出来玩都只是带个书童做保镖,根本就是不怕地方上的恶势力。
但真要说地方上没人敢招惹,倒不至于,两人遇上的祸事少罢了。
路上,曹冲金纠结于陆嗣业三番两次破坏自己制定的行程,心思动来动去,觉得还是要把哥舒卓逸拉拢回来,既然陆嗣业利用少女的玩耍心性,他就反其道而行之,让其明白自己其实是个杀人劫货的盗匪。曹冲金找了个私下的时候偷偷对哥舒卓逸说道:“少寨主,我看这赵冯两人有鬼,我们行事至今光明磊落,平常人家看到都不会轻易接触,这两人反而深交,不怕我们绑回寨里索要赎金?”
“曹叔叔,难得出来就结识了两个大才子,你别打他们主意。”哥舒卓逸以为他想询问绑架意向,不按他预料的回答说话,“我夫君你四当家可是个聪明人,将来可是不会困在咱们小小的死水寨,是有大作为的,现在人家两个才子主动来结交,正是给将来飞黄腾达做铺垫,我爹常说要结交各路朋友,曹叔叔你别打人家的主意绑他们回去,赎金能比得上真心的情谊?”
听她末尾还特意重复叮嘱不要进行绑架,曹冲金心里郁闷,说道:“死水寨你误会了,试想,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咱们萍水相逢,何至于大力邀往家中招待?”
“曹叔叔你难道没发觉吗?”哥舒卓逸一脸你好笨的表情,“他们只带了一个书童,吓唬得了一些人,镇不住所有图谋不轨的人,当然希望我们同行保驾护航了,这就是卖他们一些人情,日后有相求的地方也好说话。”
曹冲金根本没料到她已经想得那么远,印象中毫无心机的小女孩形象仿佛远去得找不回来了。想着既然你长大了,那就来跟你讲讲道理,先动摇你信念,又说道:“少寨主,既是如此,你应该点明这是卖人情,做些推拒,如今看起来,反倒是人家盛情款待,四当家厚着脸皮当即就答应了,不合礼仪。”
哥舒卓逸仍是摇头:“曹叔叔你不懂兴致来了要及时。”学完陆嗣业的话,说道:“才子都是喜欢真性情的豪爽人,人家也是聪明人,做作的事情人家一眼看出来了,我们何苦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少女完全倾向陆嗣业,曹冲金看得出她也故意不提死水寨的指示,以自己的口才,恐怕再说下去都是浪费口舌,不禁回想起当初王清在时哥舒卓逸的模样,这要是由王清出马,吹灰之力都不用就能将人说回去。
淮钟城,地处丰田郡中两河交汇处,水路便利,土地肥沃,当地非常富足,又是战略要地,历史上曾有过多次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因而有着厚实的高大城墙,也是一大景观。冯语之在路上对陆嗣业乐此不疲地介绍家乡,甚至夸大其词,将淮钟城描述得堪比首都京城,即繁华壮丽,又深沉内蕴。
事实证明曾利指派来马车之举十分有先见之明,途中经历了几场春雨,细雨绵绵,稍稍停复不久就会再次袭来,烦不胜烦,马车虽远远算不上奢华,但在峭寒的春雨中美妙得不可堪物。
在正午的晴朗阳光中,终于来到淮钟城。
远远瞧见突出树冠之上的古老城墙,哥舒卓逸欢呼雀跃地扯着陆嗣业衣袖呼喊:“快看快看,城墙!”
只是望到了城墙就能这么兴奋?陆嗣业看着少女只觉哭笑不得,顺着她意眺望过去,土石砌起的城墙在前方沉默不语,忽然心中被勾起了回忆,陆嗣业仿佛时空回溯到从京城流放出来的那天,他回头深深看了眼京城的城墙。
一样耸立出地平线,一样的城门楼,一样的风格。
陆嗣业呆呆看了许久,回过神时已经骑马来到淮钟城的城门之下,身边熙熙攘攘走着形形色色的人,一条康庄大道从城门洞里延伸到尽头的内城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几名兵丁在城门边呼喝一辆农夫的牛车过去检查,陆嗣业下意识问身边的赵庆元:“赵兄,进出城都要这样检查吗?”
“陆兄不必忧心,城中兵将都认得我赵家标识。”赵庆元笑道,“近来流民叛军四处作乱,城防因此严了些,却也不会碍事,遭严查者皆是面生的外地人。”
哥舒卓逸从方才一直激动兴奋到现在,进了城后就嚷嚷说:“此时该去哪处玩?”
冯语之在后头笑道:“庆元,你家花船不知此时停在何处?”
淮钟城一面环水,引了道人工河渠进城中,各种船只甚至直接驶到城里停靠,极为便利。赵庆元的显摆心又被提起,哈哈笑道:“旅途疲惫,正好去听些婉转小曲松松心神,诸位随我来。”立刻一马当先,趾高气扬地引领去他的地盘。
赵家在淮钟城的权势当真不是赵庆元自己的吹嘘,上有太守高官,下有千百亩的良田,可谓当地稳稳当当的名门豪族。赵庆元带着众人去到城中小河边的一栋酒楼下,放置好马匹便闯进去,机灵眼尖的小二见到少东家现身,纷纷弃下当前的客人挤上来。
座位是楼上最佳的观景区,此时的房子大多为一层平房,三层往上的都算高楼,赵家这栋三层酒楼便能俯瞰整座淮钟城,把城内景色尽收眼底。
迅速端上来的酒菜摆好,赵庆元先举杯致贺,然后对陆嗣业笑道:“陆兄,这淮钟城,你觉得如何?”
陆嗣业没什么文化素养,没办法配合赵庆元的显摆,眨眨眼睛只能挤出一句:“好地方!”
好地方自然是好地方,即使曾经生活在数百万人居住的大都市,陆嗣业看着视野里城内形形色色,密密麻麻的房屋建筑,也不能否认淮钟城是个繁荣地方。楼旁的河道中河水清澈见底,还有鱼在游动,两旁河岸用砖石砌得整齐,柳木似浣纱的西施,腰肢曼妙,与在青石路上信步的素衣女子交相辉映,相得益彰。有几条俏丽的花船此时正停在附近,赵庆元指着其中一条说道:“待稍作歇息,我们便到船上,摇曳笙歌,好好赏玩一番淮钟城的曲水美景。”
“曲水是?”哥舒卓逸立即接话。
“自然是这曲折婉转的城中清河。”
赵庆元笑着拿起桌上一只小巧的精致瓷碟,在栏杆边抬手丢出,阳光中犹如闪掠过白日流星,只听噗通一声水响,赵庆元指着沉在水中被波光扭曲的瓷碟说道:“此河已有六百又五十九年,多少稀客文豪,多少传世佳话。”
莫名其妙的观众顿时明白过来,他还是在显摆。
陆嗣业看到个小孩发现河中有反光的小玩意,立马脱了衣裳跳进水中潜下去捡,陆嗣业想起赵庆元这种乱丢东西的人,也走前两步探身出栏杆看,他的身材较常人高大,显得栏杆低矮了,这一探身简直像是要从楼上跳出去。
“陆兄迫不及待了。”
冯语之笑道,看向赵庆元。
被众人注视的赵庆元正得意洋洋,趁兴道:“仍记得陆兄那句及时行乐,不如将酒席移至船上,诸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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