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卷着割下的粗布麻被,藏住里头穿着的新郎衣服,星夜赶路,他虽然没了地图,脑海里仍有些记忆,为出走的准备几乎顾及了方方面面,他还学来辨识方位的办法,对所走的路径颇为自信。
冰雪消融之后,尽管土地有些泥泞,但总比在厚厚的积雪里好走,十几天之后,陆嗣业顺利抵达了城镇。为避开死水寨追来寻他,陆嗣业特地选了个较为远离的地方作为第一个落脚点,这便是瓷龙镇。
瓷龙镇有何典故,陆嗣业只知道曾经这里瓷器制作工艺高超,呈递了一座龙纹花瓶作为贡品,是较为公认的名称起源。但现在瓷龙镇的瓷器已经不再盛行,大街之上并没有琳琅满目的瓷器摊子,只留着些老手艺的工坊还在搭牌经营,生意惨淡。
此时已近傍晚,镇上橙黄的天空里炊烟袅袅,陆嗣业在野外徒步走了这些天,干粮早已消耗殆尽,省也省不下来,今早还是幸运地捉到只野兔充饥,剥皮去内脏后没法生火,吃生的。饥肠辘辘地走到有食物香味飘散出来的地方,也不看是客栈还是酒楼,陆嗣业探头就走了进去。
店里稀稀落落没坐满一半,陆嗣业朝着进门的桌子就坐下,用力拍打桌面,扯开嗓子呼喊。
“有什么肉,给我弄三斤出来!”
小二见他高大,不敢怠慢,小鸡啄米地点头过来,陆嗣业又要了十个馒头先开开胃,蔬菜之类根本不考虑。有了东西进肚子,才是真正地活着。
跑来跑去忙不停的小二又拖来长竿,挂起了几盏灯笼,掌柜站在柜台后清点账本,啪哒啪哒的打算盘声音,在慵懒晚餐的食客谈天中颇为清脆响亮。陆嗣业一口一个馒头,吃到只剩两个,肉居然还没上,省不得又拍桌子。
“你这上菜怎么这么慢,要饿死大爷啊!”
“抱歉啊客官,楼里的大厨子回乡省亲,现在就一个人在忙活,您的猪肘肉已经给您做着了,稍候稍候。”
陆嗣业不满地哼了声,捏起一个馒头往嘴里送,突然想到点事情,放下馒头对小二说道:“我见过的小二个个消息灵通,问你个事情。”
“客官说笑呢,我也不似见多识广的样子。”
陆嗣业掏出一粒碎银,晃了晃塞他手里,说道:“不是什么大事。”
“您讲,小的知无不言!”
“有人托我去南边送信。”陆嗣业嚼着馒头,慢悠悠问道,“收信的给流放三千里了,也不知死在什么地方,小二你知不知道这个所谓往南流放三千里,具体是流放到什么地方?”
“大爷您可问倒我了,南边天大地大,流放的事情,乃是圣上的意思,我等小民哪有揣测圣意的能耐,您送信都不知道地方,小的更不清楚了,抱歉啊爷,这小的帮不了你。”
看着小二揣好银两转身就走,陆嗣业搓搓眼屎,也懒得追问,安心等肉端上来。其实他也有点茫然,不顾一切跑出死水寨,到底是为什么?目标很模糊,他没天真到非得去南边,只不过哥舒卓逸突然地逼婚扰乱了思路,本来迟些再动身也无所谓。如果不去南边,而京城又见过了,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走一走?
“回来回来!”
他又把小二召回来,扯了扯小二肩上搭的毛巾,让小二弯下腰,有点威胁意味,问道:“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说,有什么风景秀丽,名胜古迹之类?”
小二也不嫌受迫,笑呵呵说道:“客官是不是头一次来咱们瓷龙镇?”
“废话。”
“那您有时间就非得去镇上瞧瞧咱瓷龙镇的精美瓷器了,当年可是御用的贡品,件件精美绝伦,色彩秀丽!”
“那个没兴趣。”陆嗣业对考古一点兴趣也没,继续问道,“有没有值得一去的地方介绍?”
“这...”
小二犯难了,打量着这个身上卷披肮脏麻布,里头却隐隐显露出鲜艳里衣的年轻男人,估计有点内涵,便说道:“此地往东北,有座巫山,这巫山原本不叫巫山,叫龙潭山,山上有寺庙,后来不知何时住了许多巫婆巫公,附近乡亲有点什么怪事怪病就去那,人死了也就近葬在山里,大爷您要是没见过,不妨去见识见识,诡着呢!”
陆嗣业挠头道:“死人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小二眼看有只虫子从他十几天没洗的鸡窝头里飞出来,本能地挥手驱赶,说道:“这好不好玩,有没有趣,得看大爷您自己了,回来的人都说那有神力。”
“神力?”
陆嗣业没宗教信仰,遇到鬼会怕,但相不相信鬼神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相信科学的力量。不过,小二说起这话的模样即畏惧又激动,惹人好奇,反倒令他也起了兴趣。
人闲着没事,屎尿就多,陆嗣业喝了几大碗茶水后立竿见影,起身去楼后找茅厕。看来还是间客栈,一应设施俱全。此时天已经暗下来,月亮还未高挂,只有盏小灯笼挂在门槛旁,漆黑昏暗的后院看不太清,但臭味出处很明显,顺着墙走就是茅厕了。
放小的还能忍,蹲大绝对受不了,陆嗣业觉得还不如在野外随地大小便,至少空气流通。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改善这种不卫生的设施环境。
陆嗣业抽着裤腰带往回走,心里念念叨叨,还未走到门口,却猛地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脚步定住,难以置信。
“小二,有酒菜就都给老娘端上来!”
“麻利点!快擦干净这桌!你这头猪一样的东西慢手慢脚,谁找的你来干活!”
哥舒卓逸扯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末了还骂人。
陆嗣业摇摇头,选择不相信跟自己缠绵的天真美少女如此粗鲁,肯定是心情恶劣的缘故。她又用了什么法术,自己后脚刚到她前脚就跟过来了?
总之,客栈大堂不能走了。陆嗣业四下看了看,干脆爬墙翻出去,可惜的是肉还没吃上,好在也吃了十个馒头,没给钱,安防措施这么差的旅馆,客户跑单都能亏死。陆嗣业心里闪烁各种念头,不自禁地已经走出瓷龙镇,站在黑暗的野地里回望没能呆够半天的地方,零零落落的灯火光映衬出房屋的轮廓,而他要继续走在尚未开发的荒野之中,前往另一处遥远的人类聚居地。
何苦呢?
大概是自尊心在作怪。
陆嗣业埋头行走在野草稀疏的路上,思考着人生的哲学问题,很多时候人做下的决定并非是自己能理解的,因为结果还未达到预期。走了十多天路,腿脚酸痛,陆嗣业怀念有床睡的日子。
就在他以为只有疲惫可以抱怨的时候,耳边隐隐传来马蹄声,他从出神中惊醒,回头望去,黑蒙蒙不见任何异样。焦急之下,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该往哪跑?
也许就近藏起来便好,腿酸得跑不动。
也不一定就是哥舒卓逸!
陆嗣业迟疑的时候,火把的光芒已经出现,他忽然生出干脆让哥舒卓逸捉到的念头,这次出行根本没有半点乐趣。陆嗣业的身体最终还是自己动了,朝林子中钻进去,如果这么简单就给捉到,太伤自尊。
“在那!”
有人喊道。
陆嗣业赶紧贴到树干后将身体藏起来,火光逐渐靠近,在黑夜的林子里扯出一条条的树影,令他本能地随这些影子移动位置。他听到马蹄声由急转慢,恰恰就停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
被牵拉的马头打个响鼻,有人说道:“少寨主,四当家他跑进这边林子里了,我们得赶紧追,否则他跑远了就找不到了!”
“他就在这附近,没走远。”
哥舒卓逸的声音传来,低沉得也不似愤怒,好像在安静聆听。
陆嗣业情不自禁地压下呼吸。
随着火光慢慢变亮,树影更显得黑暗,陆嗣业感觉到有人在举着火把接近,他已经无处可逃。寂静的林子里脚步声显得尤为清晰,仿佛能分辨出距离,就在感觉脚步来到耳边时,陆嗣业沉下口气,转过头。
一张火光闪烁的脸。
即使曾经这么见过一次,陆嗣业也情不自禁吓得跳起,手舞足蹈地踉跄几步后,转身要逃,忽听身后那人喊他名字,本能回头一看,便有个黑影铺天盖地而来,连带着他跌倒在地上。
“你还要去哪!”
哥舒卓逸压抑地吼道,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还是本能地反应,陆嗣业见过太多这少女的双臂力量,急忙插手进去挡着,又听她叫道:“你为何还要走!”
无法说清人可以在多短的时间内开始哭泣,怀中哥舒卓逸哽咽的声音如同委屈的孩子将脸蒙在被子里,发出讨厌这个世界的呐喊,让陆嗣业将要出口的话塞了回去,一阵酸楚从他胸膛传进心里,只要还存有愧疚,陆嗣业就永远无法抵抗。
“你还要去哪?”
少女梦呓般说道,眼泪擦在了他胸口的衣服上,一遍遍地重复着问,最后泣不成声。
陆嗣业心疼地哈着气,也将她搂住,没曾想过自己心肠会如此软弱,愧疚感如潮水一样,抚着她颤抖的背,好声说道:“不走了不走了。”
跟过来的曹冲金只看了眼便调转方向,把其他几个人也打发走开,免得尴尬,陆嗣业见四下没人了,将怀里的哥舒卓逸抱起在树下坐着,安慰道:“是我错了,别哭了。”
“谁哭了!”
哥舒卓逸抬起脸,还带着哭泣的抽搐,却举拳作势要打。
陆嗣业捉住她的小手说道:“再这么野蛮我真要走了。”
为避免情况继续恶化,陆嗣业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我就是知道!”哥舒卓逸想也不想就回应,抓住他的衣领,凝起眉毛满脸埋怨,“你怎一声不吭就走,你知不知道我起来看不见你,还在寨里找了两天,以为你藏在哪里了!你个丧尽天良——”
陆嗣业制止她继续发挥,用力抱进怀里安慰:“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离开你了,别怪我了好吗?”
事实上这招颇为管用,想将所有苦涩倾倒出来的少女立刻安静下来,像只捋顺了毛的猫咪,还扭动身子找舒适的姿势。没听到原谅,陆嗣业想了会,说道:“既然被你找到,我就再也不离开你了,但我不想回死水寨,你爹不会让我走,但我必须去南边找家人。”
闻言,哥舒卓逸抬起脸看着他,掉到附近地上的火把在她眼睛里闪烁,似在纠结中,不确定地问道:“那你还是要走?”
陆嗣业回应道:“你是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只想我回死水寨?”
少女抿唇考虑,说道:“两样都想。”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陆嗣业摆出认真神色,说道,“你只能选一样,跟我一起去南边,咱们拜了堂,我父母健在,你却没见过,这不合情理。”
“那,那你想怎样?”
少女警惕地问道,眼睛紧紧盯住他。
陆嗣业和蔼笑道:“你跟我一起去趟南边,让曹冲金回山寨里告诉你爹,就说和我一起去看我爸妈了。”
“爸妈?”
“见我爹娘,你想不想去见我爹娘?”
“自然是想,可是...”
“你想我为什么要偷偷离开死水寨?你爹绝对不会给我走,他想我一辈子留在死水寨,我并非说他对我不好,只是他的做法是错误的,我爹娘因为一些事情没法来死水寨,如果我不亲自去见,就永远见不到,你明白吗?”
“什么事情?”
“杀头的事情!”
“哈!”哥舒卓逸乐了,抬指点着他说道,“原来你也是个亡命之徒,这样说也不对,你也犯了大事?”
陆嗣业摇头说道:“等你见了我爹娘,你就知道了,绝对令你刮目相看,让你下辈子都还想嫁给我。”
哥舒卓逸眯起眼睛斜坏笑看着他,忽然想起整件事情本身的纠结不在,然后皱眉认真说道:“你我既已结成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算是杀头的事情,我哥舒卓逸也眼都不眨一下,跟随你上刀山下火海,只不过,现今你偷跑出寨子的事情令我爹大为震怒,你到底是何种打算?”
陆嗣业刚想开口插嘴,哥舒卓逸当即捂住他的嘴,继续说道:“你只需应我回不回山寨?”
陆嗣业拿开她的手,也认真说道:“不回。”
“那我们一起去南边!”
哥舒卓逸突然展颜笑道,好像很期待,睁大眼睛说:“去见了你爹娘之后,我们到时候先不回寨子,绕道去京城,我好想去一趟京城看看,还有还有,路上我们不要走得太急,哪里有好看好玩的,我们就去凑凑热闹!”
陆嗣业张嘴愣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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