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没想到见识了哥舒卓逸的暴力，还因为那头狼又给寨里的人高看了一番，大家都以为是他杀的狼，有搏熊前科，他再怎么解释，别人都觉得是谦虚，更有几个心花怒放的妇女连夜将狼皮处理风干，要给他做衣服。
谁会吃饱没事干晚上跑外头跟狼打架？陆嗣业不明白这些人崇拜什么，以至于对猛人追捧无比。不久之后，陆嗣业的熊皮大衣上多了个银灰色的狼皮围脖，全身上下毛绒绒的，看着就很威霸。
“请叫我威霸。”
陆嗣业非常喜欢这个外号，现在即使还干着砍柴活计，但山寨里哪个人胆敢怠慢？转眼，便到了哥舒建伯的寿辰。
哥舒建伯的年龄在陆嗣业眼里其实不算老，然而古代条件差，四五十岁算得上值得尊敬的老辈，哥舒建伯褐黄的胡须里掺杂着些灰白，更显年长稳重。
给人祝寿，自然要有礼物，可是陆嗣业身在这穷山恶水之中，犯了选择困难症，也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本打算雕刻点什么玩意出来，例如寿星公之类，但忙活下来，发现搞出的东西根本就是个小孩玩具。不过哥舒卓逸对这个小玩具倒是喜欢，路过看到，直接抢走了，这对于死都不肯吃亏的陆嗣业乃是天大的事情，你抢我辛苦弄出来的东西，虽然打不过你，可你总得有点补偿吧！
正好，两人合计着把那幅画一同作为寿礼献上。
等到宴会开始，看着简陋的地方和简陋的酒食，陆嗣业才发现自己对这事情那么上心，有点小题大做，人家个个都是送稀奇古怪的东西，例如打猎的送鹿角，打铁的送小刀，不知在哪打杂的翻出祖宗那辈流通的老钱币，几百号人把放礼品的大台摆得满满当当。
哥舒卓逸最先呈上自己的画，顿时满堂喝彩，自从王清不在，寨子里有文化有见识的已经所剩无几，书画这种稀罕物，无论看不看得懂，大家都觉得很有欣赏价值。陆嗣业看着寨主老大老怀大慰，站在哥舒卓逸身后也是放肆大笑，本能地想要好好把握这个对领导献殷勤的时机，领导欣喜笑了肯定也要跟着大笑推动气氛。
“卓逸，来年开春，你也及笄了，从此往后可不能再胡来任性，脾气也收敛些，要有个女孩子家的样子。”
哥舒建伯摸摸女儿的小脑袋，慈祥道。一帮老臣子颇为感触地在旁点头认同，建寨十数年，女孩可谓与寨子同生同长，如今寨子繁荣昌盛，女孩也长大成人，出落得令人赞叹，寨子毕竟是死物，眼前活生生的俏丽人儿才是最称心的形象。
可是哥舒卓逸撇嘴一哼，毫不顾忌场面气氛，说道：“我就这样，柔柔弱弱的以后怎么跟随爹您的左右，为您分忧？”说着挺身而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犹如睥睨沙场的将军，老态横秋。
这就让老辈们有些尴尬了，稍稍冷场，陆嗣业见状赶紧又开始狂笑，怎样都是和人家一起合送礼物的，搞得不愉快的话，会殃及池鱼。在土匪山寨这种狂野的地方，化解抑郁的最好方法莫过于打趣，陆嗣业驾轻就熟，曾经他可是矿坑里同事关系最吃得开的人，做和事老搅屎棍是拿手强项，尤其逗弄新来的矿工。
一把搂过哥舒卓逸的肩膀，陆嗣业身高手长，还能顺手拍拍她脑袋，热络笑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心志挺高，懂得为人着想给长辈分忧，好！”
预计中的拍手叫好没出现，嗝得陆嗣业把下一句咽回肚里，心中立马发觉不对劲，举起的大拇指没敢放下，又喊了声：“好！”
可周围诡异的目光完全没有改变，陆嗣业后背发凉，知道做错了，心急之下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办法，悄悄摇了摇搂着的哥舒卓逸，低声道：“说句话啊，今天你爹生日。”
哪知哥舒卓逸俏脸愈红，憋着口气，僵硬全身仿佛遭遇大敌。见她不动声色，陆嗣业更觉得头脑空白，现在想起来，在场的这帮人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强盗。会不会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寨主！”陆嗣业伸手指着哥舒建伯手中摊开的画，死马当活马医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卓逸当时为了这副画，可是想破脑袋，整天琢磨到底应该怎么画，才能将心里对您的祝福融入进去，你看这只寿龟，上面的寿字就是她亲笔写的，就像...就像老松树一样，坚韧不拔，正所谓...正所谓岁老根弥壮，碧海...碧海蓝天，没错，你看这条宽阔汹涌的大河，就像大海一样，还有这座山，我知道怎么形容，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混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哥舒建伯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点着头拍拍手掌，随即大声道：“好！”
“这就是形容寨主老大您的品格坚毅，为了山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我们这些后辈最应该学习的榜样！”
陆嗣业连忙跟上一句，末了侧过脸，满头大汗地对哥舒卓逸笑道：“对吧？”
马屁拍得太响，旁人即使有心帮忙也无从开口，还是哥舒建伯率先露出了笑容，又大声喊道：“好！”
刹那间，胶着的气氛化为火烈，所有人都随之鼓起掌来，叫好喝彩声不觉。逃过一劫的陆嗣业大口喘气，要不是肺活量足够，刚刚就该脑缺氧昏迷了，放开哥舒卓逸跟着拍掌，面向所有人开始邀功，兴起之处，振臂高呼：“寨主万岁！寨主神功盖世，寨主长生不老！”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让死水寨变成某种狂热的宗门教派。
趁着所有人都在歌颂哥舒建伯，陆嗣业偷溜出圈子，到不起眼的地方换气歇息，这次实在惊险，他到此刻还未明白怎么就惹得这伙人不快了。感觉到有人接近，抬起头，却见哥舒卓逸趾高气扬地站在跟前，她个子娇小，胸前平平还未见有发育，偏偏今天吃错药，非要昂首挺胸示人。
瞧她上下打量的样子，陆嗣业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问道：“少寨主你想干什么？”
哥舒卓逸微微蹙起眉头，说道：“想不到你还有些诗词在肚里。”
陆嗣业闻言松口气，不是来找麻烦，那就可以信口胡掐，说道：“曾经我也是读过书的人。”
“哼！”
少女扭头便走。
莫名其妙的陆嗣业呆愣在原地，想来想去，觉得今天这寨主寿宴的日子里撞邪了，不正常。之后没敢再冒头，混在低等级的人群里只顾吃喝，平日里死水寨配给的食物不多，这时候应该多吃些补一补。
算算时间，在这里也呆了很久，如果从出京城开始计起，秋天到冬天，应该有三四个月了。陆嗣业估计陆家人现在已经抵达了地方，只是那目的地到底位于什么地方，又根本没有头绪，当时他没有在意这些事情。
死水寨的寿宴自然不可能办得通宵达旦，大多数人吃饱喝足后，聊聊天便散了，留下帮老人在里头继续喝，陆嗣业也给留了下来，在旁助兴。哥舒建伯没了那时候的古怪态度，对他热情许多，聊来聊去始终围绕他身世上的来龙去脉，查户口般。陆嗣业也知做人不能反复，依旧撒谎，说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京城混不下去，往南边投靠亲戚，编造些故事，蒙混一通。
等到天蒙蒙亮，总算都醉趴下了，已经睡了一觉的哥舒卓逸跑出来将自己父亲扛回去，却又叮嘱陆嗣业别走。很快少女再次跑出来，扯着陆嗣业的衣服去他那个柴房里。
“干嘛，神神秘秘的？”
陆嗣业不解，宿醉加上没睡，整个人都没精神。
哥舒卓逸狡黠笑着，陆嗣业才发现她胸口衣服里鼓鼓的，跟昨晚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倒吸口冷气，喊道：“你一个晚上就发育了？”
“发育？”少女莫名其妙地应了声，忽然看到柴房里的奇怪东西，愣得嘴巴张大，抬手指道，“这是什么怪物？”
“匹诺曹！”
陆嗣业看了眼柴房中耸立到房梁的木柴巨像，兀自自豪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关注她胸口，也指指点点问道，“你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啊，违反自然规律啊！”
少女见状慌忙捂住前胸，叱他一句：“色魔！”
陆嗣业烦恼地抱住脑袋：“到底怎么变大的？”
哥舒卓逸怪罪地瞪他一眼，转身从怀里扯出件衣服展示到他面前，笑脸如花道：“看，我从爹的柜子里拿的好衣裳！”
这孩子偷东西偷上瘾了！还专门偷自己爹的。陆嗣业疲惫地坐到木柴堆上，揉揉发胀地太阳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哥舒卓逸见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惊喜，懊恼地跺脚，这件衣服可是她好不容易才翻找出来的，按他喜好即颜色鲜艳又款式显年轻，居然讨不来好，越想越气愤，踏前一步挥拳勾击。
“啊...你动不动就要打人...”
陆嗣业抱着肚子惨叫，别说睡意，酒醉都消散完了，看着少女就如同看着煞星，欲哭无泪。
哥舒卓逸也不再好声好气，把衣服往他面前推送，命令道：“穿上！”
陆嗣业胡乱把衣服穿上，张开双手，生无可恋地问道：“满意了吗？”
“唔...”少女绕走他身边，细细地琢磨，又伸手到处扯拉，说道，“你穿太多了。”
陆嗣业唉声叹气，无力道：“不穿多点，你想冷死我么？”
哥舒卓逸不满意地撇嘴，眼睛瞟上旁边木柴堆制的怪物，一刻不停地又伸手过去触碰：“匹诺曹？你这人从不干正事！”
烦得不行的陆嗣业终于找着宣泄口了，嚷道：“我不干正事，你看你每次都去摸要害地方。”
“要害地方？”
少女不解地回过头，一时间没能搞懂陆嗣业这句讽刺，直到陆嗣业癫狂地挺起下身，猛拍毛皮大衣上当初被她割开的豁口，还不明白就是真傻了，顿时火冒三丈，看到陆嗣业狡猾地躲开，返腿一脚踹在那尊怪物身上。
这脚威力可不小，简直天崩地裂，轰隆的倒塌声刹那间响彻整个山寨，烟尘中，陆嗣业压着身下的少女换口气，被呛得咳嗽。
“色魔！”
哥舒卓逸使出怪力，双掌一推将人送得飞起。
跌坐在地的陆嗣业满脸哀怨，抓着乱糟糟蒙了层灰的头发，哽咽道：“你到底想怎样，我在救你啊！”
“我本能即刻躲开，都怪你抱倒我！”少女眉毛倒竖，一边拍打沾染上的灰尘，一边愤然地朝外头走去，“弄脏我衣裳，好心当做狼肝肺！”
陆嗣业闭上眼睛，颤抖双手去拥抱天地。
“老天爷啊，这人没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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