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暖风阵阵,冰雪消融,却更显刺骨湿冷,陆嗣业站在木墙上紧了紧领口的狼皮围脖,打了个喷嚏。搓着发痒鼻子,陆嗣业看到旁边的死水寨汉子反而在打呵欠,一幅没睡醒模样,心中不爽,便叫道:“精神点,昨晚去干什么了?”
“四当家的,昨晚不知谁半夜在打铁,敲得乒乒乓乓跟唱戏一样,他娘的让我没睡好。”
汉子委屈说着,抬手擦拭眼角泪水。
陆嗣业闻言眉毛抬起,问道:“很大声?”
汉子疑惑道:“四当家你昨晚没听到?”
“是你撞鬼了!”陆嗣业抬脚踹他屁股,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下城墙,“自己没睡好,怪别人半夜打铁。”
其实半夜打铁扰人清梦的就是陆嗣业本人,他最近在研究怎样打出一把趁手好刀,昨晚搞得入神兴奋,忘了时间,这时候的人可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富贵人家才有能力搞灯火过夜生活。
自从那次寿宴之后,哥舒建伯对陆嗣业重用起来,先后委派各种任务,甚至出山到村镇收钱的活计也命他参与,全过了一遍,没出大问题,接着选拔当家时哥舒建伯点名要陆嗣业做四当家,这新出的位置没有从旧有的部门里取出职能,哥舒建伯只要他查疏检漏。
跟打杂没区别,陆嗣业有时候还得去看看厨房的污水为何堵了。
如果纠结原因,陆嗣业宁可相信是自己不小心展露的,远远超乎这个时代的,无人能搞懂的科技知识被老大慧眼识中。反正,上任后他就动员寨里人开始挖下水道,将污物排去湖里,起先所有人都不明白不同意,觉得白费力气还弄脏了湖水,结果可冲水的厕所建起来后,舒爽非常的人们绝口不提反对。
如今下水道还未完成,陆嗣业又要构思用水工程了,因为暂时启用的出水口离山寨太近,大家打水都跑去远处,还要先闻闻有没有异味才下桶,陆嗣业再怎么解释鱼会将污物吃掉也没用,解释了反而有人还吃不下鱼。这很奇怪,明明蔬菜就是拿屎尿浇灌的——陆嗣业埋怨出这句后,连哥舒建伯都严令他不要再科普了。
当然,浅显的东西容易,认真之后,一切都没那么简单,陆嗣业说出来笑死人的学历确保了他只懂个大概,在寨里人已经觉得他是天才时,他已经知难而退,夜里打铁就是为了以后有把趁手好刀防身,等天气适宜远行了,立刻动身。
山寨生活,终归不是他想要的。
尽管有个粘人的俏丽少女。
说到哥舒卓逸,陆嗣业在那次她闹得天翻地覆后就不敢再主动招惹,每天起床都虔诚祈祷,希望一整天都不要被打扰。可是哥舒卓逸堂堂少寨主,寨主老大的千金,小小年纪就怪力娇蛮,是他想避就避得了的?
“那边那个,站住!”
随着一声娇叱,陆嗣业失足滚下楼梯,再爬起来,猫身如同特种部队迅速贴墙快走,还没逃到拐角,少女便已杀来。
不知是否是哥舒建伯的要求,哥舒卓逸如今穿着女性化了许多,至少下身套上了红色裙子,翻腾着,小牛皮靴子踩到了陆嗣业的跟前地上,碾了碾刚刚长起的一株嫩草。
“好!”陆嗣业抬起大拇指,直身说道,“果然还是跑不过少寨主你!”
“嘻嘻!”
少女高兴地笑起来,拉拉他的袖子,说道:“咱们今天去哪玩?”
这妮子总以为被人邀约!陆嗣业眨眨眼睛,灵光忽闪道:“去钓鱼。”
“好!”
少女也是竖起拇指,跟他方才的姿势一模一样,旋风似地卷到他身侧,拖扯着去找鱼竿等工具。天气回暖,湖面早就融去许多冰,饿了许久的鱼开始疯狂觅食,是个钓鱼的好时节。但陆嗣业哪会真心想钓鱼?他将少女安置在湖边坐着,要求紧紧盯视鱼竿动向,然后等待逃离的时机。
“好无聊。”还没坐定多久,哥舒卓逸已经心思发痒,胡乱捡着石头扔水漂,“为什么鱼儿还不上钩?”
陆嗣业抬指在嘴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嘘...安静,垂钓是养气养性的功夫,不能急,要静静地,关注水面的细微,去听鱼在说什么。”
哥舒卓逸百无聊赖地引颈长吟,摇头说道:“再坐下去,我就成尼姑和尚了!”
“那你去找别的玩,我今天就在这钓鱼了。”
陆嗣业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坐在专门制作的钓鱼小凳上翘起二郎腿,哼起小调。
“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这里有红花呀,
这里有绿草,
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嘀哩哩嘀哩哩嘀哩,
......
”
“不知羞,把自己比作小黄鹂!”少女咯咯地笑着,侧头看看他,然后重新坐下来,叹气说道,“那我就陪你一起钓鱼吧,嘀哩哩嘀哩哩嘀哩嘀哩哩...是不是这样唱?”
目瞪口呆的陆嗣业点点头,旋而又道:“不能唱歌,给鱼听到就不上钩了。”
“是你先唱的!”
少女兀自唱着,还对他笑,手里的鱼竿成了节拍器,把水面打得层层涟漪。
眼看难以得逞的陆嗣业心中无奈。
好在,哥舒卓逸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渐渐地,脸蛋撑在掌上开始昏昏欲睡,索性还把鱼竿插到了土里,双手捧脸不知在想着什么。陆嗣业慢慢站起来,见没反应,便缓缓挪步,朝山寨悄悄走去。
越来越远,马上就要抵达寨门口了,陆嗣业心花怒放,一跃而入,振臂无声地狂笑庆祝。“陆兄弟何以如此快活!”一张刀疤脸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
“嘘嘘,别那么大声!”
陆嗣业手忙脚乱地制止他的大嗓门,说道:“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要是给少寨主发现了,我今天就没清闲了!”
曹冲金噢了声,探头往外张望,回头朝陆嗣业笑道:“待会若让少寨主知道,曹某可担待不起。”
陆嗣业连忙掏出几颗碎银塞到他手里:“曹大哥,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欸,不用。”曹冲金推拒回来,义正言辞,“曹某不贪兄弟财物,倒是...陆兄弟,我那处茅房...可否...”
“一定一定,很快就给你挖!”
陆嗣业忙不迭应允着,调头就跑。
曹冲金笑着摇摇头,又看了眼外头湖边神游天外的少女,若有所思,但好心地没去告密。
陆嗣业逃没多远,又撞上了另一个麻烦人物——哥舒建伯!
不管是哪里,忽然碰见老大总是会让人紧张,陆嗣业还未站定,哥舒建伯便打招呼道:“嗣业,匆匆忙忙可是又有下水道堵塞?”
看到古人说下水道,陆嗣业也是滋味奇怪,但眼下将自己藏起来最为重要,点头应道:“寨主眼光锐利,明察秋毫,我现在就是急着去抢修。”
“先不用急着去做这事,恰好碰上你,正有点话想与你聊聊。”
哥舒建伯说着,手按上他的肩膀,表明了就算不情愿都得跟他聊。两人来到院中的石几坐下,无茶无酒,哥舒建伯开门见山说道:“已是天暖,赵兄弟将嗣业你托付于我,是给你一个活计,好过这寒冬,如今,嗣业有何打算?”
陆嗣业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恭敬说道:“寨主,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您知道,我对您和死水寨都非常非常的感激,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可是我与家人曾经生死离别,他们不知我还活着,我那娘最心疼我,她身体不好,就怕因为这个会让她伤心过度,我必须要回家一趟。”
哥舒建伯认同地点点头,说道:“母慈子孝,卓逸就是自小便没了娘,是我这辈子的遗憾,可是嗣业,你也曾说不知南边亲戚家具体位于何处,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先让人带着书信帮你去寻,你意下如何?”
这么好心?
从忽然坐上死水寨四当家起,陆嗣业就没觉得心安理得,而且哥舒建伯的长相不似好人。为免遭起疑,陆嗣业没想得太多便说道:“寨主美意,嗣业心领!不过,给我娘写书信是一回事,我很想我家里人,不亲眼见到,不会安心。”
“天下之大,你无确信的地址,要寻着谈何容易?”
哥舒建伯说着,停顿了一下,问道:“嗣业,你妻妾可有诞下子女,不要只顾着娘亲,冷落了他人。”
陆嗣业不在意这些,说道:“当然有了,所以我也想念,好想过去看一看,过了这么久,都快长大了。”
哥舒建伯坚持道:“你便先写封书信,令人带去,等到寻着了人再动身不迟,如今民乱四起,路也不好走,过些日子我将赵兄弟唤来,一起商量。”
对方如此郑重其事,陆嗣业不敢违逆,答应了下来。
写信这个事情有点强人所难,陆嗣业对现在的字一知半解,再则信即使送达了,又该用什么信物作为佐证?有够为难,陆嗣业最终还是把自己不识字的事实全盘托出,听过他胡说八道的人都对此惊讶无比,怎么看他都不像写不出字。
有人代笔,陆嗣业口授,赵孔被邀请来死水寨里,也坐在旁边,要说这个地方谁跟陆嗣业关系最亲,唯有他身为救命恩人能公认。陆嗣业将内容讲得规规矩矩,整篇都在报平安,胡乱编造了一个亲戚,反正全是作假。大家也没什么建议,却是突然闯进来的哥舒卓逸打破了一片祥和,她本想着找陆嗣业玩耍,见一堆人聚头写信,好奇地参与进来了解经过,有点思悟。
“你要离开死水寨?”
少女问道。
陆嗣业看了眼旁边的寨主哥舒建伯,摇头道:“暂时还未有这个打算。”
“你要走,到时候我和你一起走!”少女欢笑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玩笑话,“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死水寨,好想去外面看看!”
哥舒建伯闻言,哼了声道:“卓逸,莫要胡闹。”
少女眨着眼睛,看信纸写好正慢慢折上,又问陆嗣业:“你真的会离开死水寨?”
哥舒建伯没直接说的话,被她脱口而出问了,陆嗣业连忙摇头:“暂时不会。”
“那就是总有一天要走了?”
少女惊呼起来,瞪大眼睛,以示不可接受。
被扰乱筹划的哥舒建伯见女儿竟是不听话,脸色变得严肃,大声道:“卓逸!这不关你的事,出去!”
陡然转变的气氛让陆嗣业莫名其妙,看着像是任性女儿惹得正在工作的父亲不开心了,是家事,他靠近端正坐于一旁的赵孔,想避免殃及无辜。不料就在他挪步时,哥舒卓逸抬手便来指他,对父亲叫道:“为何让他走?”
哥舒建伯没曾考虑到女儿会有这种反应,他虽也不想陆嗣业离开,计划中先稳住人,再徐徐图之,女儿横插一脚几乎要全盘破坏了之前的铺垫。哥舒建伯犹记得寿宴之后女儿前来找自己谈话,那时在他眼中刁蛮任性的女儿破天荒地说要学习管理山寨,为他分忧,难得一份孝心和认真,恍惚间好像眼前浮现起她母亲认真时的执拗,原来,妻子虽然早逝未见过女儿一面,她的性格却仍然随着血肉传递了下去。哥舒建伯感觉生不起气来,喘了几口粗气,正想开口,猛地听到更震动的话语。
“我要他娶我!”
“不行!”
哥舒建伯脱口而出,大手一挥如同扑散了那句话,接着皱起眉头,语气并未动怒地一字一顿道:“婚姻大事,岂是你能决定的!”
陆嗣业膛目结舌,听到哥舒卓逸强硬地反驳:“他身材高大不输父亲你,力能搏熊扼狼,人也聪明,留下来可以与女儿一起经营死水寨,你有何不满意!”
这句话出来,哥舒建伯也急了,振臂指向大门,叱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出去!”
少女在说完响彻大厅的话语后,胸膛剧烈地起伏,与父亲威严相对抗的气势逐渐虚弱下来,抿着嘴唇,转身朝外头跑去。哥舒建伯深吸口气平复心境,又是刚要说话,外头传来少寨主的恭敬声,紧接着一段惨叫,显然给人打疼了。终于火冒三丈的哥舒建伯怒喝:“胡闹!奶娘!奶娘在哪?把少寨主锁进房里!”
这头火山爆发,那边陆嗣业偷偷拉了拉赵孔衣服,使了个求助的眼色,赵孔回以苦笑。幸好哥舒建伯没再管他,使人收拾了书信,差遣一个年轻后生将其送去南方,然后才看向令他跟女儿争吵的罪魁祸首。
“寨主,小孩子的气话不要当真。”
陆嗣业急忙笑道,连连摇手:“不要当真,多少年轻才俊仰慕少寨主。”
哥舒建伯却是展颜笑道:“嗣业,你相貌不凡,又有才能,的确会让女人倾心。”
陆嗣业僵硬地笑了笑,这话听起来很不对劲。
哥舒建伯又负手渡了几步,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满怀追忆地感慨说道:“卓逸十足像她娘,认定的事极为执拗,又最爱英雄好汉,我年轻时和你一样意气风发,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眨下眼睛。”
话说着就变成夸自己,陆嗣业也羞于奉承了。他依然想要离开,不管哥舒卓逸闹出什么名堂,哥舒建伯何种态度,好不容易穿越过来,还历经生死跌宕,哪会喜欢呆在山寨里当个排行老四的打杂?
好歹,曾也体验过有人把尿的大纨绔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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