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不傻,哥舒建伯只是让他过来看看,做做参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选择沉默。可是争论不下,曹冲金转头就来问他:“陆兄弟,你觉得该如何裁定对错?”
“我不懂,我不知道。”
陆嗣业连忙摆手笑道。
曹冲金也笑起来:“大当家赏识你的才智果敢,你此时心中必然有了定夺。”
定夺?陆嗣业感觉这个词用得不对劲,自己能夺什么?挠挠发痒的后背,被赶鸭子上架,总得说些什么,想着声势夺人的办法屡试不爽,陆嗣业站起来大声拍拍桌案,喊道:“肃静肃静!”
大家看过来,认得他,又是大闹议事厅又是徒手搏熊,陆嗣业现在就是个狠角形象,没人敢小看。陆嗣业见都听话了,心中极爽,这帮人就是好欺负,满意道:“争来争去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里是公正堂,公正是什么意思,不偏袒任何一方,之前怎么判罚的,就怎么判罚,有意见以后再找当家说,现在就是浪费大家时间,那个...这位大哥,聚众斗殴以前怎么搞?”
陆嗣业想不起名字的胡须大汉回应道:“私斗者各打五十大板。”
“那不就得了?”
陆嗣业摊手道:“破坏寨子团结的私斗,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
胡须大汉犹疑道:“那...”
“我不服!李高迟来半个时辰,凭什么我和他一起挨板子?”一人怒道。
另一个随即针锋相对:“你他娘的李勇,我都说了是有事,迟那一会你就动手打人?”
曹冲金也点头评论道:“李高,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寨子的巡逻整编整队,少你一人按规矩得等你。”
“我昨日染了风寒,杜大哥许的我休养!”李高蹦起来,委屈道,“我怎么知道,巡逻队中还有我名?”
陆嗣业目瞪口呆,几个人又开始争吵起来,听着起因还是主事的层面,管理的疏忽,但这些人又不愿意拉上头的人进来,非得对方认错,证明自己是对的。看来死水寨短短时间忽然没了两个当家,即使表面依然安稳,底下不免有混乱,能主持的只哥舒建伯一个人。陆嗣业见胡须大汉不做声,看向曹冲金,他在谈及主事层面的对错后也闭嘴了,不想因此得罪人。
都不发表意见,也不拿规章制度办事,那就是搞人情审判的趋势,要么继续吵下去要么握手言和都不受罚,唯一阻碍就是以往钱如龙执法严厉,谁也还没敢开口。
听得心烦,陆嗣业叹气,在文明社会法律是严肃的,可惜这在古代。曹冲金不知何时退出了争吵的圈子,又对陆嗣业问道:“陆兄弟对此有何见解?”
问了一次还不够,非得逼急人,陆嗣业没搞明白这是不是哥舒建伯的授意,但看架势,是不让人走了。陆嗣业自从被哥舒卓逸发现后给胁迫进死水寨里,就清楚这些人在某方面其实精明非常,不好敷衍,便把问题推回去:“肯定得先找他们上头的主事问问,曹大哥你觉得怎样?”
“陆兄弟意思!”
曹冲金突然扭头朝场内喊道,引起注意:“找杜主事问清来龙去脉!”
下头的小兵看着他不似假的,便应诺出去寻人,胡须大汉则往桌后走来,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喝,也不说好不好。陆嗣业看来看去,觉得事已至此不如拿下主动权,免得被牵着走,于是来到斗鸡般对峙的两人边上,说道:“你叫李高,你叫李勇,是不是亲戚?”
“谁和这崽子亲戚?”
“讨打是不是,来啊!”
陆嗣业推开两人,说道:“不是亲戚,五百年前也是一家,到了死水寨都是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打杀杀。”
他显然形象更凶恶,又比常人高大,两人仇视着对方,架势倒放下来了,陆嗣业趁热打铁道:“照我看,你俩都有错,一个打自家兄弟,一个迟到。”
“杜大哥许了我休养!”
李高不甘道。
陆嗣业便指着公正堂的招牌说道:“点你名去巡逻,你就得按时到场,规矩不是人,是公正,哪天你给人追杀,你兄弟因为肚子疼来迟了救不到你,那样你觉得你死得冤不冤,所以你也是错,放着整个寨子的安危不顾。”
“不是我的错!”
李高顿时脖子粗了。
陆嗣业立马接着说道:“谁有错都得受罚,是谁安排导致的出错,那他也得受罚,否则就不叫公正,叫放任危险进寨子,难道你想大当家又遭一次偷袭?”
扯到这上面,就没话好说了。他们口中的杜大哥被人找来,陆嗣业一看,正是那天议事厅里见到的跟赵孔亲兄弟似的大块头,虎背熊腰走路生风,见到陆嗣业就猛地一震,他不明白这场面。杜庆也是死水寨一员元老,如今掌管要务,巡防就是出自他的安排,以往有了问题钱如龙也不会问对错,直接先按规矩打一顿,打完大家有话也说不出来了。
“杜大哥来得正好。”陆嗣业热乎地迎过去,攀上他肩膀,说道,“曾经多有得罪,不要见怪,大家当时都是给少寨主办事,呐,现在这两个吵来吵去,最后吵到你身上了,你看看怎么办。”
这个杜庆威势不小,眼睛一扫,李高李勇都鸡仔一样望向别处,应该是被打怕过。果然拳头大才是硬道理,陆嗣业指着李高说道:“现在杜大哥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
“没有。”
李高迅速应道,闭嘴不说。
陆嗣业啊呀一声:“杜大哥来了你就没话说了,是不是之前都是骗人的?”
“我没骗人!”李高急了,对着陆嗣业要辩解,但看到大块头就站在他身边,到嘴的话也咽了回去。
陆嗣业又抬出哥舒建伯说道:“之前大当家找我谈话,说寨子如今的确是要有纪律,你们一个个前言不搭后语,话都说不通,但是不管怎样,私斗就要受罚,杜大哥你觉得私斗要不要受罚?”
“私斗者,固然要受罚。”
陆嗣业当即接着道:“连杜大哥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意见了,曹大哥,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
曹冲金于刚才便冷眼旁观。
杜庆本还待将话说完,看到曹冲金这么回应,生生止住了嘴巴,如今上头两个位置空缺,没人不想坐,杜庆算来算去觉得都是一帮子元老才能坐得住,这时候局势未明不好有冲突的意见,免得影响关系。陆嗣业倒瞧见了他嘴唇有动,结果还是死水一片,便看公正堂主事的脸色,那主事见形势被陆嗣业推动到了自己这做决断,再顾及人情也不好了,就命来打手,在堂中架两个长板凳,开始用刑。
当真打够五十板,陆嗣业看得汗毛竖起。
“好了好了。”
陆嗣业抢先走下去扶人,换爱护的姿态说道:“板子也挨了,来几个人帮忙,找个大夫什么的看看,别让这两个兄弟伤了身体。”
末了,还不忘淳淳教导两人:“这规矩里的刑罚啊,就是为了让人长记性,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死水寨要做大做强,必须有规矩,有规矩必须要遵守,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知道吗?”
打得半死的两人点着头被拖走,看在眼里的杜庆朝陆嗣业抱拳道:“陆兄弟,杜某有话要说。”
“杜大哥有什么指教?”
陆嗣业抱拳笑道。
杜庆放下双手,直挺挺站在他面前说道:“李高昨日身染风寒,是杜某许他休养,以致晚了半个时辰,陆兄弟觉得杜某该受何等刑罚?”
赵孔不在,陆嗣业自然没有跟他硬起来的底气,笑嘻嘻抱拳道:“小弟我可没有这些权力,都是公正堂的兄弟在干活,我只是路过看看,杜大哥有空就咨询一下公正堂,我还有事跟曹大哥私下聊聊,告辞告辞。”
说着就往曹冲金那里跑去,死活带出外面,看杜庆没追出来,便凑近曹冲金小声问道:“曹大哥,有件事情想问下你,寨主老大准备生日了?”
“准备生日?陆兄弟可是问大当家诞辰?”
“我家乡的说法,就是...我想给大当家祝寿,具体是什么时候?”
“八日之后寨中将为大当家办寿宴贺寿!”
得到答案,陆嗣业也没什么想问的了,为避免又被给出难题,借口柴房的活还没干完溜走,然而回到柴房一看,满地狼藉。陆嗣业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垒起来的柴堆被夷为平地,脸都在抽搐,虽然砍柴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工作,但终究是劳动成果,陆嗣业立马去找人算账,可哥舒卓逸好像知道后果,整个人都消失了。
直到吃完晚饭,陆嗣业挑着牙走到围墙上散步时,才看到寨子外的湖水边坐着孤零零的一个人。少女心就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回去钻被窝里睡觉多好,非得跑风大的湖边吹,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难过,陆嗣业好整以暇地趴在护栏上,撬了几根木头,缺德地朝少女头上扔。
以为能逗她回来,谁知道被砸了脑袋也只是歪脸看了看,见是陆嗣业,眉头更是塌下来,好像懒得生他的气,抱着膝盖愈加显得委屈。这就不好玩了,改天她想起来要报复还不得拿刀杀人?陆嗣业赶紧一溜小跑出寨,屁颠屁颠走到哥舒卓逸身边笑问:“少寨主吹风呐?”
哥舒卓逸仍是歪脸看人,不做声。
连柴房的柴垛都不放过,这妮子的脾气可见一斑,陆嗣业继续讨好道:“这里风这么大,少寨主不穿多件衣服啊?”
他在旁边一同坐下来,瞧着附近也没什么景色,唠唠叨叨又说道:“少寨主,这么晚了,要是来头狼怎么办?”说着,回头一看,真有对泛绿光的眼睛潜藏在林子里。
“狼!狼!”
“我说你能否安静点!”
“狼狼狼——”
气急败坏的少女一拳擂在他肚子上,总算是清静了,最后还把娇小的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以示警告。这小拳头到底具有多大威力?抱着肚子往前栽倒的陆嗣业最有发言权,拳头正中肚子要害,疼也就算了,还让人有呕吐反应,他额头顶在地上后面撅着屁股,阵阵胃酸不从嘴里出来,反倒冲进鼻腔,刺激得泪水横流。
“有那么疼吗?”
哥舒卓逸没想到自己一拳还能把对方打得痛哭流涕,自觉才使了六七分力道,肯定是诈没错!哥舒卓逸还未来得及想到揭穿陆嗣业演戏的办法,忽然一头狼从身后蹿出来,张嘴就咬上了陆嗣业高高撅起的屁股,如同平时追咬山鹿时的举动,咬住了便要往回拖。连哥舒卓逸都愣住了,还没喘上气的陆嗣业满脸鼻涕泪水惨叫:“狼!”
“畜牲!”
少女拳头挥击,狠狠钻在野狼的小腹上,与方才打陆嗣业时如出一辙,只见拳头到肉野狼蹦跳,灰毫银背的大野狼疼得当即松口,吱吱认输惨叫地调头奔逃。
“哪逃!”
少女拍地便起。
陆嗣业侧过脸看到野狼跑得飞快,哥舒卓逸挥舞双拳飞跃在半空中更快,后来居上将狼踩在脚底,兜头胖揍,打了没几下,狼已经划水般四肢乱摆不知方向,随即一条手臂揽到它脖子下。
嘎擦!
陆嗣业看得浑身发寒,那天能活命看来是人家没认真。
少女拍拍手站起来,稍微活动之后仿佛神清气爽了许多,好心对陆嗣业问道:“你有没事?”
“没有。”
陆嗣业马上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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