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鲁莽行事以致丧命的钱如龙,三当家王清在苏醒之后没有离开自己房间半路,陆嗣业相信这是因为他自知有错,即使在哥舒卓逸独自扛起整个寨子时也不露脸,以避免惹来更多非议。只不过,哥舒建伯暂时还没对秘籍的事情做出表态。
他先找上了陆嗣业。
陆嗣业在柴房里重新拿起了斧头,这次事件中他的关联基本落定,他认为应当和王清一样,能置身事外最好置身事外,他与其他人目标不同,等天气回暖就打定了主意离开死水寨,寨子往后的好坏从此没有瓜葛。哥舒建伯带着几个老主事路过般走进柴房所在的院子,脚步缓慢,脸色轻松,别人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陆小弟,今日可是很精神。”
哥舒建伯走上来负手而立,看着陆嗣业身后柴房里满当当劈好的木柴。
陆嗣业也笑道:“是挺有精神,昨晚睡得不错。”
哥舒建伯点头,对身边的老主事们指点说道:“年轻小伙就是有朝气。”
昨晚刮了半夜的风雪,屋檐上时不时垂落雪沫,哥舒建伯深呼口气,看着四周说道:“陆小弟这些日子在寨子里住得可习惯?”
“还行。”陆嗣业憨厚笑着回应。
大手拍上他肩膀,巨熊一般的寨主连说几声好,又道:“陆小弟为寨子也是费心费力了,赵孔给我说了些事情,倒是委屈你,说起来我房中还有坛老酒,今天就拿来奖赏一下陆小弟,这可是藏了十六年的好酒!”
哥舒建伯说是奖赏,其实带着几个主事跟陆嗣业一起分了,几人说说笑笑到了地方,在屋里围着坐定后将封泥一拍,果真酒香四溢,是陈年好酒。陆嗣业并不好酒,看大家都盯着从坛里倒进碗中的酒垂诞欲滴,也跟着满脸期待,哥舒建伯顿觉脸上有光,哈哈一笑举碗道:“寨中诸事平复,大家有劳,先饮为敬!”
这浑浊粘稠的老酒还挺有劲道,陆嗣业一碗下去,喉咙胸膛火辣辣起来,几个大老爷们狠狠拍大腿地伸颈瞪眼,冬天里喝烈酒最适合不过。
“好酒!”
“陆小弟,当日你进寨时没能好好拿酒招待你,这次算补上!”哥舒建伯笑道,拍拍酒坛,“这酒我自己都没舍得喝!”
陆嗣业见他又赞自己的酒,知道接下来有话说了。
“不知道陆小弟在众兄弟面前所说的死水寨精神是什么?”
“这个...团结,友爱,互助,平等!”
“好!再饮!”
几碗下去,酒坛就空了大半,哥舒建伯舒气非常,聊起天南地北的事情来,说到当初建寨的事情:“想当年,我们三个结拜兄弟,钱如龙原本是个副将,领着两百人在山里讨伐,被部下反水献给一伙势大的山贼,在里头结识了王清,结果被我所救,两人负伤辗转百里来了道回马枪,又救下王清,可谓生死与共同进退,没想到如今钱如龙也来反我一道!”
半是气话,陆嗣业和主事们乖乖不做声,说出胸中抑郁的哥舒建伯自己舒服了,咬口嘎嘣脆的烤腊肉,对陆嗣业说道:“陆小弟,听说,你曾是个捕快?”
“那玩笑话!”
陆嗣业呵呵笑道,聪明人都懂得什么时候应该主动揭穿自己编造的谎言,也拿起盘中一条腊肉,说道:“寨主,不是我有意欺骗,只不过当时情况危急,我眼看死水寨内外都有大事件等处理,可大家还来理我这小事,我觉得就算死的是自己,也要报答寨子收留我的大恩大德,所以说了次谎,让大家都把精力用在破案上!”
哥舒建伯听他说完,大牙咀嚼着腊肉,说道:“陆小弟有急智,是个人才,后来你主持大局,力挽狂澜,将人心统统收服下来,好!”
看到哥舒建伯带动主事们用力鼓掌叫好,喜气洋洋的景象,陆嗣业只觉得诡异,心中不安,好不容易才领会到里面透露的意思,连忙摆手大声拒绝:“抬举抬举!寨主你太抬举我了!”张开双臂抑制住众人豪气骇人的笑声,继续说道,“我只是见卓逸那么小的女孩,怎么形容来着,柔弱可怜得像大海里的小船,还硬着头皮上,她在处理我的问题上对我有大力帮助,我怎么恩将仇报,我肯定不忍心看她受伤,所以我挺身而出,这英雄也不是我想当的,你们想,我谁都打不过,煮饭的王婶拿把菜刀都能追我几座山,平时怎么有勇气胆量站出来,都是心疼卓逸她这个小姑娘!”
哥舒建伯也是笑得太用力,捂住胸口咳嗽几声,听陆嗣业越说越起劲,听起来不对味,眉头便皱了起来。陆嗣业见状心肝都提到喉咙了,给这群大块头围在这里,掀桌都站不住一秒,哆嗦着说道:“寨主你身体怎样,有没有事,这受伤之后不能喝酒,会有并发症!”
“没事,无妨!”
哥舒建伯举手止住他夸张的动作,缓了口气,沉默之后说道:“赵孔看人的眼光一直极准,他将你当兄弟,我哥舒建伯自然也是把你视作生死弟兄,这次寨中诸事,此代卓逸给你道谢!”说罢抱拳拱拱手,又道,“卓逸终究太嫩,平日里打打杀杀有狠心,但担不起一个寨子,陆小弟,这几位是寨中主事,你该也见过,往后大伙都多多说话,一家人。”
“主事大哥主事大哥!”陆嗣业给一桌汉子敬礼,想跟身边的那个套近乎,忽然发现想不起名字,可这人脸颊上的刀疤印象深刻。
酒过三巡,酒坛也见底了,哥舒建伯要休息,其余人都退出来。陆嗣业走了几步,回头看到那刀疤汉子就跟在身后侧,一不小心把自己回忆人家名字的困惑表情露出来,刀疤汉子拱拱手,快走两步跟上来,以为他有话要说。陆嗣业将错就错,问道:“大哥,不好意思,刚刚在寨主那就想跟你聊几句,但忽然间想不起怎么称呼你了,见谅见谅。”
“陆兄弟快人快语。”
刀疤汉子直爽道:“在下曹冲金,主管寨中兵器,陆兄弟有何指教?”
陆嗣业连忙摆摆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大家兄弟说话不要这么客气。”看他粗糙的拳头十分壮硕,打起架来肯定也是猛人,陆嗣业谄媚笑着,情不自禁保持距离。
曹冲金看不到这些细节,无论表情如何他脸上的刀疤总能将其化成认真神色,朝陆嗣业问道:“陆兄弟,当日议事厅威吓群雄,我也在场,对陆兄弟的胆色手段佩服,如今寨中诸事方定,一切复归以往的秩序,陆兄弟有何良策?”闻言陆嗣业呆呆笑了声,刚才屋子里一个个呲牙咧嘴要吃人,吓丢的魂还没回来,哪有心思想什么良策。
告辞了那些主事,陆嗣业回到自己的地盘,柴房堆满了木柴,砍原木又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想来想去找不到事干,一如在陆府里拍脑门去青楼,陆嗣业转身再次走出柴房,去看看哥舒卓逸那丫头现在的情况。
比起刚来之时,陆嗣业在寨子里受到的目光天壤有别,个别年轻的寨众甚至带着点崇拜,特地跑来打招呼。这算是点燃虚荣心,陆嗣业负手迈进哥舒卓逸的小院子里,随手拔了撮附在木墙上的碍眼枯草,看到窗户里有个小脑袋摇摇晃晃。
头发上奇奇怪怪的饰品一看就知道是哥舒卓逸无疑,陆嗣业搞不懂她在干嘛,正要走近,她头前突然伸出一支笔竿,袖口滑落的手还保持着握毛笔的标准姿势,动也不动,但脑袋仍旧没抬起来,看着如同做了什么惊天地的作品,在陶醉自己的才华。
“哈,大功告成!”
哥舒卓逸做作的声音传来,不出陆嗣业的所料,见她可爱,便将身体贴到墙上偷听,免得先给发现了。
大功告成的少女收回姿势后,举起一张纸,对着阳光满意地点头欣赏,还颇有气势地振了振手,仿佛拿着的是别人珍藏的佳作。稍稍安静,哥舒卓逸朗声道:“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去晦明,云共山高下!好诗好诗!果真好诗!”
得意一番后,哥舒卓逸眼睛在纸上浏览,看着看着就琢磨起来,又把纸放回桌子,捡起毛笔继续创作。陆嗣业看不到她的人,也听不到她声音了,疑惑地悄悄挪过去,鬼鬼祟祟张望。
只见,泛黄的宣纸上哥舒卓逸画了一座山,山边的一一一应该是鸟,靠近纸边沿处两行字依稀可以分辨出就是她刚刚念的诗,而她正在做的事情陆嗣业有些看不懂——她在山下涂画着莫名其妙的线条。陆嗣业知道自己没多少艺术细胞,可也没见过如此抽象派的作品,不过其中透露散发出来的野兽味道值得肯定,陆嗣业将手撑在窗台上,想着怎么破译这张画。
哥舒卓逸画得专心致志,还未发觉有人旁观,边画边呢喃:“有山有鸟...自然也要有条大河...呀,河水真难画。”
“喂,你这么涂纸都要破了。”
陆嗣业忍不住伸出手指。
哥舒卓逸猛地抬头,显然完全没心理准备,杏眼圆睁,抬手就把毛笔插过去:“是谁!”
给人正中鼻孔要害的陆嗣业仰头倒下,捂住鼻子对从窗里探出上半身的少女喊道:“好心给你指导,你还要戳我!”
“戳你算轻的,谁让你吓人!”
哥舒卓逸手撑窗台跳出房间,飘飞的发丝衣袂就像一只蝴蝶,轻巧落在陆嗣业身边,手指他鼻子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陆嗣业愤恨道:“非什么礼什么动,我有碰到你吗?”
哥舒卓逸叉腰站起,哼道:“本姑娘暂且饶你一命,过来!”
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哥舒卓逸让陆嗣业拿着纸在太阳下站定,当人形晒竿,毕竟那条河涂得太多墨,连桌子都给湿透了。见陆嗣业满脸嫌弃手里的画,少女不满道:“你说你是京城来的,谁能相信,连画作欣赏都没有,你看我画的这座高山飞鹤,即延年益寿,又源远流长!”
“你画的河啊?”
陆嗣业这才理解过来,看着墨汁流淌滴落的画纸,又忍不住拿手指摸摸,想看看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晾干。
寒风吹来。
不好,捅破了!
哥舒卓逸和他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洞穿大黑河的手指头,良久,少女原地爆起对着陆嗣业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你赔我!”
满园逃窜的陆嗣业哪管满是墨水的纸张已经贴到了他心爱的毛皮大衣上,夺命飞奔,喊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再来我就发火啦!”
“站住!”
“你以为我怕你?”
陆嗣业刹住车,摆起姿势回头迎敌,迎面飞来一只鞋底,吭都没吭一声就给踢倒了。又被少女毫无尊严地坐在身上,陆嗣业吸了吸涌出血浆的鼻子,说道:“女侠好武功,我赔。”
“还呸我!”
陆嗣业眼睛也遭重创,看着漫天金星,他改口道:“我赔你一幅画。”
好说歹说,总算将竖毛的猫咪安抚下来,摊开一张宣纸,陆嗣业舔舔嘴唇上的鼻血,说道:“给你画个神龟好不好?”
“不好!”
少女就是不爽。
陆嗣业拿着毛笔怎么都不觉得趁手,想来想去,还是没敢轻举妄动,说道:“那换一种方式赔你好不好?”
“不好!”
少女就是不爽。
看这怎么做都要杀头的架势,陆嗣业谄笑道:“美女今天穿得好漂亮,真是,肌肤如雪,脸若桃花,身似弱柳,人见人夸!”
“你以为这样就能讨我欢心?”
哥舒卓逸抬手就拔出锋利小刀,两三步将他逼到墙上,嘿嘿威胁:“想不到你随口倒是能道出些文采,本姑娘不能便宜放过你,要么给我画,要么背几首诗出来听听。”
陆嗣业用毛笔抵着小刀,怀疑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诗?”
少女眼珠子上翻,满是为自己的兴趣爱好得意,见状,陆嗣业看来看去寻着联想,搜刮脑海里残存的语文知识。
“背诗有没有奖品?”陆嗣业拖延时间。
少女挑起眉毛哼道:“还想要奖励?这样,要是令本姑娘满意了,这里的东西随你挑一件。”
“呐呐呐,你说的。”陆嗣业嘴巴不停,继续拖延时间,“我就怕你到时候不肯给我,正所谓大丈夫一言挤出,死马难追。”
“别废话,背出来!”
“听好了!”
陆嗣业架开她的小刀,渡步在房间中,挥舞起毛笔大声喊道:“北斗七星照,哥舒夜带刀!”
一时间,寂静得针落可闻。
陆嗣业看向呆愣的少女,眯眼问道:“有没有听过?”
哥舒卓逸回过神,用质疑的眼神盯着他道:“谁做的诗?”
“这个你别问,当成是我写的也行。”
陆嗣业哼了一声,笑道:“我的小妹妹,可否满意?”
说完连他自己都浑身打个寒颤,不过哥舒卓逸脸却红了,迅速升温,吐着口气背对他,看着墙上的木头纹理,说道:“好是好,不过没头没尾的...”
“别说话不算话,你又没有要求一定念完整首诗。”陆嗣业根本就只记得这句,为不出破绽,他走到哥舒卓逸身后,咬着她耳朵说道,“你如果连这都不满意,那我就没办法了,换天下任何人都没有办法。”
耳根发痒的少女慌忙躲开,贴紧墙角兀自强硬道:“你干什么?别以为做了首诗就有什么大不了的,谁不会作诗!我也会作诗!”
陆嗣业看她显露出虚弱模样,趁胜追击地逼上去,说道:“那你也做一首,哥舒夜带刀,啊?把刀拿来,我要这把刀。”
说着,他伸手就去抢,那把利器简直是破坏游戏平衡的道具,割一下比打一百拳还严重。哥舒卓逸没料到他脸皮厚如城墙,伸来抢刀的双手还隐约带着袭胸的意向,退无可退,干脆主动将刀塞到他手里,扔出狠话道:“给你!你要敢碰我,把你手剁下来!”
这小辣椒谁敢碰?陆嗣业满意地将刀收起,空出间隙把她放了,然后不着痕迹地朝门口挪去,打算走人。
“你要去哪?”哥舒卓逸赔了画又赔了刀,恨不得把他捆起来,将人赶回桌前后,说道,“我的画怎么办,这是我要给爹爹的贺寿礼!”
“寿礼?”
陆嗣业愣住,这就不一样了,难得这丫头的孝心。好好想了下,陆嗣业捡起毛笔,在纸上画起来,说道:“你画的那幅东西,还不如我这样画。”
依照现代素描的手法,陆嗣业画出的线条没粗细,然而整体形状上比起哥舒卓逸之前所画的,又强上许多,内容虽还是那些内容,看着却大不相同,例如那条大黑河,水变清澈了,还能看到有只大乌龟。
两人审美能力都不乍地,哥舒卓逸抢过毛笔在乌龟背上写了个寿字,端详半天之后,勉强点头:“尚算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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