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哥舒卓逸哭够了,陆嗣业才知道真相。原来她在看到从陆嗣业身上搜出的字条时,就已经发现是钱如龙所写,因为她跟王清学过制笔,曾给钱如龙送过一支亲手制作的毛笔作为寿礼,或许当时钱如龙匆忙下笔太重,墨在纸上附着了几根笔毛,所以被看破。
哥舒卓逸第一时间自然不情愿捅破这场阴谋,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变故,也未曾想到,会有一天最亲的几个长辈互相算计厮杀。给陆嗣业自证清白的时间,也不过是给她自己考虑的时间,毕竟寨中大人全重伤在床,只能是她一个人来处理。
少女说得句句有情有理,陆嗣业想起自己撒谎当过捕快,还脸不红心不跳地绑在柱子上讲故事,人家都当笑话听完。已经不好用尴尬来形容了,以后怎么在这小女孩面前抬起头?
看着钱如龙被人收殓,残留大滩血迹于地上,赵孔回过神问道:“卓逸姑娘,哥舒寨主现在身子状况如何?”
哥舒卓逸给陆嗣业解释完后,好像用尽了说话力气,对赵孔的询问只是微微摇头,红肿的眼睛依然湿润。“赵兄弟!”幸好有人搭话,朝赵孔拱手说道,“寨主两番遭袭,虽是受伤颇重,却也无性命之忧,谢过赵兄弟关心。”
赵孔点点头,看大家都无意言语,便建议道:“此方事大,若是哥舒寨主还能精神,不如去问问他,该作何种处处置?”
“不行!”哥舒卓逸却反对道,“我爹得先好好修养!”
这下,赵孔也闭嘴了。
这些人可以站在原地默哀,唯有陆嗣业没事做,他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还精神紧张,好不容易给人打晕了可以休息,却很快给赵孔摇醒,实际上算得一宿未眠。打了个大大地呵欠,陆嗣业发现到有不满的视线射过来,知道不合时宜破坏了气氛,眼看在场悲愤难忍的死水寨汉子们就要找他出气,当即提议道:“在这里干站着什么事都不做,有什么用,我们现在应该先放下情感,召集寨中主事,到大厅里坐下,好好商议在寨主大人康复之前,该怎么做,怎样恢复咱们死水寨的美丽与和平,我说得对不对,大局为重!”说着做出振奋地手势,给大家鼓气,然后对抹泪的哥舒卓逸用力说道:“少寨主!现在你最大,给我精神起来!”
哥舒卓逸完全沉浸在哀伤中,哪会轻易被说动,只看了他一眼,好像这个说谎不脸红的家伙不值得认同。但是陆嗣业存心想扳回点形象,看到周围陪着她擦眼睛的死水寨汉子当中,有些已经被燃起期待,便趁热打铁,振臂高呼:“大家听我说,现在,咱们死水寨的确陷入了一场大危机中,但是我们不能逃避,男子汉大丈夫,振作你的精神,鼓起你们的勇气,死水寨子可是你们的家,要是让你们老婆孩子看到你们一脸丧气,你们还有脸当一家之主吗?还是个男人吗?”
陆嗣业拍拍某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的胸膛,问道:“你娶妻了没,你现在这副哭丧鬼模样,往后哪个女人敢跟你,你回答我,你要当英雄,还是要当孬种?”
“我自然是要当英雄!”年轻人不服气地大声道,举手要推开气势咄咄逼人的陆嗣业,却被赵孔拦住。
赵孔回头朝双眼圆瞪的陆嗣业好声说道:“陆兄弟,别这样。”
“赵兄不要拦我!”
陆嗣业转身找了个高处站上去,自来疯的精神剧烈膨胀,扯开嗓子喊道:“我陆嗣业现在身为死水寨的一份子,生是死水寨的人,死,就是死水寨的鬼,你们给我打起精神来,那伙什么半山鹿,要是知道这里哭成一堆女人,别说会笑话,说不定等下就过来揍你们,我要你们大喊一声,死水寨精神不死!死水寨万岁!”
没人回应,权当看傻子发疯。
陆嗣业喘了口气,继续高喊:“死水寨精神不死!死水寨万岁!”反反复复喊了几次,改口又喊:“打倒半山鹿!为寨主报仇!”这句反倒有效,一些人被激起仇恨,跟着喊了起来,见势得逞的陆嗣业越发用力,一边同时朝哥舒卓逸走去。
莫名其妙的少寨主被抓住手臂拖上高处,听他在耳边说道:“你来讲几句。”
“讲什么?”
“先抬手,让他们安静。”陆嗣业说着就举起她的手臂,根本不管何谓男女授受不亲,脑子里不断回忆着那些鼓动人心的演讲场面,在她耳边说道,“你现在得稳住寨子里的人心,我教你,你现在先大喊一声安静,喊啊,你还怕我害你?”
“安静!”哥舒卓逸喊道,暗地里将这个粘上身来的家伙推开,却发觉在场的人皆都齐齐望向自己,眼神充满期待,顿时身为悍匪的本能被激发出来,来不及组织语言,脱口而出喊道,“死水寨万岁!”
“万岁!”
“好像这样喊万岁会被视作谋反的。”陆嗣业在她身后嘀咕道。
少女回瞪他一眼,明明是他开的头。
哥舒卓逸呼出浊气,摆出少寨主的架势对所有人说道:“各位兄弟姐妹,我爹虽然伤重卧床,但寨子依然团结一致!”
“傻瓜,话不能说得这么软绵绵的。”陆嗣业又靠上来,“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召集主事,去大厅里议事。”
哥舒卓逸闻言满心不爽,但身处视线聚焦之下无法轻举妄动,哼了一声,却也是觉得应该那样做,便开口道:“诸位,马上通知各主事前往议事厅!”
赵孔虽和死水寨来往频繁相交多年,但和陆嗣业一样其实未将自身融入当中,他没有跟着起哄,一直抱臂静看陆嗣业完成鼓动,起先他没能理解,后来也明白过来,等人群散去,便迎向陆嗣业笑道:“陆兄弟当真智勇双全。”
“过奖过奖。”陆嗣业笑着挥挥手,以示谦虚,正要对哥舒卓逸显摆一下,少女却自行走了。陆嗣业见没他的事,便对赵孔问道:“赵兄,以你的看法,现在死水寨该怎么做才好?”
“为兄愚钝。”
赵孔摇摇头拒绝道:“死水寨之事,愚兄一个外人不方便插手,方才卓逸姑娘对陆兄弟颇有些言听计从,陆兄弟不妨多多给死水寨出些主意。”
陆嗣业抹掉鼻尖的汗滴,尴尬道:“也就骗骗小朋友而已,赵兄肯定心里在笑话我,不过呢,现在我也没地方去,死水寨出问题,我也不会好过,当然也会想死水寨好,那丫头要是肯多听我的话,事情哪会闹成这个样子。”越说越起劲,反倒吹嘘起来,浑然不记得之前说谎时藏在暗处的赵孔也听到了。
两人来到议事厅,在门外看到哥舒卓逸已经有模有样坐在首座,看着一个个主事陆续鱼贯进来,稚气未脱的脸上故作严肃地挤眉弄眼。陆嗣业没有混进去,人家大佬商量大事,自己偶尔适宜地闹闹还没什么,这种时候得遵守谨言慎行的理念,经过一劫,陆嗣业已不会轻易忘记教训。
但偷偷议论还是忍不住的。陆嗣业胳膊肘捅捅赵孔,小声道:“赵兄,我猜这丫头可能镇不住场面。”
赵孔叹气道:“可惜哥舒寨主身负重伤,死水寨苦心经营多年,没曾想却是自家人反叛,钱如龙死不足惜。”
“喂,我们能不能别谈论死人。”
陆嗣业感觉眼前仿佛飘过钱如龙临死模样的灵魂,晃晃脑袋,说道:“我觉得赵兄你武力值够高,这里的人又认你,要是那丫头玩脱了,还是得你出面帮帮忙。”
“赵某一个外人...”赵孔还是那句话,然而陆嗣业看着他嘲笑,便也说不下去了,可心思坚定,也没改变立场的意愿,干脆闭嘴不说话。
议事厅里慢慢吵杂起来,陆嗣业忙着跟赵孔聊天,发觉好像错过什么,问道:“赵兄,怎么这么快就吵起来了?”
赵孔说道:“卓逸姑娘并不熟悉寨子内的事务,之前三个当家各司其职,寨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她如今急于接掌大权,乱了分寸,到底太过年轻,此事恐怕一时半会不见结论。”
眼看议事厅里的那帮悍匪跺脚的跺脚,拍桌子的拍桌子,大有打起来的趋势,陆嗣业眨眨眼睛,说道:“我觉得,咱们还是去把寨主老大从床上摇醒吧。”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赵孔拉住。
赵孔抓着他手臂,指向议事厅里:“卓逸姑娘似是要你过去。”
“我过去有什么用?”
陆嗣业伸头看了看,里面成为众矢之的的少女果真在朝这边使眼色,便说道:“赵兄,找你的吧?”
突然厅里传来最为响亮的拍桌子声音,一个跟赵孔亲兄弟般的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巨汉站起来,声若奔雷地吼道:“少寨主,追击流民之事,没大当家的意思,张某恕难从命!”
顿时响应纷起,与哥舒卓逸不同意见的人有了出头鸟后,也跟着胆肥,桌子拍得更用力,嗓门扯得更响。陆嗣业愣住,看见居中少女满脸压抑的愤懑,马上也要达到阈值。“赵兄,一起进去。”他连忙扯着赵孔一同踏进议事厅。
把守的人欲要拦截,陆嗣业遥指着哥舒卓逸,得到放行后快步走到少女身后,在外头只是觉得争吵激烈,到了这里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被一群怒汉围攻的难受,一个个嗓门大得要命,好像表达的意思是其次,将人耳朵喊聋才是目的。
哥舒卓逸本来快要忍受不住爆发,陆嗣业的到来才稍稍平稳些,暗地里扯扯他的衣服,说道:“帮我!”
“哈?”陆嗣业将耳朵凑上去,少女的声音在这阵阵滚雷里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帮我!”
哥舒卓逸吼道,咬牙切齿地朝他小腹来了记重拳发泄怒火。
前来助拳反倒被自己人打的陆嗣业颤指这个可恶的小女人,对方毫不相让地对视他。内讧可不行,陆嗣业愤怒地缓缓抬起手指,指向一个看起来最瘦小的主事,也用尽全力吼起来:“你是不是要对少寨主动手!”
那个主事还未反应过来,陆嗣业直接走上去,继续吼道:“你刚刚是不是说要教训一下少寨主!”
“你勿要诬赖我!”
“还想抵赖!”陆嗣业手指一直戳到他胸口,“我明明听见了,现在大当家还未死,你就想当老大是不是,是不是?”
“你诬赖我!”那主事拍开陆嗣业的手,面对他这刚到寨子还没混得脸熟的人没有客气。哪料到,陆嗣业当即跳起来:“你还真动手了!”
陆嗣业回头朝赵孔使眼色,赵孔犹豫一下后,就大踏步冲上来,迅猛如豹,众目睽睽之下双掌推出,坐着的那个主事本就猝不及防,手还比人家短一大截,毫无悬念地就给打飞出去。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议事厅上大打出手的场景还是头一回看到,陆嗣业趁着这针落可闻的空隙,吼道:“大当家还未死,居然就敢扬言教训少寨主,不忠不义!”
说着,指向全场:“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有这个念头,想着大当家不在场,就想当大王!当初钱如龙在时,从没见过这样以下犯上,不守规矩的人!如今钱如龙叛逆,被赵孔所杀,没人管束你们就胆子大了啊?要篡位谋反吗?”
本想动手的人,听到他如此得盖帽子,都收回手坐下来,赵孔的威猛亲眼所见,没人愿意再做出头鸟。陆嗣业回身朝哥舒卓逸拱手:“少寨主,这人想谋朝篡位,按死水寨规矩应该怎么处置?”
主座的少女显然也给唬住了,半响说不出话,陆嗣业又朝那个跟赵孔体格相当的壮汉问道:“你说,按死水寨规矩,怎么处置!”
忽然就被点名的壮汉大吃一惊,本能挺身想后退,却是坐在椅子上,退无可退,眼睛看来看去不说话,陆嗣业又吼道:“支支吾吾,你是不是也有那个打算!”
“没有!”
憋着一口气的壮汉终于得以开口。
陆嗣业又问道:“说,该怎么处置!”
“意图反乱者,一经查实,主谋施刀刑,余者逐出山门!”
壮汉老实应道,说完之后长长呼出口气,反而没觉得轻松,因为陆嗣业变换出凶恶笑意依旧盯着他看。
陆嗣业放下吼破的嗓子,说道:“你懂得规矩,我觉得在场的人都懂得这个规矩,但是好像今天偏偏忘记了,需要我提醒,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当家与三当家不能起床工作,死水寨就是少寨主最大,谁也不能有异议,一个没有规矩的死水寨,就是一盘散沙,谁都可以过来捏,今天半山鹿过来捏,明天整个山鹿过来捏,你们在寨子里生活这么多年,靠的是自己吗,靠的是各位兄弟姐妹的共同努力,一个人的力量渺小,一根筷子可以轻松折断,只有我们整个寨主团结起来,一心听从少寨主的统领,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那些什么半山鹿,都是纸老虎!”
“谁有异议!”陆嗣业喊道。
议事厅里没人作声。
陆嗣业感觉自己用力绷着的脸就快要抽筋,于是小跑到哥舒卓逸身边,咬着她耳朵小声说道:“傻瓜,拿出威严来,谁不服气就叫赵孔把谁拖出去打,你现在先叫人把那个家伙抬出去救命,我看被打得不轻,然后你逐个问这些人,问他们现在寨子里有什么问题需要拿出来说的,没有就先不管他,安抚一下,等会把手底下有兵的留着不让走,把寨子里能打架的都喊来,记得现在你得找个事情给他们做,我觉得去打那个什么半山鹿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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