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赵孔并没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唯有拿出些吃喝的,让陆嗣业被绑得更舒服些。陆嗣业此时已经无关紧要,议事大厅外时不时来往着人,显示出死水寨现下的混乱紧张。
再乱,陆嗣业也只能看着玩。
不知数了多少个人影从门外经过,天亮了。
陆嗣业看向旁边也心怀焦虑无法入睡的守卫汉子,说道:“兄弟,咱们死水寨到底有多少仇家?”
那汉子翻起白眼不愿搭理他。
预定好的二度审讯迟迟未来,等到饭食的香味从外面飘进又消失,总算来了伙人。当头是哥舒卓逸,寨子的三个当家都不省人事,排行下来她最大,不过对于陆嗣业来讲显然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熟人好办事。
“你有什么话讲,你先说。”
哥舒卓逸戴着两个睡眠不足的熊猫眼委顿在主座上。
陆嗣业看看周围那几个无心理会他的主事,知道只要针对这天真单纯的小丫头就好办了,于是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绝对不是偷秘籍的人,我绝对没有偷秘籍的可能,你让人搜我身,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搜。”哥舒卓逸干脆利落挥手道。
被搜了一遍,却搜出了陆嗣业意想不到的东西,不仅陆嗣业目瞪口呆,哥舒卓逸也满脸惊愕。
“少寨主,有张字条!”那人将东西看了看,呈递上去说道,“少寨主你看!”
“都叫你们平时有空读读书识识字了!”
少女心烦意燥,骂了一声,拿起字条看,脸色猛地变了:“午时出左道八人?”
“什么意思?”陆嗣业问道。
哥舒卓逸情绪激动,胸膛用力起伏着,将字条拍在桌子上,朝他剑指大吼:“你还问我什么意思,这是我爹昨日出门的时间!”
“还有这人数!”哥舒卓逸回身又抓起字条,腾一下跳出来,逼迫到他面前,“枉我还信你被冤枉!”
陆嗣业被喷了满脸唾沫,一只眼睛都睁不开了,辩解道:“如果是我做的怎么还可能留着这字条!”
“那你为何还让我搜你身,看有没有秘籍在你身上?”哥舒卓逸咬牙切齿,摊开手掌,喊道,“拿刀来!”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陆嗣业心中大喊不可能,这丫头不可能一夜之间变聪明了!眼看有人拔刀,他大喊道:“等等!你是不是觉得打流民,寨主被伏击,二当家三当家半夜被人发现受伤昏死在寨子外都与我有关,我就是那个主谋?”
“你就是主谋?”少女接过刀,没有马上动手,火急攻心地围绕着绑陆嗣业的柱子转圈,冷声道,“你自出现那日,便是鬼鬼祟祟!”
稍稍缓下局势的陆嗣业喘了几口气,说道:“我不是主谋,但找到主谋的办法,我知道,我听赵孔说了全部经过,我发现有颠覆死水寨的大阴谋!”
“你说。”
哥舒卓逸抱着刀站到他面前。
陆嗣业深吸一口气:“你要是觉得我胡说八道,就一刀砍了我,如果你身为少寨主,有成为寨主的能力,那就听我说完,想想是不是有道理,到时候是对是错,你做决定。”
“说!”少女凝起眉头。
陆嗣业暗自松口气,问道:“你们查过寨主,还有二当家三当家遇袭的地方了吗?”
“这些自然有人查勘。”
哥舒卓逸面无表情地说道。
陆嗣业便继续道:“若是从中发现线索,肯定能追溯到源头,可是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认定我是主谋杀了我,那真正的主谋在哪里?”
“我没有觉得你是主谋。”少女冷笑道,“但,这张字条是何物,你又有何目的?”
不好骗啊!陆嗣业想转换概念的策略再度失败,以为她经历巨变焦虑之中会更找不出关键,不料却是更警惕细心了,往常随意都能骗倒。现在最好彻底改变策略!陆嗣业大喊道:“我曾经在京城当过捕快!一点点蛛丝马迹我就能推理出谁是凶手!”
“就算你是捕快又怎样?”
“赵孔是从河里救我起来,事实上,我是被恶贼偷袭落入水中!”陆嗣业张口就胡说八道,“我当时就快要推理出来谁才是凶手,谁知道凶手就在我身边,他发现我下一刻可能就找出真凶,要置我于死地,你难道不觉得,死水寨现在的情况跟我那时候类似吗?”
“那又如何?”
“找出凶手的关键就在于发现线索,我当初就是从死者身边的一样小事物发现真凶的!”陆嗣业微微低头冷酷道,带着一点遗憾,“可惜,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我不想看见死水寨重滔覆辙,你如果相信我,哪怕只相信一点点,我都能为你找出答案,你带我去案发现场,放心我不会逃跑,身为光荣的捕快发现真相缉拿真凶是我神圣的天职,真相,只有一个!”
这话说得太快,包括哥舒卓逸在内所有人都听不明白,陆嗣业又好好解释了一番里面的名词,重申现在死水寨正处于危难时刻,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主谋可能冷不丁再来一发,好说歹说,总算肯带他前往。
其实,陆嗣业完全以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态去做打算,能拖则拖,时间久了变数就大,并且争取转换环境,给自己时间和空间寻找活命机会。当然了,只靠一张嘴说话是难以从这样的情况下活命,得露两手,镇住场面——在哥舒建伯的房里,他要来面粉,亲自展示了一番指纹搜集鉴定的方法,简单易行,这时代的人知道画押是按手印,以此找人却是新颖不曾听说想过,陆嗣业一通讲解后,成功掩盖了各种细节,让众人只关注他懂得寻找真凶这件事上面。
极为难得的是,哥舒卓逸似乎很有耐心。
“好了,寨主这里先查到现在,我们去三当家出事的地方。”陆嗣业做着指挥,自己浑身五花大绑走在队伍前头,侃侃而谈,“每件事情都有联系,不能只看一处!”
现在死水寨群龙无首,哥舒卓逸放任他的所作所为,倒是暂时没人异议,陆嗣业卖力地装模作样,这边瞧瞧,那边挖挖,围绕着雪地上三当家王清留下的血迹恨不得方圆十里都翻个遍。找线索证据是假,混时间想办法逃脱是真。
哥舒卓逸此时却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没等她说话,拖着绳子走到树下的陆嗣业突然大叫起来,众人吃惊围上去,只见被绑了双手的陆嗣业不停抬下巴:“上面,上面,快看上面。”
“看什么,这时候也没鸟窝啊。”
“笨蛋!”陆嗣业骂道,却因为给绑着了抬不起手,无可奈何地又蹦又跳地继续用下巴指,“看到那本书了吗!看到了吗?还是说你看到了鸟窝?”
这时才有人发现树丫上的雪堆里露出的书角,取下一看,居然是那本被盗走的秘籍!陆嗣业如猿猴野人般欢呼乱窜,冲到哥舒卓逸面前,笑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大侦探的实力!”
“那又如何?”哥舒卓逸稍稍惊讶后,却依然那么冷漠说道,“即使秘籍不是你偷的,字条又怎么解释?”
快乐得心都要飞出来的陆嗣业一愣,浮夸表情慢慢消失,然后木然说道:“你这么冷静,我都怀疑是不是你才是幕后的黑手。”
哥舒卓逸当即发火,还未开口又被陆嗣业抢先:“我有一个推论,寨子里面认得字的人没几个,你认得,三当家也认得,三当家认得的字应该比你还多,寨子里那么多练武的好地方他昨天偏偏带我去你爹寨主门前练武,你不觉得很可疑吗,为什么他半夜在外头被人发现受伤倒在雪地里,会不会,练功走火入魔了?”
等他说完,哥舒卓逸已是一脸的平静,如同之前同意他提出的要求时。陆嗣业莫名有种感觉,哥舒卓逸好像掌握着不为人知的内情。让他长篇大论地自辩,让他出来假装查案,这都难以解释,虽说意外收获了丢失的秘籍,但如果不建立在哥舒卓逸出乎预料的信任之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哥舒卓逸站在那里看着陆嗣业,却仿佛看向远方,缓缓垂下了额头,短暂的失神过后,随即转身,旋起了长发上的饰品,她带着众人朝寨子返回,那本秘籍连确认都没有问,只在途中背对陆嗣业说道:“若是猜错了,我定要杀了你!”
哥舒卓逸火气貌似更胜,陆嗣业愁眉苦脸,这丫头昨晚还好心送吃的,不像坏人,怎么就喊打喊杀起来了?自己将丢失的秘籍找回,至少作为证据,他的嫌疑就小了,还被指明要杀未免太残酷太不人道。
一行人来到三当家的住处时恰好王清醒转过来,哥舒卓逸走到床边,王清微微一笑,虚弱说道:“卓逸,寨子如今纷乱,你可要小心提防,身边多带些人。”
哥舒卓逸抿起嘴唇,刚要开口,陆嗣业挤上来抢话,“王大哥,你昨晚被谁打了?”
“咳咳,昨日我于寨外遇见一黑影从寨中掠出,听寨中混乱吵杂,料想此人有疑,于是上去拦截,哪知此人武艺高强。”王清捂着胸口咳嗽着,伸颈去喝了口妻子举来的汤药,润过喉咙,才舒出口气,却也苦得皱眉。
这幅凄凉的景象令哥舒卓逸心头发软,顺着陆嗣业的话问道:“王叔叔,你可记得那人?”
“当时他全身黑衣,看不真切。”王清回忆着,说道,“我中了他一掌,但回了他两拳,分别打在左肋下和左胸口,要是能找到身上负有这两处伤的人,必是无疑。”听妻子插嘴说了几句,王清眼睛一睁,叫道,“他昨夜去暗算我大哥?”
“我爹昨晚确实被一黑衣人趁他睡时下手暗算。”哥舒卓逸说道,“不过我爹有所防备,并未因此受伤。”
王清闻言愤恨地捶打床面,说道:“早知如此...我那时不愿太过两败俱伤,否则力道再大些,拼着就算死,必能留住他!”
“王大哥,那你有没有遇到二当家?”
陆嗣业追问道。
王清摇摇头,疑惑:“你为何问这个?”
陆嗣业正想回答,然而旁边的哥舒卓逸抓着绳子将他往外拖,一边朝王清告辞:“王叔叔,此人为证清白什么都问,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这人卓逸还要带他去别处。”陆嗣业被半拖半拽地走着,十分不解哥舒卓逸的举动,虽说经常见识到她的骄横蛮行,但这个时候明显有内情。陆嗣业有感觉二当家钱如龙会有牵涉,才对王清问起,可哥舒卓逸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拉他走,不得所以然。
不过,很多事情问了就多此一举,引火烧身,陆嗣业忽然有点不想去钱如龙那边。哥舒卓逸偏偏要把陆嗣业带到钱如龙的房前,但她自己似乎踟蹰着,没打算立刻进去,当里头的大夫先推门走了出来,陆嗣业担心这情形对自己不利,便先走进了屋里,而外头哥舒卓逸正跟大夫说话,屋里无人,陆嗣业小心翼翼地隔着距离观察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钱如龙,毕竟二当家的长相不怒自威,此刻即使昏睡之中,也好像忍着痛楚地皱着一张老脸,令人难以直视。
见钱如龙胸膛的衣衫曾被解开的半敞着,陆嗣业回头看看屋外的人,皆都紧随哥舒卓逸半步不离,对于他仅是盯视没有过来碍手的意思,便挪去床边,艰难地用被捆缚着的双手来掀衣,怕惊醒了钱如龙。
这一半出于好奇,一半有种强烈的预感,保命之时什么都想去试试,其实也还未在心中得出足够定论。
两个死水寨的高手同时受伤倒在寨子外,朝夕相处的人可能不会很快生出怀疑,但陆嗣业对这些人都谈不上多大信任,一如钱如龙自己之前所表达的那番理由。要是猜错,就权当报复!
胸口和肋下有淤血!
真相来得如此快,陆嗣业有些不适应。
三当家偷大当家秘籍,二当家偷袭大当家,三当家又跟二当家打得双双卧床——绕来绕去的,这是所谓血腥的争权夺利?
忽然传来绵长且沉重的呼吸,陆嗣业抬眼看去,钱如龙似被打扰醒转过来,顿时四目相对,陆嗣业的手还扯着他的上衣。
“二当家,你这身材真好。”
陆嗣业讪笑道:“八块腹肌啊!怎么练的?”
钱如龙稍稍愣神,眼睛猛地亮堂起来,吓得陆嗣业慌忙后退,病虎也不是小猫咪!只见钱如龙咬牙抓住身上半掩的被子,呼呋一声朝夺门而逃的陆嗣业掀去。事情败露,唯有放手一搏!
好死不死原本在外头闲聊不入的哥舒卓逸恰恰走了进来,两人避让不及,给被子盖住后滚成一团,陆嗣业急忙大喊道:“救命啊!”接着后背给重重踩了脚,整个人压到哥舒卓逸身上,还把她刚要喊出口的话给捂回去了。
完蛋!陆嗣业看不到哥舒卓逸现在什么表情,但自己肯定是麻烦大了,要是钱如龙顺利跑路,他该怎样解释?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时无声胜有声,陆嗣业对逃往屋外还是屋内拿不定主意,却隔着药味浓重的被子听到外头传来打斗的声音。不知哪位大哥聪明伶俐,也发现了钱如龙的不妥?
“居然是你钱如龙!”
“赵孔,你何以在此挡着我!”
陆嗣业闻言,连忙掀起被子一角偷看,晴朗日光下,一览无余的小院里两个高手正在搏击,有赵孔出现,陆嗣业觉得事情仿佛就能解决了!只见赵孔身躯健硕魁梧,臂腿舞得虎虎生风,完全占住上风,没几下就将伤重的钱如龙擒拿住,眼见得以安全的陆嗣业刚想欢呼喝彩,便见钱如龙闷气低身,一伏一举间就将赵孔的擒拿化解。
“不好,咱们继续装死!”
陆嗣业赶紧放下被子把哥舒卓逸再度牢牢压住,这高手过招果真胜负难言,明明得手了还给对方逃脱。他紧搂住身下的少女,除了外头跟赵孔打得你来我往的钱如龙,他还担心被这丫头偷袭,所以是先发制人比较妥当,手脚什么的全抱住不给动弹,然后嘴里正气凛然地说道:“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却也奇怪,这丫头从一开始就安静得可怕,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大招。
更酷的话陆嗣业还没时间说,便听闻撞墙的巨响,连地面都给震得一阵摇晃。打斗声不再,赵孔发出胜利的宣言:“钱如龙,无谓做这殊死挣扎!”
闻言,安静得似在等待的哥舒卓逸突然发力将陆嗣业掀开,挺身站起来,贝齿用力咬着,对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衫头发毫不在意。陆嗣业也看到了钱如龙倒在墙下呕血不止,面目狰狞地瞪视着赵孔,那站在他身前的少女背影剧烈颤抖,双拳紧握。
赵孔抬手想要制止钻出来的哥舒卓逸,喊道:“卓逸,小心!”
“赵兄弟,钱某本就重伤在身,已无力伤人。”缓过一口气的钱如龙这时说道,凶狠的眼神看向哥舒卓逸时渐渐缓和,脖子上青筋未退,又呕出几大口血,抬起袖子擦了擦,对不听劝告走近的少女叹息一声,嘴角用力往下弯,不忍说道,“卓逸,的确是钱叔叔所作所为。”
那凄凉模样,眼看是活不成了。哥舒卓逸默不作声,表情却反而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好几次想开口,也没有勇气。赵孔还在小心提防,直到钱如龙继续说话。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钱如龙说着顿了顿,压下胸口的血涌:“想当年,钱某与你父亲,你王叔叔,一个军伍出身,一个落草贼寇,一个落魄书生,最后机缘巧合凑在一起,建了这座死水寨,呵,当初钱叔叔奉命追剿你父亲不成,如今也是事败身死,真是世事难言。”
“钱叔叔你为何这么做?”
少女打断他的话,脸上泪水已经如珠簌簌落下。
钱如龙深呼一口气,仰头说道:“落草为寇终究会自取灭亡,你父亲却从不肯听钱叔叔的劝告...这山寨,也是有着钱叔叔的一份,钱叔叔怎忍看到他朝一日朝廷遣来兵马,统统赶尽杀绝。”
“你为何这么做?”少女只是在眼泪中反复地问着。
钱如龙自嘲一笑,难压气血翻涌,突然艰难抬手,指着方向说道:“西门出去二十里,有一水洞,半山鹿在里头藏着。”
哥舒卓逸没有在乎他的话语,踏出一步想要伸手触碰,却发现钱如龙双眼无神,已然死去,巨大的哀恸瞬间席卷了她全身,她低下头,一串串的泪滴自鼻尖流落,视若至亲的长辈背叛自己父亲,至此在眼前死去,十多岁的少女怎能受得了?
场面安静,陆嗣业蹑手蹑脚走到赵孔身边,举起双手对赵孔说道:“赵兄,现在可以帮我解开绳子了吧?”
赵孔抽出匕首寒芒一闪,干脆利落地将绳子划断,也是心情不好,没搭陆嗣业的话。重获自由的陆嗣业甩甩发酸又疼的手腕,跟着站了会,那边的少女还完全没有停止哀伤的意思。
“赵兄,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都事先知道了?”陆嗣业问道,看向赵孔。
看似粗犷的大汉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摇头,说道:“陆兄弟,为兄也仅是与卓逸姑娘谈过,恳求她不要太过为难于你,此后便仅是随行在后,未有插手,如你所言,卓逸似乎当真事先有了察觉,只是为兄也不懂她从何得知。”
陆嗣业震惊大过好奇,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可怜无依的少女,喃喃道:“她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我不信,一定有高人指点!话说回来,好像纸条的事,现在也与我没有关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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