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以为砍树劈柴是件容易的事,其实大错特错,这个年代的斧头可不会用坚硬的钢打造,以前拿刀切肉简单,也还得时不时磨磨刀子才切得舒服,拿粗铁斧头劈柴砍树很快就钝了,力气要越用越大才行。也是他方法不对,老道的樵夫知道什么树好砍,怎么砍省力,于是他只能从砍柴学徒做起。
而那个身为少寨主的少女还天天来找他麻烦,有时候她与寨里妇女出寨来,一旦发现扛着斧头路过的陆嗣业,就会脱离队伍,过去找茬!倒是那些过来人的妇女心知肚明,纷纷看戏。陆嗣业自小富贵养大,完全一个小白脸模样,那身顺滑肌肤甚至让寨子里的女人眼红羡慕,无论身高相貌完全不是寨子里粗鲁汉子能比的,同年龄之下,外貌看着相差十几岁,何况长得人模狗样,又身姿比常人健壮高大,这个样子如果是座雕像,即使摆放得远些,寨子里的女人们也不介意绕个路养养眼。
所以吃好喝好住好可以让人变得好看,胖子瘦下来十有**俊男美女不是骗人瞎话,哥舒卓逸同样也是寨子里的另类,身为寨主女儿,饿死人也不可能饿到她,满足了成长的营养需求。虽说这年代以肥为美,身姿娇小的哥舒卓逸要达标准起码要宽两三圈,但常年习武的缘故,气质神态活泼朝气,这健康阳光的形象搭配精致五官,在寨子的年轻一辈里,她仿若仙女。同样,哥舒卓逸这样的女孩才符合陆嗣业的审美观。
不过看到少女气势汹汹冲过来,其他汉子皆都一脸荣幸,唯独鹤立鸡群的陆嗣业满脸想死,她是来找茬的。
“你们要去哪?”哥舒卓逸摆出视察工作的姿态。
“砍柴!”
“少寨主,今儿个穿得真漂亮!”
哥舒卓逸点点头,叉腰说道:“这个寒冬,历时长久,这柴火,一定要足够!这是寨主赋予你们的光荣使命!”
“少寨主请放心!”
“我等誓不辱使命!”
陆嗣业十足怀疑她是不是也穿越过来的,还是这穷山恶岭养出了脱离主流文化的别样人才,她说话怎么越听越熟悉,没等陆嗣业琢磨出个结论,昂首挺胸的少女就逼上来,抬头瞪着他道:“看什么看,快去干活!”
“是是是,遵命,少寨主。”
“你这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寨子里还有多少人在夜里挨冻,你知不知道寨子里还在等着木柴生火做饭,你难道就是想着白吃白喝吗?”
“我受凉了,没力气。”陆嗣业转过身同样去逼她,一步一步靠近,“少寨主你看,你看,透风啊,好冷啊。”
“你...”
哥舒卓逸见状后退两步,对方的无赖狡猾简直登峰造极,那晚要是割在别的地方,她现在就能干脆利落地一拳甩过去,然而现在不行,下不了手,靠近都没办法,好像有道气场完全笼罩在他前方,好像还很刺眼,得闪开眼睛。
“嗣业哥儿,今晚拿衣服过来,我再给你缝补缝补。”有妇女嬉笑道,“冻着了可不好。”
闻言,哥舒卓逸找到了关键点,问道:“这是她给你缝补的?”
“她手艺有这么好吗?”
陆嗣业低下头看了看,乱七八糟的线并不能完全封堵住缺口,其实当时他想着做个方便时不用麻烦脱裤的纽扣开关,然而手艺技能不够,最后烦燥了草草扎紧了事,并没能修补好。
哥舒卓逸再度重重哼了一声,挥手道:“别傻站着吹冷风,快去干活!”
这便是山寨里快乐幸福的一天。
镇上。
赵孔额头绑着白布静静跪坐在灵堂里,其他人疲惫不堪地委顿着,他则一直腰肢笔挺,一动不动。灵堂中不只是一具棺木,紧紧挨着放了许多,他甚至有点分不清哪一樽里躺的是谁。那时官府逃跑的人又跑了回来,安抚着百姓,但粮食被洗劫掠走了多数,要度过寒冬,他们官府的工作刚刚开始。指望官府抓拿到那伙强盗?赵孔并没有这份期待,若是换个角度,他更希望官府能令镇子重新恢复安定。
斯人已去。
视野变得迷迷蒙蒙,他想可以在这里睡去。
镇上却走来几个人,推开重重的厚大木门,穿过院子,对这排排横列的棺木无动于衷,而是拍了拍赵孔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赵兄弟,此时可否能动身?”
“寻着了?”
赵孔深深呼吸一口凉气,打起精神。
“他们兜了一圈,或是找不到去处。”那人说道,握上腰间的刀柄,“回头居然看上了咱们寨子,真是不知死活。”
赵孔站起身,与灵堂里的人告辞,头上的白布并不摘下,他与死水寨众一同走出灵堂,相互交谈着。赵孔思虑说道:“应是北面的流民,听说中雁一带天灾横祸已经无法过活,不知哪伙贼人在统领。”
“管他哪里来的,如今竟敢觊觎咱们的寨子。”
“何时动手?”
“寨主说明日天亮下杀令,他们人多,但不熟悉地形,在山里周旋几下就能打散了。”
“不能留活口,否则镇子还是遭殃。”
“这些天风雪大,到时候他们也走不出去。”
不做歇息地径直走出了镇子,赵孔武器一直未曾离身,他知道死水寨会喊上自己,这也是当时的约定。只需捎带上些干粮,在这夜里一路跋涉过去,当月坠山上,也就到了地方。就着盆地里密密麻麻的篝火数了数,大致有上千人的规模,赵孔掰掰自己沉甸甸的箭筒,只有二十支。
“其他人呢?”他问道。
“都埋伏好了,寨子里的人好久没动手,一个个兴奋着呢,就等天亮。”
夜里寒风时而呼啸,时而消失,赵孔平静趴伏着,呼吸绵长,极为耐心。等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几人背上覆盖保暖的灌木杂草都积上了一层雪。赵孔估摸时间将他人唤醒,自己准备好武器便朝山下过去。其余山头上的人也陆续冒出,手执兵器显然枕戈以待,那底下的人却还在睡梦之中,虽说是上千的人数,但却并没有多少防备。
一支箭射出,中者被贯穿喉咙,呼喊的声音还不如翻滚折腾来的大,杀人的的确确不眨眼的赵孔再搭上箭,射向了另一个目标,几乎箭箭都制敌于死地。
刹那间,杀声四起。
“一个个弱得跟宰鸡杀鱼一样,还妄想图谋我们山寨!”
死水寨的悍匪怒吼着杀向这群惊慌失措的敌人,血染遍地。以有备攻无备,转息之间胜负已分。
“你们死不足惜!”
赵孔拔刀将人砍倒,沸腾的鲜血直接喷射在了脸上,随手一擦,旋身又砍过旁边的敌人,吐了口唾沫说道:“阿媚在天之灵,定当安慰!”
这头杀戮,那边山上的死水寨却并没有紧张的气氛。
陆嗣业站在哥舒卓逸的跟前,照着命令转了个身,少女便拍手叫好:“看,这身衣服多漂亮!”
斧头插在木墩上,柴房里堆着满满的柴火,这是难得悠闲时光。陆嗣业穿着大皮毛衣,外面却套了件宽松布衣,站在空地上,比起只着大皮毛衣更显得臃肿,好像脸瘦身肥,往地上一推就能滚出雪球。
“拜托,哪有人这样穿衣服的。”
陆嗣业说道,完全不认同少女所谓的漂亮。
哥舒卓逸反驳说道:“那你就回去把这件衣服穿进里面去啊!”
“你这衣服太宽了。”陆嗣业皱眉道,扯了扯,身上即使穿着厚重的大皮毛衣也还有许多空隙,“这是你爹的衣服吧,看着就像老古董。”
“你看得出来?”
少女喜笑颜开,邀功道:“我好不容易才从爹爹那借的。”
“借的?”陆嗣业瞪大眼睛看着跟前笑容天真无邪的女孩,“借的你还给我穿。”
哥舒卓逸哼了一声,藐视道:“你穿就是了,我又没说要你还。”
但陆嗣业在乎的不是这个,他说道:“我觉得吧,还是还给寨主好一点,穿上就感觉老了几十岁,你看我这身熊皮多酷,穿多几年,等毛掉光了,就是真皮大衣,越穿越贵!”
“难看死了!”
少女对这番言辞非常不满,灵巧地从木头上跳下来,扯着他的大衣,嫌弃道:“又黑又黄,脏兮兮的,又不好洗,快扔了!”
陆嗣业却极为优越地看着她,鄙视道:“这你就不懂了,皮衣要洗的吗?”
“我不懂?”
哥舒卓逸反应很大,反手指着自己:“本姑娘可是山寨里最聪明的,自小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当然是孩子心性的自夸,在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陆嗣业看来她就是个连小学都没上过的文盲,挑眉道:“识字么?”
忽然又觉不妥,毕竟他自己也看不懂现在的文字,真要计较,要丢脸。所幸少女非常骄傲,昂首道:“我自幼习字,当然识字,你知不知道山寨里没几个人识得字,我就是识字的那几个中最聪明那个,念几句诗给你听听张张见识?”
“床前明月光?”
“你...”
哥舒卓逸脸上一红,明显是想起了当晚被撞破的糗事,陆嗣业抓住机会趁胜追击揭人伤疤:“我背得出的诗多过你吃的米,再说,背几首诗有多大意义,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听说过狭义相对论吗,那么高端的东西你肯定不知道,你知道万有引力吗?”说着就捡起大小不一的两块木头。
“什么侠义相对论?”哥舒卓逸好奇心十足,这外来的男子说话总是非常新鲜有趣,外表又不似穷人家出来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起来好似真有那么回事,于是稍稍放下较劲的心思,问道,“是关于当大侠的吗?”
马上要上演比萨斜塔自由落体实验的陆嗣业正找着高点的地方爬,院外走进来位矮壮的妇女,朝哥舒卓逸说道:“少寨主,鱼汤炖好了。”
本就玩耍找乐子的哥舒卓逸登时离开即将走上科学家的道路,并且邀请道:“走走走,大冬天的喝点滚烫的鱼汤最舒服。”
陆嗣业丧失了这次卖弄机会,摇头叹息,自穿越起他就没断过想要展示自己先进科学素养的念头,可惜这年代的人跟他实在差距太大,以往还是大少爷时大家都一脸专注地看他表演,结果,完了还是莫名其妙,没有相应的基础概念甚至连解说都听不明白。哥舒卓逸年纪小又好奇心重,显然是个调教的好对象,陆嗣业可没有这年代重男轻女的歧视心理。
陆嗣业被少寨主青睐的事情在寨子中人尽皆知,有时候陆嗣业忽悠起人来,大家感觉似乎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而一旦反驳,他又会扯出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语使人思索得头昏脑胀,久而久之陆嗣业成为聪明人的模样,寨中父母认为小孩有那么机灵能辩也是件好事。闲着无所事事的陆嗣业有着将死水寨摆脱文盲困境,而且走上科学未来的畅想。
不过好歹是有鱼汤喝,热热身子的确很吸引人。
喝着白白的鱼汤,去腥的姜片含在嘴里辣得痛快,陆嗣业一边嚷嚷没味道一边几大碗灌下肚子,抬头看见门外又突如其来走进个削瘦男人,是死水寨的三当家王清。王清外貌敦厚和善,据说早年读过些私塾,祖上还有位举人大老爷,可谓的书香门第出身,至于为何上了山入了寨,那又是另外一个长长的故事。陆嗣业在山寨上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没有去考虑怎么南下,而是打算学学武艺防身,那时候侥幸打赢了哥舒卓逸,他自己都不觉得是实力,若再打上一百回,肯定是会输一百回,没有真材实料的功夫防身的话,恐怕路上遇头狼都要没命,别说碰到拦路强盗,所以,他找了这个看起来最老好人的中年男子拜师学艺。
这年头拜师学艺不是嘴上说说就成了,对跪拜极为抵触的陆嗣业也还未觉得能对王清诚心感恩,是换着法子以切磋交流为由头来学武,好在王清好像不介意,在陆嗣业自称不用自家功夫切磋却三两招就跪地后,便悉心教导起来,也似乎,没考虑陆嗣业的装模作样。
三当家就是三当家,果然有宗师的大度风范!陆嗣业对这个曾是读书人的山贼强盗十分尊敬,这种老好人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个?
王清笑道:“陆兄弟,王某得半日清闲,可有与王某切磋切磋的闲情逸致?”
陆嗣业立刻放下碗筷,擦着嘴站起来道:“英雄所见略同,咱们马上出发,王大哥你找场地!”
“我也去!”
对面的少女也跳起来要凑热闹,王清却摆摆手,说道:“卓逸,昨日我给你布置的功课可有完成?”
哥舒卓逸浑身一僵,咧咧嘴扭头低声道:“我等会就去做。”
没了那跟屁虫,陆嗣业却替补了这跟屁虫的角色,走在山寨里,他不住恭维王清:“王大哥,你的武功当真是绝妙透顶,昨天你教我那几式我有些地方不明白,你等会一定要再指点指点。”
“哈哈哈哈。”王清爽朗仰头一笑,没有夸张的动作,尽显儒士风范,点点头说,“陆兄弟乃是武痴,王某遥想当年习武,自愧不如。”
说说笑笑来到了一处空地,陆嗣业认得,旁边的屋子就是寨主大当家哥舒建伯的住处,平时都有两个汉子守着,今天空荡荡的,附近巡逻墙头的人也不多。王清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陆兄弟可知今日寨子进击那伙洗掠镇子的流民,此时留守寨中的人不多。”
“原来如此。”
陆嗣业自觉一个外人,也不管这些事,立即扎起马步操练起来,反正切磋的事情俩人心知肚明,王清不怕教,他也就不怕腆着脸去学。眼见王清身为三当家,还亲自手把手指导,陆嗣业又有些感慨,这年头还是好人多啊,够淳朴,要不真的拜师算了。
他心里头嘀咕,王清越教越起劲,忽然拍手道:“王某适才想起,有本秘籍极为适合陆兄弟练习!”
“秘籍?”
陆嗣业眼睛放光,这是任务达成奖励物品了,不住点头,“王大哥,我学东西很快,有秘籍,我就秉烛夜读!”
王清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笑道:“好一个秉烛夜读!陆兄弟在此稍候,再多练几回,王某去取秘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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