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死水寨从外头看不出究竟,进到了里面,才知道真的可谓别有洞天。陆嗣业走在人群里,偷偷留意着四周的环境,然而缺乏经验的情况下,根本看不出哪里可以作为逃跑的方向。他心情十分低落,人们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很有道理。如同押送刑犯,陆嗣业被团团簇拥,在寨子里拐来拐去地走着。
“陆兄弟,此前未曾见过你,我已派遣兄弟在方才那处等候,若是赵孔寻来,定当一起好好招待你俩!”
头领说着,将陆嗣业带到了一间小房子里,点上油灯,窄小的房中装饰极为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是后面才搬来两个。可想而知这平时不会是作为招待人的客房,窗户都没有。
陆嗣业假装着满意,点点头,笑道:“这里已经比外头舒适很多了。”
头领也笑问道:“陆兄弟,我听你口音挺怪,不知何方人士?”
“京城,我刚从京城过来,其实我老家挺远的,背井离乡好多年了。”陆嗣业回应着,转而继续问道,“赵兄弟与我说,他跟你们寨主很熟?”
“哈哈哈!”头领未说先笑三声,显得豪迈爽朗,“赵兄弟乃是我们寨主忘年之交。”
“关系这么好,赵兄弟怎么路过死水寨不进呢,哈哈哈。”陆嗣业紧接着说,“也是怕打扰你们吧,我猜的,这大冬天暖被窝里睡觉舒服,被喊起来反正我肯定不爽,我看,赵兄他也就路过贵地,会不会是尿急了抛下我一个人,找个地方方便?”
“好说,既是赵兄弟到来,就是狂风暴雨飞雪连天,我们死水寨都欢迎之至。”头领说着,拱拱手,“陆兄弟,先失陪了,你好生歇息一会,若有需要便喊一声。”说完,转身就走出了小屋。
死水寨要软禁,他陆嗣业巴不得这些人先离自己都远远的,经历一场生死搏斗后,本就气血翻滚,话说多了就保不定漏嘴。也不知大块头现在情况怎样,如果虚惊一场,到时候就提议他赶紧回镇子上安排他妹妹后事,免得少寨主想不开回过头来,动刀动枪就不好了,现在小弟弟都还疼着。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完全理解了被软禁的处境,陆嗣业慢慢沉下心来,往床上一躺打算先睡个精神觉。
迷迷糊糊间,有个人影出现在眼前。
“色魔。”
“嗯?”
“醒来!”
陆嗣业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乌漆抹黑的身影,从门缝投进的月光凝聚在她身上,再看到她手上提着把亮澄澄的小弯刀,陆嗣业顿时吓得爬起来,抱着被子贴到墙壁上。“有完没完了,睡个觉都不给。”陆嗣业脱口而出。
女人沉着脸说道:“我要讨回公道。”
“你梦游吧,讨什么公道!”
陆嗣业还有点起床气,只不过恐惧的情绪逐渐占据上风。
女人抬起弯刀,说道:“你当时看了多久?”
利器在前,眼看下一刻就要夺命,陆嗣业灵光闪现,有点庆幸期待地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困惑地用力捏了捏:“是梦,赶紧醒来。”
“你的手在干什么!”
女人刀尖一指,却不是指他扭脸的手,而是在被子下面乱动的那只。刀尖稍一触及被子,便划开了一道,可见锋利非常。
陆嗣业醒梦无果,一时间无言以对,在刀尖的逼问下尴尬笑道:“这个...就是测试一下,年轻人嘛,容易做那种梦。”
“哪种梦?”
“明知故问,你就不要问了。”陆嗣业笑着想要掩盖过去,将被子抬高了些,“咱们说点别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太紧张没听清,不好意思。”
女人还要再逼问,外头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好似不少脚,两人安静下来去听,马上听闻有人在外头交谈道:“哥舒寨主,我这弟兄体格健壮,心思聪敏,是个好帮手。”
赵孔?陆嗣业突然觉得这个大块头是那么的亲切可爱,简直就是个捧着爱心捐助箱的爱心大使,还是那句话,要是身上有钱就全部拿出来给他了。
看到身为少寨主的女人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轻松下来的陆嗣业挑眉道:“躲床底?”
女人闻言当即果断蹲下,却狠狠一头撞上了这个土炕的床,正摸着脑门吃痛,又见陆嗣业抬腿撩起被子说:“藏被子里?”
两人对视起来,乌漆抹黑的屋里看不清面目,女人吐出愤懑地一口气,倒提尖刀就钻进了被窝里,敏捷得如同泥鳅。
“我...太俗套了。”
陆嗣业埋怨着,侧身腾出空间给她躲好,然后微一愣神,掀开被子朝里头说,“你见过有人坐着睡觉?”
“庙里的和尚就是整天坐着睡。”女人反驳了一句,却无法阻止陆嗣业躺下去,咬了咬牙也跟着躺下来,本以为就那样忍过这段屈辱,又被摁住脑袋向下压了压,然后半身被人抱住。
这家伙果然是色魔!
陆嗣业担心的却是如果被发现,他刚来就跟少寨主同床了,连赵孔可能都要拿刀捅他,即使同屋也不行,半夜三更的两人怎么会同处一室,讲睡前故事么?为防万一,得将各种预想做准备。还未准备好,门顷刻打开,带着银白的月光,两个身形俱皆粗壮得令门框都要容不下的人一前一后挤进小房子里,火石敲击几下,油灯被点亮了。
“陆兄弟!”
赵孔脸带喜色地唤道。
装模作样的陆嗣业擦擦眼睛,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幸好刚才将那女人摁下去了。心情好转的赵孔介绍身边的大块头,说道:“这位便是我与你说的死水寨哥舒寨主,哥舒寨主,我这位陆兄弟,可是一表人才吧。”
“哈哈,果真英雄少年!”大块头哥舒寨主与陆嗣业相互抱拳后,与赵孔笑道,“方才下面小的说,陆小弟在寨子外头的湖边跟卓逸切磋比试,卓逸被制住不能动弹,真是好好杀了一番这疯丫头的傲气。”
“哥舒寨主哪里话!我其实武艺非常低微!”陆嗣业连忙谦虚道,感觉被子里有硬物缓缓挪移到了腹下,脸不红耳不赤地说道,“当时就发觉,令爱武艺高强非同一般,一定是寨主你平时教导有方,寻常七八个大汉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抬举那疯丫头了。”
哥舒寨主摆摆手笑道,自得的神情溢于言表。
见两人相谈甚欢,赵孔也是高兴,走到床边想挤个位置坐下,却连累了陆嗣业赶紧将被子里的人抬到自己腿上,那把锋利无比的小刀貌似还在某个地方划了一道,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失手,反正那里是透气了。所幸油灯暗淡,不细看也看不出脸色问题,赵孔坐下后,大大方方拍拍陆嗣业的大腿,善意道:“陆兄弟,我与寨主说好了,你就在寨子里过完这个寒冬,平日里就帮帮忙做些活,嗯?怎的这里隆起...”
“哈哈!”陆嗣业一脸惨笑,“你懂的,年轻人,刚刚看到哥舒寨主的女儿貌美如花,简直沉鱼落雁,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就有点那啥了!”
赵孔与哥舒寨主登时朗声大笑,不住点头认同,寨主还笑问道:“陆小弟可曾娶妻?”
“都纳了几个妾了!家里老人一直念叨要抱孙子!”
陆嗣业赶紧回应,自己底下可是杀鸡暗伏。
“果真风流倜傥少年郎!”寨主点点头,对赵孔说道,“赵兄弟,那事情就如此定下,陆小弟往后住在我寨子里,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你的事,我们回头再慢慢商议。陆小弟,就不打扰你歇息了,明日一早,自会有人送来吃食,你且先在这小住一晚。”
挥别了两人,房门被关上,油灯却还亮着,陆嗣业刚要掀被子,被子却自己飞了起来。
“色魔!”
“哇,你哪里不划你划我这里!”
陆嗣业连忙伸手按住要害部位。
油灯下少女的脸绯红一片:“是你先摸我的!”
“我摸你?”陆嗣业扯回被子,对着床尾的少女说道,“要不是我聪明,你爸就要把我宰了,你看你爸那身材,完全看不出衣服里头藏有多少重武器。”
“哼!我爹武功天下无敌!你自然不可能是对手,别以为你与我对打稍占了上风,都是你耍赖撒沙子!”
少女哼道。
陆嗣业看她红着脸却骄傲的样子,知道没什么危险了,心情稍定,再看少女的脸庞,暗淡的灯光下娇媚异常,竟找不出半点瑕疵,她鼻梁高挺而眼眶较比他人深陷,不似汉人的外貌,联想到哥舒姓氏,至少也是混血儿。大起大落之后有个混血小美女同坐在一张床上,陆嗣业感叹命运安排的诡异,然而毕竟大家都在尴尬,于是打破尴尬境地问道:“你叫哥舒卓逸?”
“你不准喊我名字!”少女压过上身怒道,“你以后就是寨子的人了,你要喊我少寨主!你叫什么名字?”
“好好好,少寨主,本人名叫陆嗣业,未婚,无业游民,无车无房无存款。”
“你方才又说纳有几个妾,怎么现在说未婚?”
“有妾不等于有妻,你连这个都不懂,没文化。”
陆嗣业兀自好玩地调戏着,想舒缓气氛,哥舒卓逸却不吃这套,冷冷哼声:“色魔!浑身恶臭!”
“你把我这里的衣服都割开了,我没喊你色魔,你说谁更色?”陆嗣业突然放开双手,正在怒瞪的少女恰恰看了个清清楚楚,就仿佛被棍击一般朝后倒去,并且紧紧捂住双眼,痛不欲生,陆嗣业哈哈狂笑,“你又摸又看,我的便宜都被你占光了,你要起负责任!啊对了,这臭味好像...”
“色魔!”
少女灵巧地翻身下床,继而借势反手一甩,寒芒闪过,陆嗣业的嘲笑戛然而止。
看着那副呆愣后怕的表情,哥舒卓逸获胜般开怀笑了起来,挤出个鬼脸哼哼几声,便迅速开门溜走。
屋里终于只剩下陆嗣业独自一个人。
万般重担落下,他倚靠到墙壁松开所有戒备,握住钉在墙上的小弯刀扯了扯,竟是不能轻易拔出来。那要是偏一点点,他绝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陆嗣业捂着耗损严重的心脏,心想在这里生活得改改性子,否则,再逗疯了人会小命不保。
翌日,赵孔先行回去了镇上,哥舒寨主则过来跟陆嗣业好好交待了一番寨子的事情,问到拿手技艺,陆嗣业根本说不出,那立在父亲身后的少女掩嘴偷笑,觉得又下一城。今日见她,穿着打扮倒是好看了,简朴的衣裙略显紧身,因此看着穿了不少但没显得臃肿,腰带上还配了把刀鞘精美的小刀,与捆绑头发的许多小饰物各相辉映,充满机灵的活力。
住在这寨子里,自然不能理所应当的白吃白喝,陆嗣业索性假装高深莫测,只说干些劈树砍柴之类简单活计,不提杀人越货,而冬天时候这正是需要人手的地方,且不论储备有多少,柴火有更多肯定更好,哥舒寨主也就觉得合适便点头了。
至于赵孔的事情,陆嗣业了解到那是一伙外来的强盗,原本那镇子是死水寨的地盘不容许附近其他恶势力染指,赵孔也是清楚死水寨不会做那种事才与人力争,这次问了个明白,死水寨方面表示会派人侦察继而打击这股外来势力,赵孔就满意了,事到如今还是先给人安排后事,妥当之后,再来算算这笔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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