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跟着满脸感激涕零的赵孔,两人在这即将天黑之时走出了镇子,朝死水寨前行。厚厚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响,先前来时陆嗣业还没有多少在乎这个声音,现在却反倒觉得十分刺耳难受。如果事情不是死水寨所作所为,那倒无所谓走走夜路,但假设真的是死水寨犯下的杀戮,一直相信他们的赵孔发现友人被害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因为这些天的相处使得陆嗣业看出了赵孔性格上执拗处,何况在山野离群索居的人大多有着各种极端。
好在身体感觉没有问题,真要开打或许可以跑掉,陆嗣业身上带有不少肉食干粮,当初是害怕迷路特意留存的,不料最后还是很可能用得上。
夕阳落下山后,天色迅速暗淡下来,一开始还让人觉得漆黑,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微弱,雪地渐渐显得亮堂,唯有密密麻麻的树影,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走了许久,翻过几个不高不矮的山头,赵孔止步在半山腰处,一直凝重的脸转而朝向山下望去。
陆嗣业跟着去看,然而山底下毫无异常,疑惑道:“这里就是死水寨?”
“这是寨前山门。”赵孔指着下面的树林说道,“陆兄弟若是从山中出来,到时切记不能走这里。”
陆嗣业仔细端详半天,还是看不出什么山门,为了以防万一,他牢牢拽着赵孔追问:“你指清楚一点,我看不出来。”死水寨的山门从外面看都看不出来,真要到了逃亡时候,指不定有多少暗卡。
赵孔伸出手按下,以示别发出大声响,说道:“只需记得宁可翻山越岭,也不要看着路好走就走那处。”
“哪个是北极星我都不知道,走哪都一样啊,完了完了要迷路,我刻点标记到时候顺着走回来。”
陆嗣业一路嘟囔着,要不是赵孔拖他走,可能路过的每棵树都将被画出箭头,据赵孔所说山寨还有七八里路的距离,陆嗣业顿觉自己离开镇子的想法简直愚蠢。
直走到一个山顶湖前,赵孔才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建筑说道:“那边是死水寨。”
“这看起来应该是个火山湖啊,哪,哪里,哪个是山寨?”陆嗣业猫腰在树下张望,宽阔的湖面四周高低起伏,在黑夜星空之下是看不清也看得清,但又分不清。
赵孔一把将他提起,重新指着远处山寨说道:“那里便是,陆兄弟眼神似乎不太好使。”
“这个你先不用操心,到地方了来说说你的计划。”陆嗣业认真说道,“有勇无谋的话,你别说报仇,兄弟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说什么也会拖你回镇上从长计议。”
赵孔将手里的弓箭挂回背上,然后坐下来拿出干粮开始大口大口吞咽,一边说道:“赵某熟知山寨地形,待会陆兄弟就在外等候接应,赵某只身潜入寨中,径直去与寨主谈话。”
“你要是回不来呢?”陆嗣业问道,“我不懂回去的路啊。”
赵孔缓缓咀嚼着食物,思量自己的对策,最终还是指向东边:“朝这方向一直走就能回到镇上。”
“走了大半夜才走到这里,你懂路没什么,我自己去走肯定绕圈子...”陆嗣业殷勤笑着想再争取点回去的办法,但赵孔魁梧的身躯在吃饱后也休息够了,麻利地站起来,跟他郑重地道声再会,便转身果断地溜进林子深处,消失不见。
陆嗣业还是满脸不安的僵硬,这下子大块头连等他多久也不说了。
好在山顶风景迷人,圆圆的湖面倒映着星空,好似通往着另一个世界,陆嗣业想起自己是掉进江中才最后到了这里,那江水,回忆起来也如同现在的湖面,如邪魅的诱惑,看得久了,心中总有蠢蠢欲动想跳进去。当然,掉进江水里并非他想跳江,只不过,他穿越而来无法戒除心中的怀疑,是否跳进这满载星月的湖中也会穿越到别处?
越是焦虑,越是胡思乱想。
也不知现在什么时间,倒是有些犯困。
就在陆嗣业满心绝望,靠着树干昏昏欲睡之时,湖边忽然走出一道身影。那人走得缓慢,像是散步湖边,本以为是赵孔凯旋归来的陆嗣业压抑住激动,细细看了才发现体型相差极大,可能是山寨里的人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跳个湖什么的。现在陆嗣业镇静了些,屏住呼吸静观变化。
满心恶念的陆嗣业看着人影逐步走近,自己也极力隐藏起来,开始的时候没有料想到应该趁早躲开,现在的距离要是发出声响肯定要被发觉。人生多少事不过一念之差,抑或没想到,没料到,反正最后都是恨。
“啊,多美的湖。”
那人发出淡淡的感慨。
闻言的陆嗣业眼睛一亮,这话说得很有他那世代的味道啊!这就是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能穿越,别人也有可能穿越!搞不好就他乡遇故知了,看这人在死水寨旁边闲庭信步,应该混得不错。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那人负手站在湖边,极为做作地抬手邀月,“好诗,好诗...李白,字大白,李大白,为何如此才华横溢的人,会取这样一个庸俗地名字...不对,是苏轼写,嘶...举头邀明月,喝酒三个人,苏轼写诗,喜欢用月亮,李白么,明月几时有,喝酒问青天!好诗好诗...都是好诗,一个东坡,一个大白,果然相得益彰,欲盖弥彰,文人就是喜欢臭味相投。”
看着这人摇头晃脑地自说自话,陆嗣业的自豪感顿时猛增至历史最高点,别看高考时候语文不及格,你瞧这古人,人家不也背得乱七八糟?陆嗣业有些理解,为什么语文老师在听到他背诵错误时会有那种焦急的表情,那不仅仅是为师的责任,还有真的是很想立刻指正过来,熟悉无比的东西被人扰乱几个字眼真的很难忍。
“啊呀...”
那人低声叹了口气,陆嗣业急忙盯紧了看,好奇发生什么事情,却听到一段几不可闻的声音:“奶奶的宵夜吃太多,肚子痛了。”
肚子痛想要干嘛?
陆嗣业皱起眉头压抑地看着这个黑溜溜的人影一溜小跑到他边上,悉悉索索地解开腰带,带着一阵风蹲下去。刹那间,山崩石裂奔滚如雷!
“fu...”
陆嗣业慢慢将手捂住鼻脸,距离如此之近,动作快些都要被发现!
然而因为距离太近,他反倒听出了这是个女人!
“啊哈哈哈,屎意甚浓,屎意甚浓!”
这个满怀诗情的女人在畅快的时候不忘抒发感慨。
陆嗣业却发现自己处于纠结之中,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个彪悍大汉独处几天几夜寸步不离,还被死人给吓得神经衰弱,如今老天爷莫名其妙安排个妹子光腚蹲在伸手可触的旁边,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忘记冲鼻的恶臭?剧本不太对劲。
不过,这嗓音倒是挺好听的,比起赵孔如闷雷的大嗓门,就像清爽丝绸在包裹修复破碎的耳膜。
不知不觉,陆嗣业的脑袋已经越伸越过去。
“飞流直下三千尺!”女人哼了一声,激情豪迈道,“一剑霜寒十四州!嗯,满堂花醉三千客!哇!”
“哇!”
陆嗣业被灌木丛中一具突然出现的惨白女人脸吓得倒地翻滚,那女鬼眼眶在月光下黑黝黝的似孔洞般,还张嘴露牙,虎牙尖锐!吓得屁滚尿流的陆嗣业好不容易逃出了树林,回头去看,只见月光隐约地在树林中照应出半个女人的身影,她也在回瞪自己!脚一软,跪下了。
不,那不是鬼!
是自己暴露了!
陆嗣业呆呆地抬起手指,眼看女人手忙脚乱地快要收拾好了自己的衣服,他尖声叫道:“鬼啊!”
毫无疑问这招效果奇好,女人腾地一下惊得想要跳起来,却被穿到半途的衣服给绊倒,陆嗣业喜形于色,手爬脚蹬就开始逃跑,管她是男是女,人家寨子就在边上,喊个非礼分分钟跳出一大波汉子。
“哪逃!”
女人声音乍起,慌不择路的陆嗣业已经感觉到后背给什么东西给压住,然后视野瞬间变成了地面,瞬间摔得双眼发黑,紧接着脖子被扣起,坐在他背上的女人怒道:“你是何人!”
“你...你扣着...我...喉咙...”陆嗣业慌乱地拽着她的手臂,仰起的眼前还残留着摔倒的黑影金星。
“说!”
女人稍稍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另一只手却按上了他的下巴,这是可以立即致命的举动。
一时间生命危机的信息挤爆陆嗣业的脑袋,好像感觉下一刻脖子就要被扭断,颈椎的错位声近在咫尺,喘了两口气就立刻喊道:“你认错人了!自己人!”
“自己人?”
“没错,自己人,你认不出我是谁吗,你看清楚点!”
感到这个恐怖女人的上身正缓缓移过左边来看他的脸,陆嗣业心思急转,在女人视线被遮挡的右边,他的右手,虚放到了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上,而左手缓缓握起沙石。
就是现在!
陆嗣业用力扯住下巴上最危险的手,然后朝脸侧挥洒砂石,再狠狠扭头张牙朝箍他脖颈的手臂咬去,下巴已然挣开。动作不能停顿,陆嗣业一击得逞后,下一步就是屈缩起全身,靠腰腿的力量进一步挣脱束缚。
“奶奶的!”女人尖叫着将鼻脸往他后背擦拭,一面与他搏力,最为重要的是箍禁他脖子的手臂吃痛也不放开,但已经明显感觉到此人力量不小。
奋力求生的人力量能小到哪去?陆嗣业毫无章法地挣扎折腾着,极力避免下巴再度被抓握住,那实在留下了心理阴影,然而他同样发觉附在背上的女人动作不大,只在于控制要害,拼体力的情况下他如此折腾终究会落败,这时候,求生意志再度发挥,他干脆将左手硬插进箍在自己脖子的臂弯处,脑子里回放曾经看到过的摔跤扭打手法,在终于把脑袋挣脱出来之后,再度屈缩全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过程如何实现的,几番折腾,他把女人摔到了跟前,紧接着双手使尽全力地拽住她的手臂,双腿则蹬到她身上去。
巴西柔术十字固!
获胜的陆嗣业激动得几乎要喊出招式名字。
“呀!呀!放开我!奶奶的!”
女人发了疯般继续抵抗,奈何找不到破解章法。
但陆嗣业仅仅姿势对了,却完全不懂当中技术,只控制了对方行动没能进一步发挥,反而双腿间被她的手臂刮蹭得眼泪横流,转头却见山寨一面举起了火把,人声忽现。
完了!完全惊动了山寨!
放掉这个女人也是完蛋!根本打不过啊!
陆嗣业来来回回地看着,还没有下决定,就有一伙人手持火把兵器急匆匆跑来。“放手!”一把刀亮着寒芒伸来。
“这只是比试切磋而已!”陆嗣业喊道,“大家先别激动,我有话说!”
“误会,都是误会,你们认不认识赵孔?”
陆嗣业一字一句尽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稍减了敌意,陆嗣业见其有效果,再接再厉地眉飞色舞说道:“我是他兄弟,刚刚有些误会,跟这位武艺高强的女侠切磋了一下,她先动手,我完全是属于自卫!”
“你是赵孔的兄弟?”领头的人犹豫问道,然后看向被他擒制的女人,换了副好声好气的嘴脸笑呵呵道,“少寨主,少寨主,好似有些误会,你们俩先分开,待问清楚再动手不迟。”
再动手不迟?少寨主?
陆嗣业的心拔凉,立马果断松开手说道:“误会,全是误会!”却不料女人手臂得了自由后,第一件事就报复性地狠狠锤击下来。
“没事,没事。”
遭受重创的陆嗣业佝偻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一人肩膀才不至于软倒,看向拍打衣服好似没事人的少寨主,也有样学样摆出殷勤笑脸举起大拇指:“少寨主神功盖世。”
见这女人依旧满脸怨气,为保小命的陆嗣业赶紧拍拍身边的人问道:“少寨主是不是神功盖世,你说是不是?”
“是。”那人点点头。
“神功盖世!”陆嗣业振臂高呼,然后抱拳行礼,“在下甘拜下风。”
“无耻之徒!”
身为少寨主的女人扔下一句话,转身朝山寨走去。
位于陆嗣业身后的人嗅嗅鼻子,疑惑道:“怎么有股难闻的味道。”
女人远远闻言浑身一僵,陆嗣业立马抓住机会大声道:“我用功过度,挤出点东西不很正常吗?”
看着旁人尴尬的表情,陆嗣业继续教训道:“少寨主神功盖世,跟她比试,我觉得很光荣,就是再用力点也是值得的!”
眼看女人已经消失,最大的危险暂时不在了,陆嗣业松了口气,在他人开口前问道:“你们有没有见到我赵兄弟?”
“没有。”众人摇摇头,举着火把好好地端详陆嗣业的脸,仍存疑虑地说道,“可否告知你的名号?”
“在下陆嗣业,和赵兄一样是个山野之人,众位大哥,赵兄弟将我带来此处只说要我等他,我猜想他或许是不想惊扰大家,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
“赵兄弟来到山寨了?”众人好奇地东张西望,看不到半个人影。
陆嗣业来不及编多少谎话,赶紧说道:“他行踪飘忽,我根本捉摸不定,原本交待若等他不见,就自行离去,没曾想,少寨主眼神像老鹰一样犀利,我藏在树林里歇息还是被她给发现了,你看,之后就发生了这次误会。”
“既是赵孔的兄弟,便也是我等兄弟。”领头的人说道,“来到死水寨怎有不进去的道理,来,陆兄弟,与我一同回寨,外头风冷。”
“不用不用,谢谢。”
“陆兄弟不进山寨,倒是显得我等不好客了!”
“这里风景很好,我想多看看。”
“陆兄弟,我死水寨一向热情好客,就是绑也要绑你进去坐一坐!”
“那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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