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梦。”
陆嗣业整晚里都在心中默念这一句,他坐在门前的阶梯,手脚瘫软,陆府红漆大门上的红灯笼被摘下,从他身后经过。人来人往,最后,一群人簇拥着老态龙钟的老妇人走出来。
“扶他起来。”
老妇人拄着拐杖,敲了敲地板,说道,“别耽误了时辰。”
站起来的陆嗣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双腿有些发麻,看向身边的丫鬟随口问道:“要出发了?”
簪儿点点头。
整个陆府的家眷全都背负起了行囊,安安静静地走着,这还是陆嗣业头一回横穿整个京城,他同样默不作声地走在人群里头,埋着脸,害怕被人看到。其实以他的角度来说,或许有人认识他的脸,他却不会认识任何一个,然而终归是抄家流放,想想昨日间还在对他人抄家一事评头论足,报应不爽。
事到如今,陆嗣业也未曾知晓为什么就被忽然抄了家,这不是想不想知道的问题,当一个人见识过平等的世间,又怎会不恐惧古时之封建?换言之即使问出所以然,他陆嗣业又能奈何?陆嗣业不傻,同样,他也明白自己恐惧的源头。
待走出城门的洞口,陆嗣业回头看了眼,这在他的见识里远远算不上巍峨的建筑,一排执矛背弓的士兵立于墙头,顶上的阁楼倒是值得观赏,造型颇为大气。厚实的城墙,的确在视觉上给予不少的安全感。
然后,他再也不能回来这里了?
只是出了城,陆嗣业反倒感觉轻松了些,流放不是砍头,身边也还有个乖巧小侍女相陪。“簪儿。”陆嗣业问道,“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老夫人认了簪儿做干孙女。”小丫鬟细声解释说道,似乎说起这件事颇有些开心,但极力压抑,眉头却情不自禁地舒展。陆嗣业总有种错觉她是哑巴,现在听来,细细脆脆的声音的确有点不常开口的缘故。
这时候一个妇人靠近过来,脸色悲哀地看着他说道:“可是觉得累了?”那是他母亲李氏。
还未接话,旁边一直脸色肃冷的老妇人便开口了:“慈母多败儿,才这一点点路程便会累?”李氏只好闭嘴不言,默默走在陆嗣业身边。
“我爸...爹呢?”陆嗣业斟酌着用词问道。
“你爹还在天牢中。”
李氏说着,叹了口气。
陆嗣业才发现,别人全都背着行囊行李,唯独只有他身轻无物,顿时有点羞赧,抬手去拿李氏肩上的行囊说道:“我来背吧。”
“没事,娘不累,待娘累了,再给鹿儿背啊。”李氏笑道。
陆嗣业闻言忽然心中一酸,大大地吸了口气,穿越前他是个孤儿,没有多少对于父母的概念,可穿越之后不仅锦衣玉食奢靡无度,还有了父母家人,当时还没有感觉,权当是新扮演的角色,有了新赋予的背景,现在这一声轻柔地“鹿儿”乳名,却毫无预兆重重敲击了他的灵魂,如同满是针的衣服穿在身上,只想大声喊疼。若说草木无情,人却乃天地灵慧,亲情植在天生的本能之中,越是危难越觉强烈。
母亲还在身旁,那个父亲却在牢里。
怎么去形容,都还是支离破碎的场景。陆嗣业就算性格乐观,也不由得愈加惆怅,如今他对陆家的认识不过是身为父亲的陆泽高居当朝尚书,这根支柱一倒,他还看不到谁能撑着。不过一路上对他冷漠的奶奶倒是坚毅无比,成为了主心骨,老人拐杖每敲打地面,这群人就得跟着迈出一步。
其实,这次家变跟公孙涛有关,在于陆嗣业的父亲陆泽上书维护公孙一族,皇帝再度大发雷霆,当即下旨将陆泽锁进天牢,并流放陆家。如此的简单,在陆嗣业看来就是皇帝一次行使权力的举动。陆嗣业尤为不爽的是,父亲陆泽个人的行为竟可以令全族遭殃,还懵懵懂懂的一百多人就此开始往南三千里的跋涉,连句自护的话也不能说。
此去三千里,据说是南边的偏僻地方,平时闻所未闻。陆嗣业回想学过的历史地理,不知古代南边那处地方是否该叫交趾,然而特别的是,现在身处的朝代国度等等等等,他也全都闻所未闻。所幸本来他学习就不好,不至于遗憾,还省得心烦。
一路走走停停,陆嗣业发现却也还算不上多么艰苦,陆家毕竟曾经十分辉煌,面子总会有人给,在信息通讯并不发达的古代里,被流放的人过得舒服些,也不会因此多遭受什么罪,毕竟陆家没有遭惹天下人厌恶唾弃,消息传进有心人耳朵里早就过去了时效。
所谓艰难,也就遇山攀登,遇河坐船,除了吃的简单,陆嗣业感觉跟长途徒步旅行差不多,沿途风景自然原始,偶有村庄城镇虽不能进,也会住进旁边的农家里避风躲雨,好似穷游。神奇的是他奶奶那样一个高龄老人,和其他年轻人走着同样的路途依然精神抖擞,无需搀扶,简直超越了老当益壮的范畴。难道奶奶是个高手?陆嗣业总会冒出这样离奇的念头,作为更倚仗身体素质生存的古代,肯定有着很多强身健体的办法,武功就是古人为了与恶劣生存环境做抗争的产物,千百年传承完善之下到底多么惊人谁又说得准?
这天要过江,趁在船上不用走路,陆嗣业来到船头打算好好地舒展舒展心中压抑。他曾在更复杂的社会里苟延残喘地生活,对自我说服的心理活动上颇有建树,想想古代特色,文人墨客游山玩水是一种,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耳熟能详的道理,陆嗣业估摸着自己肚里残留了什么名篇名句,到时候在关键时刻拿出来,吓吓人。
此时冬来雪至,野外冷,江上更是湿寒,涛涛的江水犹如流动的冰给人以刀锋的锐利,水中灰黑幽暗,纷纷点点的雪花缓缓飘摇下去,仿若那水中有另一片遥远土地。刺骨的寒也自喉咙冲进肺里,带走热量,呼出的雾气稍稍暖了暖脸颊,瞬间又像被冰雾抹过,让人想要捂掩口鼻,免得伤害自己。
正酝酿点诗意,陆嗣业回头看到簪儿拿着围巾缓缓走来,笑道:“你自己不围一条围巾就出来?”簪儿摇摇头,抬手将围巾亲自给他围上,朴素的麻布围巾,有些僵硬粗糙,现在好东西都给没收了。
陆嗣业低头看到眼前这小脑袋上的包子髻沾染了雪,像是撒上了椰蓉,浑圆可爱给人十分的食欲。
“我这有些饼。”
陆嗣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之前李氏偷偷塞给他的,“你多吃点,天冷容易饿。”
簪儿还是摇头,但陆嗣业直接抓起她的手将面饼放上去,然后握住,这种硬给的姿态下,小丫头只好双手捧着还带有体温的饼,轻轻小口地啃吃。她心中另有想法,以往的大少爷做事毫不顾忌他人,就算打赏,也满脸诡异表情,仿佛打赏出的东西会给接受的人带来不好的事情,好让他幸灾乐祸。簪儿自从进入陆府,陆嗣业便给她坏人印象。
“我怎么感觉我身体很棒,一点也不觉得有多冷!”陆嗣业将小布包收好后说道,抬臂做出健美的姿势,“簪儿你说我是不是天赋异禀,适合练些绝世武功?”
少女看着他卖弄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露起雪白的贝齿。大家现在同患难,或许人心因此改变,她侍奉陆嗣业许多年,眼前并不比她年纪大多少的男人在那次遇袭之后,真的由内到外变化许多,细细品味思量,除了还是那么张狂,其他方面竟沉稳了。簪儿宁愿相信人心向善,陆家老人便是个外严内慈的长辈。想着想着,少女微微有些发呆。
雾气随着江风飘散,陆嗣业转头望向远方的江岸,说道:“大侠都是飞来飞去的,像这么小的江,直接铁脚水上漂飞过去,你听说过九阳神功吗?”
见少女思绪飘到别处的出神模样,陆嗣业捉摸不定她有没在听自己的搞笑,跟着呆了呆后,陆嗣业又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吃的这块饼,其实我在上面蕴含了深厚内功,你吃完身子就会暖和了。”陆嗣业低沉说着,重新握住少女的双手,“相不相信我?”
簪儿慌忙回过神,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小心有浪!”
船家喊道。
话音未落,剧烈的一阵晃荡使两人连忙扶住船沿,陆嗣业等稳住身形,再次摆出健士姿势,再接再厉对少女说道:“会武功的话,你就可以像我这样在大江大浪中如履平地。”
“小心有浪!”
“你故意的吧?”
陆嗣业跨出马步转头朝船夫骂道,那个脸皮被江风吹成老橘皮的船夫眼睛又小又亮,从一开始就自以为人不知地专注看热闹,哪里有在看水情?这简直活生生的嫉妒!陆嗣业有些骄傲地再度握上簪儿的白嫩小手,有个乖巧可人的丫鬟就是人神共愤也值得。
船夫自己则也抓着船沿,一手扶着大草帽说道:“江上浪大,公子小姐还是回房再相爱罢!”
陆嗣业嗤笑道:“小小风浪怎么可能影响得了我?”说完抬起双臂,扎着马步,做出标准的掷标枪姿势,惹得跟前的少女捂嘴欢笑。人来疯的陆嗣业为此更加猖狂,一脚踩上船沿摆起船长架势,想要继续听那银铃般的笑声,好忘却苦恼。
“小心有浪!”
江中小船猛烈仰晃起来,这次浪涌显然非同小可,还沉浸在美少女那天真无邪的美好笑容中的陆嗣业只觉自己双脚离地,已经被高高抛起。
“少爷!”簪儿惊呼着扑上去。
却看陆嗣业先是腰身撞上船沿,然后整个翻倒出去,眨眼就剩叉开的一双大长腿还留在视野里,连姿势都来不及变化,接着就转瞬不见,唯有噗通的落水声。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船家都惊愕。
“少爷!”
簪儿趴在船沿上撕心裂肺地呼唤道。船夫急忙抓来竹竿,与她看向水面,仅仅隐约地看到水里有东西。船夫没簪儿的惊慌失措,举过竹竿就插进黑黝黝的江水里,来回一搅,没有碰到东西。
“快!快救我少爷上来!”簪儿紧紧抓住船夫的手臂喊道。
船家苦脸说道:“看不到他在哪儿,你放心,大冬天的你家少爷穿那么多棉袄,就算他不会游泳也很快会浮起来的。”
“老夫人老夫人...”簪儿想起自己最崇敬的人,手忙脚乱朝船舱跑去,一面撕扯着嗓子喊道,“少爷掉水里了!”
船家提着竹竿走到另一边,探出了半边身子也还是没找到陆嗣业的踪影。“奇怪,被水鬼拉走了?”他嘀咕着,一直探看到船尾,闻声惊出的人与他一起寻找,半天都没能看到陆嗣业浮上来。
江水冰冷不能下水,船夫只能询问意见,为首那个严肃的老妇人一言不发地看着江水,而身边的美妇人已经几欲哭昏过去。几个船夫交谈数言,提议说道:“可是要回去搜寻?”
“不必。”老妇人终于开口,然而冷漠淡薄,她拄着拐杖转身缓缓朝船舱走去,仿若给这件事下了定论,“生死有命,他无故出仓来,显摆些稀奇古怪以致落水,是老天爷的意思。”
“真是稀奇古怪的一家子。”船夫低声议论道,看见那包子髻的少女扶抱着满脸泪水的美妇人走过来,便问道,“可要回去搜寻?”
李氏哀恸得说不出话,簪儿也是泪水横流,凄厉道:“请再找找我家少爷!他一定还活着!”
“这么久都没见浮上来,船都过去老远了。”老船夫说道,“现在要找,也难找,就怕找回来,也死了。”
“我少爷不会死的!”簪儿不管不顾地喊道。
老船夫摇摇头:“你们不识这江,以往落水的要么立刻拖上来,久了十有**没命,死不见尸。”说着又摇摇头,想起多年来往返江面的见闻。
“老顾,别说了。”
看见陆嗣业落水全程的船夫也不忍老船夫说出这段话,为安抚两个女人的心,他将竹竿往江水里无意义地来回搅动,心知无用,看着飘雪江面,也觉得渺茫不可期待。
这一天,陆家再逢巨变。
可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必死的陆嗣业醒来的时候不仅不是在阴森寒冷的地狱里,反倒还感觉挺温暖的,就是有些不自然。在苏醒的一瞬,陆嗣业竟没有什么想法。皮毛大被,熊熊火炉,迷迷蒙蒙的陆嗣业首先发现了这两样,惬意地缩了缩脖子进被里,突然,回忆起了落水的那一幕。
“簪儿!”他喊道。
意识总算也逐渐恢复正常,这里是一间窄小的木屋,被中间柴火烧得十分亮堂,半掩的木板窗呼呼地吹进寒风,夹带着些雪,那一处的木墙湿漉漉的。似是他的呼唤带来回应,除了风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屋外头传进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出,是走在雪地里的人正在靠近。
“咔吱——”
木门被打开,刮耳的声音吓得陆嗣业本能地浑身一颤,从半开的门缝看见屋外白茫茫的满是山野树木,有一个身穿皮毛大衣的魁梧男人手握着门,弯腰钻进来,反手拉上木门后,风雪的声音顿时被隔绝在外。
男人脸上布满浓密胡须,还挂着一层冰棱,呼出大口的雾气,问道:“你方才喊的什么?”
“这是哪?”陆嗣业再问道。
“山里。”魁梧男人盘腿坐在火堆边,摘下手套烘烤手掌,说道,“赵某见你躺在江边,似是还活着,就将你带了回来。”
这个救命恩人好像是个别具一格的豪放人,酷到极点。陆嗣业颔首说道:“多谢救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嗣业,请问兄台怎么称呼?”陆嗣业也直来直往说道。
“本人赵孔。”男人揉捏着手指,看向他,“救你之时,你身上都已结成了冰,独独胸口还在一呼一吸起伏,看你也是个不凡的人,怎么掉着水里?”
“啊哈...”陆嗣业低笑一声,不好意思开口解释,转而疑惑道,“我都结冰了,你还能将我救过来,你真厉害!”
“赵某当初亦是以为你活不过来了,冰成那个模样,就是活过来,手脚也要废掉。”赵孔说着,一只手点着另一只手的指尖,“寻常冻伤指头,就是好了也得切掉,你就很奇怪,全身上下都是暖和的,一点冻伤都没有。”
“是吗?”
陆嗣业忽然醒悟过来,憋着口气赶紧缩进被里在身上摸了趟,这才终于舒缓下来,满意地笑道:“还在,没问题。”
赵孔暖和了双手,才取下自己的皮帽,擦擦胡须上的冰雪,然后歪过身,从边上的箱子里拖出一件大衣,说道:“你先穿着这个,你原先的衣服还挂在外头。”
待陆嗣业穿戴好走下床,赵孔让他也一起坐在火堆边上,烧起了腊肉,一边打量着陆嗣业,说道:“赵某好奇你怎么会在这冬天掉进水里,还能活下来。”
“我也不太清楚。”陆嗣业摇摇头,同样也在打量对方,这一头乱糟糟的发和胡须,犹如深山野人,说话耿直大概是因为太久不与人交谈的缘故,陆嗣业有模有样拱手道,“反正活过来了就是好事,对吧,多谢你搭救。”
“无需多礼,过两天,赵某要去镇上卖皮草,你若是不识路,可以同行。”赵孔说道,将一块腊肉递过去,“在山中久不见人烟,你要是独自走,怕是也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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