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一手握着半个梨子,一手拿着把纸扇,兴致勃勃地观看院子里的武人哼哼哈嘿地表演武艺。
“簪儿,弄壶茶过来。”
他对身边侍立的少女说道。
少女乖巧地点点头,脑袋上顶着十分可爱的包子髻,小脸也有些婴儿肥,转身轻盈地朝院门走去。这边陆嗣业盯着少女还未长开的小背影,兀自嘿嘿低声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最后干脆一拍椅子扶手,将腿踩到椅子上来,一副小人得志的嚣张模样,却令下面的武者误以为自己的精彩处被欣赏到了,欣喜若狂地加大嗓门,一时间,不知情的人若是在院外听到这笑声和呼喊声,绝对会认为陆家大少又绑了哪个可怜鬼回来胖揍。
说是小人得志,其实形容得不恰当,陆嗣业是当朝户部尚书的长子,自小纨绔坏事做尽,已经算得上是为害一方,人神共愤,不搞点动静反倒为怪事。
然而半年前,一伙仇家将陆嗣业截在了路上,当时杀声四起翻得烟尘滚滚,尽管家丁拼死相互,陆家大少爷还是给人打得半身不遂,幸得名医及时救治,也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多月才能下地。
不过,作为这个故事的开始,一切都没那么简单,此陆嗣业非彼陆嗣业,有个未来同样名叫陆嗣业的家伙穿越了,而原本的陆嗣业则给公道的老天爷毫不留情地收走,一切尚无人知晓。
“喂!你们两个舞了半天,太阳都快下山了,来点真功夫啊!”
陆嗣业笑完后朝院子里喊道,顺带将咬了两口的梨子扔进去,唾沫飞溅地比划着说,“互相切磋一下啊!”
俩武人闻言呆愣地对视,这切磋倒是没有问题,但看大少爷的架势意思,是要来真打。
“两个笨蛋!”
陆嗣业不耐烦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一人一巴掌拍在脑后,还待教育两句,却只见,两个五大三粗的武人就那么飞了出去,在地上滚动,好似被狂风巨浪卷起,身不由己。
不就轻轻拍了一下么?陆嗣业望向自己的手掌,自己手指又长又细像女人,看起来,也就禁术葵花宝典之类才能赋予这双手将人拍飞的能力。
“你们敢诈我!”陆嗣业说着就撸起袖子,然后便听到两声啧啧称赞。
“大少爷好武功!”
一直滚得撞上院墙的武人高声赞道:“小的被大少爷拍的那一下,眼冒金星,登时不能自已,待醒来,就发现撞上墙壁,大少爷这一掌,真乃神乎其神,惊天地泣鬼神——”他们还未说完,恼羞成怒的陆嗣业冲上去就是一顿踩。
“滚!”
陆嗣业喝退了这两个文采飞扬的武人,独自叉腰渡在院子里了几步,拿茶的簪儿还没回来,他有点无所事事了。想当初刚刚穿越,除了心神不定的前几个小时,他就完全适应了这个身份,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好玩,想想现代社会经历的压抑苦闷,现在回到封建时代,简直如同动物园里的老虎给放归自然,释放野性,他当天就跑到陆府最高的建筑上虎啸山林,捶胸顿足。
一个安安分分上班下班的小蓝领,穿越到古代的高门大户里,他心中不是忐忑,而是兴奋雀跃!
“虽然现在早了点...”
陆嗣业摸着下巴思索,自言自语道:“青楼应该不会只在晚上营业吧?”
说干就干,光天化日之下,陆家大少招呼出一大帮家丁护院朝京城最豪华有名的青楼席卷而去,如果问这阵仗像什么,那就像出门寻仇,陆嗣业在路上连着调戏了几个良家妇女,个个敢怒不敢言。
古代首都才是真正的集全国资源之最,所有的好东西优先供给,无论是商品粮食,还是青楼女子,不过,等到陆嗣业抵达目的地见识到了传说中的花魁,他发现某方面的兴趣即使一丁点也没有被勾起,反而越看越呈下降趋势。那个站在阁楼上拈花一指的花魁令恩客神魂颠倒双眼放光,恩客依依惜别之际险些泪花夺眶而出,陆嗣业却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一块卷着艳丽丝绸的肥猪肉,没错,体重严重超标,只不过在这个年代赞乎曰珠圆玉润。
陆嗣业正站在楼下怀疑会不会有油脂滴下来,忽然听到附近有人叫唤。
“家寒兄!”
巷子里走出一名脸色泛红的削瘦少年,朝他拱手走来:“久不见家寒兄出门寻乐,还道已经改邪归正了。”
看着削瘦少年身后跟出一块飞霞上脸的肥猪肉,陆嗣业用脚趾头都知道那阴暗小巷里发生过什么,不过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表字被人大声喊出来。家寒意思不难懂,偏偏陆府家贵,他乃京城一大纨绔,怎么分析解释,都找不到寓意所在,完全搞不懂当初给他表字的人的想法。想来,听着很讽刺。
“家寒兄,怎么一脸困惑?”削瘦少男凑近来端详陆嗣业,“不认得官山了?”
“啊...只是在看你身边这位...珠圆玉润。”陆嗣业哈哈一笑,搂过他肩头说道,“你跟我很熟?”
“熟,当然熟!”官山眉毛一抬,眼珠子朝身后女人比划了下,露出猥琐的表情,“家寒兄也有兴致?”
“我最近口味比较清淡,不想吃肥腻的东西。”
陆嗣业说着,一伸手搂紧他脖子朝青楼走去:“既然大家这么熟了进去喝几杯。”跟削瘦的官山比起来,他的身材算是高大威猛手脚有力。
找了个雅间坐下,刚刚消耗大量体力的官山啄了口清酒满脸享受地叹气,说道:“前些日子,听闻家寒兄遇袭,小弟担忧无比,今日见家寒兄无恙,反倒气色更胜从前。”
“这里给人打了,有些事情不太记得。”陆嗣业没跟他寒暄,指着自己脑袋说道,“咱们是好兄弟,就别说客气话,有什么好玩的事情都拿出来跟我说说?”
官山愣了一下,见对方气态随意,就恢复了玩笑地表情,挑着眉毛说道:“最近京城发生了不少大事,不知家寒兄可有听闻,公孙涛率大军西征,却败仗归来,圣上大发雷霆将之抄家,公孙府中女眷或赐死,或入贱籍。”说着,他看向门外,“这莺翠楼里也有。”
“抄家?”陆嗣业对这个词更为敏感,毕竟见识过了花魁的体型,对比起来家中小丫鬟简直美若天仙。
官山点点头,继续笑道:“公孙涛自命不凡,以为那战场也是纸上谈兵,结果没几天就兵败如山倒,连主营都给西边蛮人一锅端了,据闻御赐宝剑亦都遭掠,他倒还有颜面胆子回来,此番西征劳财害命,亏空我朝多少国力,圣上对公孙一族抄家此举真是大快人心,当浮一大白!”说着举手朝皇宫拱了拱,端起酒杯,“来,家寒兄,你我大饮三杯!”
虽然官山看起来弱不禁风,陆嗣业担心三杯酒喝下去就得背负命案,但尝了尝这酒杯中的清酒后,发现淡得跟白开水没什么两样。酿酒的事,陆嗣业不懂,但既然清酒不烈,劝酒那就能肆意妄为了。
“三杯怎么够!”
陆嗣业放宽了心,叫喧起来,“要喝就喝三壶!”
“啊?”官山没料他来这出,恰好老鸨进来,连忙放下酒杯转移话题道,“家寒兄这次可是还要细柳小姐来陪?”
陆嗣业抬起手指摇了摇,说道:“今天要找新鲜的,不急不急。”他家有当朝尚书,底气十足,以现代人的思维来看,随便找这种地方的女人可不是什么健康卫生的事情,这年头医疗能力有限,中招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哎哟是陆家大少爷来了!”
那边老鸨的一声惊叫让两人齐齐望过去,得到关注后,老鸨围着陆嗣业说道:“陆大少爷,您多久没来咱们莺翠楼了!可害咱们的细柳整日里愁眉苦脸,茶不思饭不想的,心里头啊就只盼望着见大少爷一眼也好。”
“听说,有那什么公孙家的?”陆嗣业问道。
“大少爷是指公孙宜?”老鸨捂嘴嬉笑道,“如今该叫她雪含了,那妮子还得再管教管教才能出来见客,可是咱莺翠楼没有陆大少爷看得上眼的?”
“管教什么,我就是喜欢有野性的!”陆嗣业两眼放光,拍着桌子说道,“把那个什么公孙宜叫过来,让大爷瞧瞧!”
老鸨扶上他的肩膀,腻声道:“诶哟大少爷这话说得,不说骚蹄子说野性,当真文武双全,要不,老奴给您叫一位咱莺翠楼最野的妮子?”
“家寒兄果然不同凡响!”官山同样赞道,“吃惯了温软,今日我也要来尝尝山村野味!”
陆嗣业无奈白眼,这两人一人一个理解,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审美差异根本无法苟同,他胡乱将其打发完,马上抄起酒壶继续灌向削瘦的官山。
喝得嗨起,突然一道窈窕身影从眼角掠过。
“谁?”
迷迷糊糊的陆嗣业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搜寻刚刚的惊艳。然而一无所获,在他人讶异的目光中,反倒酒意褪去清醒过来,才惊觉身边竟是粘有两坨肥肉,不知何时给她们得逞了,他可是极力抗拒过,顿时,有些反胃。
而完全躺在女人怀中的官山抬着酒杯哈哈笑道:“家寒兄怎得不胜酒力了?”
“还能喝是吧?”陆嗣业一擦嘴,将酒壶捞起,“来,我们吹瓶子!”
直至喝得浑浑噩噩,陆嗣业从青楼出来之时,明月已攀上高空。楼前是一条宽敞大道,也许有着宵禁,不见行人,只见稀稀落落的马车,那地上有着条条深深浅浅的车轮轧痕,好似凹下去的轨道,陆嗣业侧过脸,身边的丫鬟簪儿小心地扶着他,手里拽有帛巾,一有机会就给他轻轻擦拭汗水。
“簪儿你看这月亮,飞来飞去。”陆嗣业笑嘻嘻地搂过自己的贴身小侍女,说道,“告诉你一个真相,其实月亮跟我们的地球一样,你惊不惊讶,害不害怕?”
“簪儿有少爷在就不害怕。”
“哈哈哈,是啊,害怕什么,有什么害怕?”
陆嗣业倚靠在她身上,摊开双手,“我爸是大官,我爸是尚书,嘿嘿嘿,来,咱们找个地方尿尿。”最为让身为现代人的陆嗣业惦记的,还是古代奢靡的贵族生活,无论吃穿用度,甚至有人把尿。
走着走着,回到了家门前,陆嗣业摇头晃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群人凑成了堆,站在自家门前大路上,好像在堵门。对于醉酒的人,更多的不是去理解看到了什么,而是想看个究竟——这些人在做什么?
“少爷。”一个穿着家仆服饰的人急匆匆跑到他面前。
陆嗣业打了个酒嗝,馋声笑道:“给我弄点宵夜,白粥咸菜就行。”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再稍稍清醒时,就看到眼前站着个高大的人,需要用力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好奇怪的脸,好奇怪的表情,就像那些性取向与众不同的人。
这叫什么来着?太监?
“簪儿,扶着他。”
耳畔响起肃穆的话语声,陆嗣业寻着望去,见到一个脸色严肃的老妇人,于是呵呵一笑:“乖孙见过奶奶。”
“奉天承运皇帝...”
又有声响,然而这次陆嗣业被触动到了神经,浑身一醒,下意识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前面奇装怪服的人摊着一卷黄布朗声宣读。人生第一次亲身体验接圣旨,莫名兴奋。
那么现在是跪着了?陆嗣业潜意识里的观念奋然突起,低下头,只见膝盖着地。
“簪儿,按住他。”老妇人低声再叮嘱一句。
可是被牢牢控制的陆嗣业顿时不安起来,用力挣扎地说道:“我不跪!”
“捂住他的嘴。”
老妇人命令道。
除了呼吸,完完全全不由自主的陆嗣业眼睁睁地跪在地上,看着跟前的太监将圣旨宣读。
街道上空无一人,漆黑如幕,莫名有些冷,陆嗣业打了个寒颤。
他根本听不懂文绉绉的圣旨在说些什么。
听得懂的,仅仅只有末尾几个字。
“...流放三千里,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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