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马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不到一天时间就到了沅水河畔,放眼看去,人烟稀少,江上船只两三,却没有一艘有骨无皮的船,再看看天,暮色四合,月牙儿浅浅淡淡地浮了出来。
就算此番能请到医丐韦信,带他回去起码也要一天的时间,也就是说,成败就在明天,如果明天下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明天依旧晴空万里,那么这次与钟离慕的生离无疑就是死别了。
鬼马双手合十,仰望着天,多么希望天黑透之后,不要有星子出来,千万不要有星子出来。可是万事哪有尽如人意的,两个时辰过后,天上的星子洋洋洒洒地闪了起来,鬼马合十的双手未敢放下,看到满眼星空,不自觉地坠下了两行清泪。
他跪在地上,脖子也不知道仰了多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空。夜渡的人们在小声议论着,攀谈着,灯火三三两两,风冷水寒。
赶了一天的路,早已精疲力竭,鬼马像是失去了直觉一样,就这样麻木地跪着,终于,身体困顿得不行,他竟睁着眼睛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江上泛起了白雾,一盏寒灯罩在雾里,殷出了一片火光。渡夜水的船夫暗道:真是奇了怪了,刚刚月亮和星子都在,一会的时间怎就没了,看来老天又催着收工喽。于是从船上闪身下来躲进了岸边的小屋。果然,不出一会儿,小雨密密匝匝地从天而落。鬼马身心疲累,雨滴砸到眼睛里也未曾醒过来,他就这样一直在雨中跪着,睁着眼睛睡觉。
天空依然阴霾,小雨依然霏霏,雾未散,人未醒,却到了天该亮的时辰。忽然一支木浆直冲鬼马的脑袋飞来,这一下打得可不轻,鬼马终于醒了过来,想看看是谁扔的木浆,无奈脖子已经僵硬,头只能仰着,扳不回来。他喊道:“是谁?”
江雾之中,有位老者,鹤发童颜,怒气冲冲地道:“好小子,我叫了你一晚上,死活不醒,醒了之后却又用鼻孔看人,好久没见到这么不懂事的人了。”
鬼马忙道:“前辈,您误会了,我的脖子已然僵硬,所以无法直视前方,您能不能帮帮我?”
那位老者纹丝不动,问道:“雨虽然下得不大,可也不小,你为何手中无伞而独守江畔?”
鬼马一听,原来这就是医丐韦信,欣喜若狂地答道:“不知会下雨,所以不备。”
医丐一听,笑道:“原来是找我的,好说好说,你按摩一下你自己的后溪穴,就在你的手上,看头能不能直起来。”
过了一会鬼马欣喜若狂道:“前辈果然是神医,我的脖子……啊……渐渐能……直起来了。”
“找我到底有何事?请上船来说。”
鬼马欣喜到语无伦次:“前辈,你知道吗?昨晚的天晴朗得狠,亏我一直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菩萨终于显灵了,才见到了您。”说着就往河边去,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医丐的船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看到真格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这分明只有船骨,其它什么都没有,人就像是站在水上的一样。他迟迟不敢上。
韦信笑道:“看你的样子,好歹也是习武之人,怎就这般胆怯,不上我的船,可是无法请我出山的,你考虑一下吧。”说罢就开始往回划。
鬼马想到钟离危在旦夕,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急忙喊道:“前辈别走啊,人命关天,还请您帮忙。”说罢就直接跳上了船,他心里害怕至极,身体也极僵硬,所以跃上船后,船左右摇摆,更加骇人。
医丐哈哈大笑,继而道:“小伙子,你想要救谁的命?又要拿谁的命来还?”
鬼马道:“我要救的人是江州第一女捕头钟离慕,她中了天山的风雪归冥掌,性命堪忧,前辈,我们快走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拿谁的命来还,你的吗?”
鬼马一拍脑门道:“看我急得,这个是晦明龙塘二少爷关楚澜所给的信物,说在前辈面前可以抵一条人命。”说罢就从袖中拿出了关楚澜的素白折扇。
医丐看后眼前一亮道:“原来如此,是在拿我的命来还。”
“前辈什么意思?”
“那年我在广东行医,因为救了一个麻烦人物,而惹上了杀身之祸,危难之际幸得洪门白纸扇相救,才保住了一条命。我看他年纪轻轻就已坐上洪门军师之位,不是一般人物,我把这条老命押给了他,并许诺他日后若有需要,可拿我这条老命来破我的规矩。”
鬼马听后瞪大了双眼道:“小二爷是洪门白纸扇?”
“那时看到他手中的素白折扇着实精巧雅致,他又告诉我说他是洪门中人,我便猜到他是洪门白纸扇,领军师之位,可是他的名字和真实身份我却不得而知了。救我命的是这个人,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履行承诺。”
“太好了前辈,有您出马,钟离肯定有救了。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如果她醒过来问我为什么会说话,您就说您捎带脚把我的哑巴治好了。”
“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装哑巴,就因为你是蛇族吗?”
鬼马也不能对他和盘托出,只能道:“对,现在江州全城对蛇族下了禁令,混口饭吃不容易,还请前辈帮个忙。”
“好说好说,我的那位故人他也在吧?”
“您说关小二爷?他在呢,一直守在病人身边。我们快去吧。”
而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关楚澜将六扇门的紫藤花啃了个精光,顿时觉得甚是无趣,于是又撒丫子跑出去野了;而燕复尘又要护送罗蚕青出城,去到九千里外的芍药居;六扇门内众捕快自觉帮不上忙,又碍于钟离慕是女儿身,于是也没有守在床边,可怜钟离性命悠关之际,却无人在侧照拂。
鬼马与医丐韦信一路狂奔,直往江州赶来。
“前辈,您身子骨是否受得了车马颠簸?”
“我混迹江湖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呢,竟敢小瞧我!”
“我并非小瞧前辈,只不过是有些担心而已。前辈,你为什么救一人就要杀一人?”
韦信道:“生死由命来定,而命则由天来定。人本无生杀大权,所以救人不死者和滥杀无辜者都是悖逆天理者。我若救人不死,便是改了他的命数,误了天道轮回,所以就必须再还条人命,以正轮回之道。”
鬼马思索片刻道:“这个解释听起来扯,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既然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我当还你一问。”
“前辈请讲。”
“天山一派在祖师樊晓圆归天之际就已灭门,你说的那位女捕头又是被何人所伤?”
“前辈可知道七绝门?”
“你的意思是白猿公曾救过的天山遗孤?”
“没错,绝门七魄之一的伏矢就是白猿公从刀口下给救回来的,传说那时刀已入喉,可是白猿公还是保下了他的一条命,所以他的脖子上至今还留有一条刀疤。”
韦信感慨道:“绝门七魄想当年都是命悬一线的孤苦幼儿,猿公年过上百,对孩子十分喜爱,所以一一将他们收入麾下。”
“可据我所知,七魄的出身都不一般。”
“没错,他们的身世扑朔迷离,或许只有猿公自己才最清楚。”
钟离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先是苍白,现在又成了青黑,看来是中毒已深,关楚澜在病榻前来回蹒跚,早已心急如焚。望着钟离慕的病容,关楚澜暗自琢磨,钟离不插手茗剑山庄的事,无非是怕七绝门和朝廷起冲突,可是,伏矢又是为什么会伤了她呢?按理说,碍于七绝门门规之限,伏矢应该不会主动伤人才对,难道是因为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正好被钟离慕逮了个正着?可是近日城内并未听说有人身亡,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燕复尘正好进来,关楚澜忽然惊觉,道:“青姑娘送出城了?”
燕复尘瞪大了双眼,实在忍无可忍道:“我昨天就已经把人送出了城,这是你今天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关楚澜仿佛没有听到一般,道:“燕子,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这两天城内可有人新丧?”
“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伏矢在杀人的时候,正好被钟离慕撞见?”
“既然你想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问题是近日城内并未听说有何人新丧,也许只是伏矢和钟离慕狭路相逢,她碍于捕头身份,不得不出手,谁知伏矢下了死手,才成了如今局面。”
听到这里,关楚澜摇了摇头,走了出去,看见院内一捕快正在洒扫,他上前去,买通了小捕快,换上了一身官府,急匆匆地出门了。
他心里明白,如果伏矢想要人命,钟离不可能活到现在,可是钟离又怎会插手伏矢执行任务呢?她明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为什么还要与伏矢当面起冲突?还有,钟离为什么自行撤掉了六扇门的守卫?
来到城门口,看到守城将士认认真真地在排查进出城门的每一位行人,他开始努力重构那晚的情形。
他走过去对城役说道:“哎呀,伙计,现在这天不冷不热的真是舒坦。”
那人睥睨一眼道:“哼,你们在衙门当差的才是舒坦,苦了我们这些守城的,一站就是一天,还得认真排查,放过一个都不行。”
“我们也好不到哪去,总捕头前两天被人打伤了,现在卧床不起,整个六扇门都瘫痪了一样,要不我替你站会岗,你也出去潇洒潇洒。”
“不敢不敢,这要是被知府大人知道,是要军法处置的。不过,话说回来,钟离捕头那晚伤得很重吗?”
“那当然,现在还不省人事呢,那晚到底什么情况啊,老兄,说来听听。”
城役道:“那晚我见钟离捕头把人从城外拘捕回来的时候,虽说脸色已然不好,可是也不至于伤成那个样子啊。”
“你是说,他们是在城外打斗?”
“是啊,刚开始是钟离捕头下命要我们打开城门,放那人出城,可后来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又回马出城,把人带了回来,那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对劲了,可是见钟离捕头已经擒了那人,我们也就没有出手,你们现在应该去提审犯人才对啊。”
关楚澜道:“犯人嘴硬,还没审出话来。那晚钟离捕头带人回来之后,可还有人出城?”
“还有你们六扇门审不出的案子?!那晚,自钟离捕头回城之后都安安静静,到早上才有商贩经审查出了城。”
“我知道了,我出去看一下。”
城役想着六扇门的人也无需再查,摆手道:“出去吧。”
关楚澜来到城外,巡视良久,在所行不远之处的一块石头上看见了些许血迹,果然没错,钟离是在城外受的伤。伏矢进城,定有任务在身,城内必有人亡,可是钟离又为何追他追出了城外,直到被打伤还是不罢手。她之前不是有说,害怕七绝门,所以不曾插手茗剑山庄的的案子,而今又是为何死咬伏矢不放?那时夜深人静,城中并无其他人,她若是放了伏矢一马,也不会有人知道,可是她为何……想到这里,关楚澜不禁打了个冷颤,难道说那时钟离身边有人?为了此人,钟离不得不追击伏矢?!更有甚者,是因为伏矢撞破了钟离与那人见面,因而钟离不得不将伏矢带回?如此也能解释她为什么深更半夜出门,又撤掉了六扇门守卫。
想到这里,关楚澜忽然头痛欲裂,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正在此时,鬼马带着医丐韦信踏马而来,见到城门之处有一小捕快不知在做什么,驱马问道:“可是我六扇门的人?在此作甚!”
等那人抬起头来,鬼马才认出来是关楚澜,见他脸色苍白,问道:“小二爷是怎么了?穿着我六扇门的官服在这里做什么?”
医丐韦信立即跳下马来,为关楚澜把上了一脉,道:“并无大碍,只是气血不济,回去调养一下就好了。”
关楚澜幽幽道:“是韦大夫吗?你果然是来了。”
“白纸扇前来召唤,我哪有不出山的道理,答应过别人的事,我韦信怎会不认!”
鬼马道:“韦大夫,进城之后,莫要再提洪门之事,洪门虽然已脱去红花会的皮囊,可终究做的还是反清复明的勾当,言行切莫张狂!”
关楚澜道:“看来我洪门白纸扇的身份是藏不住了,在此谢过韦大夫。”
韦信自知说错了话,老脸上也有几分羞愧,急忙转换话题道:“病人在何处?我们快去吧,寒毒可耽搁不得。”
眼看钟离慕的脸色越发暗黑,燕复尘急得满头大汗,他也算略懂医理,给钟离慕把过脉后,更确信其无法生还,他都怀疑,即便请到医丐韦信,也不见得会把钟离这条命捡回来,偏偏是在这时候,龙少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正在他思量之际,鬼马带着关楚澜和医丐韦信回来了。
三人急奔钟离慕病榻之侧。
韦信经过一番诊断之后,摇了摇头。鬼马急忙问道:“前辈,如何?”
韦信道:“此病不善。天山的寒毒向来顽固阴辣,难以去除,若想根治,还需一味药引子。”
“什么药引子?”
“南海珍珠。以封体内殷散之淤血,再度入纯阳真气,兼以服下茯苓去皮、白术、人参、甘草、远志、木香,再加生姜熬炖,方可驱除寒毒。”
鬼马道:“可是前辈,其他药材都还好找,可是这南海此去尚远,若钟离等不到我归来之际便已咽气,又该如何是好。”
韦信笑道:“小伙子,你见我的时候,就已说明病人是中了天山的寒毒,我岂有不准备的道理,放心,南海珍珠,我随身带着呢,现在你就拿去碾成粉末,我再给开方单子,照样煎了药来就行了。”
鬼马不放心道:“不是说还要纯阳真气吗?”
话到此处,众人齐齐看向燕复尘,燕复尘道:“好吧,让我来。”
韦信笑道:“燕少侠师承大林寺音真法师,修的是至阳至纯的少林功夫,可还有一事,事关病人的生死,我不得不问。”
“韦大夫请讲?”
“少侠是否还是童子之身?”
燕复尘面色艰难,道:“当……当然。”
“事关重大,少侠莫要欺瞒。”
“我说的句句属实。”
关楚澜噗嗤笑道:“不是吧你,你……,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真是正人君子!”
燕复尘道:“这岂能怪我?你也知道我之前可是出家人。”
关楚澜道:“那之后呢?我说你在认识长歌之后,难怪人家会离你而去。”
听完关楚澜的话,燕复尘再不解释,似有黯然神伤之色。关楚澜岂能不知道,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他故意提到晏长歌,也是为了帮燕复尘把这根刺拔出来。
诸药皆备,鬼马拿了已经碾成粉末的南海珍珠进来,又吩咐灶上煎了药,韦信将珍珠粉一半敷于钟离慕中掌之处,一半和着汤药让她服下,这才让燕复尘渡入真气。
韦信:“燕大侠在疗伤之中切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一切无干人等皆不可在场。”说着就拉着关楚澜和鬼马走了出来。
韦信对关楚澜道:“恩人如何称呼?”
关楚澜笑道:“‘恩人’二字可当不起,晚辈姓关,名楚澜,随意就好。”
“那我就叫你小关了。女捕头这条命是我还你的,可是这南海珍珠,可是你额外欠我的。”
鬼马笑道:“看来前辈是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他可是晦明……”
“我家就住在南海边,前辈要多少珍珠都有。”还没等鬼马说完,关楚澜就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我那珍珠大小如鸽子蛋一般,是极少见的,你也能拿得出一模一样的吗?”
“那颗珍珠无论是从色泽、大小、圆润程度来看,皆是上品,但是要拿出一模一样的也不是不可能。我还给前辈两颗比这颗还要大的珍珠如何?”
韦信道:“为什么是两颗?小关你是在打什么主意?”还没关楚澜回话,就又道:“难不成还打算欠我一条命?我告诉你,如果再救人,可就要拿命来抵了,不是一颗珍珠就能了事的。”
“前辈的规矩我知道,若救人命,须得用一条人命来抵,可是如果是医病的话,一颗珍珠也就够了吧。”
韦信睥睨道:“你真的懂我的规矩吗!江湖人尽皆知我医丐救死不扶伤!这事没得商量。”
关楚澜叹了一口气道:“前辈当真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绝吗,就不问问我要救的人是谁?想当年他凭着一身轻功和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奇门遁甲之术,创立了九霄派,弟子满堂,可是一夕之间,九霄派竟遭遇灭顶之灾,七百多名弟子被屠戮殆尽,他本人也匿迹江湖,从此再不知去向。前辈应该猜到我说的人是谁了吧,他与你师出同门,念在手足之情尚存,前辈也不该袖手旁观。”
“你说的是我的师弟,风里沙何不患!你只是给我了一个我救他的理由,并没有给我一个你救他的理由,为什么你要我救他?”
“英雄皆有落寞时。江湖人尽皆知,当年九霄派覆灭是被奸人所害,可是却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眼看着一代英雄穷途末路,周遭却是冷眼旁观,每每想起,我不禁要问武林正道何在?江湖情义何在?面对这样的事情,难道前辈真能无动于衷吗?”
韦信道:“当年九霄派满门覆灭,成为一桩江湖奇案,悬而未决,我并没有过问,人各有命,我不能因为他破了我自己立下的规矩,小关,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关楚澜冷笑一声道:“规矩是立给外人看的,自家兄弟难道还要讲规矩吗?当年若不是古期颐道长破了规矩收你为徒,你现在又哪来一代神医的名号!如今你的同门师弟有难,你却还在这守着那些破规矩,古期颐道长泉下有知也要心寒罢!晚辈真的很难相信,当年道长为什么会授你这种麻木不仁、只讲规矩、不讲人性的人以救死扶伤之术!”
一番话说得韦信羞愧难当,本也是将近九旬之人,被晚辈一通教训,老脸怎挂的住,闷哼一声,就夺门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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