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慕迟迟未醒,鬼马悉心照拂,不离左右,一天一夜未合眼,鬼马甚是困顿,于是就眯起眼睛打起盹来。忽然一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推醒了鬼马道:“捕头,外面有人来,您要不出去看一下?”
“是什么人,让你如此惊慌?”
“看那扮相,估计是京中六扇门的人错不了。”
鬼马眼睛一转,道:“我出去看看,你在此看护总捕头。”
“是。”
鬼马来到阶前,果然看到一人中门而立,飒飒威风,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身缁衣随风而动,两把银索缠腰而束。看到鬼马前来,笑道:“鬼马,好久不见。”
鬼马揖手而道:“百里西城,别来无恙。不知到此有何贵干?”
百里西城笑道:“这次来江州是为公干,顺便看望一下老朋友和小师妹,我师妹她人呢?不过,鬼马,你为什么会说话了?”
“托钟离的福,我被一高人所救。不过钟离之前被七绝门所伤,至今卧床不起。”
“这就难办了,我还有话要审呢。”
“审她?所为何事?”
百里西城道:“鬼马,你是在跟我装糊涂吗?江州有宗命案迟迟未破,至今仍停尸衙门,都察院左都御史大怒,命我来查清此案。”接而又凑近鬼马耳边说道,“左都御史怀疑江州总捕头徇私舞弊,与江湖草莽之徒有所勾结而对朝廷包藏祸心,特命我来严审其罪,你说她卧床不起,不得不说这有推避之嫌。”
“钟离至今仍昏迷不醒,如若不信,可到病榻前一观究竟。”
鬼马还没说完,百里西城就摆手制止道:“昏迷不醒是因为高床软枕太过舒服,江州府衙虽不比大理寺监,却也是个不错的审讯所在,不如带上师妹,我们去那里叙旧如何?”
“鬼马兄,茗剑山庄一干事可有在六扇门立案?”不知什么时候,关楚澜闪将出来,素白纸扇“唰”地一声铺开,目光炯炯直逼百里西城。
鬼马道:“江湖恩怨,上不牵扯朝廷,下不关连百姓,所以六扇门不曾立案。”
关楚澜笑道:“既然衙门不曾立案,都察院又怎会得知江州府衙内有停尸?而且还派了六扇门总捕头之一的百里西城来此彻查?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百里西城恭恭敬敬地对关楚澜鞠了一躬,道:“关二少,在下手中有都察院林御史的审查一书。”说罢即掏出来给关楚澜,又道,“上面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清楚,我只想给上面一个交代而已,还请二少不要为难。”
关楚澜笑道:“我身在江湖,不在庙堂,并无一官半职,怎能干涉大人查案,刚刚不过是好奇,随口问了一句罢了,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百里西城道:“二少谦虚了,您若想干预,又何须那一官半职?既然二少同意了,就请允许在下将钟离慕移至天牢审讯。”
鬼马道:“有我在,就决不允许将钟离关入天牢。”说罢,即欲拔刀相向。关楚澜一把摁住他的手道:“百里大人来此查案,有礼有节,有根有据,连我这个江湖散漫之客都不得不退其左右,你着官服,食俸禄,难道要忤逆犯上吗?”说罢给鬼马使了个眼色。
鬼马心中愤愤不平,下来决计要向关楚澜讨个说法。
百里西城将昏迷不醒的钟离慕关进了天牢,仍然是加了几条棉被伺候着,与在外也并无多大区别。
关楚澜安慰鬼马道:“人家连审查文书都拿出来了,我们又有何理由阻拦?我现在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都察院会得知此事,而且这么重视。”
“什么意思?这与钟离有何关系?”
关楚澜无奈道:“你们六扇门查案,一向都是只审不查,审出来的未必是真相,但一定是上面所希望听到的。百里西城被特别指派过来,定有暗中安排的任务在身,我们就看看他能审出来什么。”
鬼马没好气道:“你这是在拿钟离的性命查案,原以为你不但聪明绝顶,而且仁义双全,没想到是我瞎了眼,关楚澜,你对得起你自己的祖姓吗?钟离现在重病在身,寒毒未散,天牢又是阴暗潮湿之地,她怎能承受?就不该听你的。”
关楚澜眼神一斜道:“我能理解你的担心,钟离的身子确实难以承受天牢苦寒,可是,鬼马,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那晚到底做了什么事吗?我曾到城门查过……”
鬼马无所谓道:“查到了什么?”
“钟离这是一出苦肉计。”
鬼马听罢双眉紧锁道:“什么意思?”
“那晚除了七魄之一的伏矢和钟离之外,现场还有另一人在。”
“是谁?”
关楚澜双手一摊道:“我也想知道是谁。就是因为这个人在场,钟离才不得不与伏矢动手,她遣退六扇门守卫,为的也是方便与此人会面;就目前情况来看,京城风闻并且重视茗剑山庄的案子,还有百里西城进门时对你说的话,可见都察院多半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非敌即友。你在她身边多年,心里可有眉目?”
鬼马思索一番后道:“我实在想不出会是什么人。”
“所以,我们就把这个难题交给百里西城吧。”
“可是钟离的病情……”
“放心,医丐韦信回来之后,我会让他直接去天牢照顾钟离。”
“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他当然要回来,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何不患的下落。”
鬼马有些恼了,道:“你又怎么知道他会去救何不患?”
关楚澜笑而不语,鬼马摇了摇头,满心恼怒地离开了。
鬼马前脚走,燕复尘后脚就来了,坐在关楚澜面前,神色枯槁。
“怎么,伤的那点元气还没补上来?”关楚澜头也不抬。
燕复尘道:“说得容易,寒冰之毒是随随便便就能解的!不过话说回来,以钟离慕的病情,进天牢真的没问题吗?”
“身体不管有没有问题她都得进,谁让她人有问题呢!这个案子我查来查去盘根错节地这么复杂,合着根儿在她这呢。没办法,受点罪才能让她吐出真东西。”
“可是龙少,我感觉上这事跟钟离慕的关系不大。”
关楚澜笑道:“你什么时候也会凭感觉了?”
燕复尘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仿佛不认识一般,道:“龙少,你变了。”
关楚澜停住了手中把弄的杯盏,惨淡一笑,低头不语。燕复尘径自离开,回到房中修养身体,不在话下。
关楚澜心中也不好受,为查这个案子也是东奔西顾,最后接连被两位好友呛声,很是郁闷。他踱步房中,越想心里越是堵得慌,唤来了一个值班的小捕快,道:“把你们六扇门上好的佳酿给我拿来。”
小捕快嘴皮子也挺利索,道:“小二爷,我们六扇门有规矩,不得私藏酒水,更不得聚众饮酒,若有违反者,不论大小官职,一律请退出门,还请小二爷谅解。”
“我怎么就从来都没听说过六扇门不能饮酒?!小子,逗我呢!”
“岂敢、岂敢,这是钟离捕头定下的规矩,为的是怕我们喝酒误事。”
关楚澜心中怒火无从发泄,握紧拳头照墙上“咚、咚、咚…”来了几下,本就不会武功,那经得如此,再看他的手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如削葱根般的五指汩汩流下。忽而仰头道:“你们六扇门不是还有西域曼陀罗么,拿来我开开眼。”
“小二爷,那东西只有在审讯犯人的时候才用得上,您这突然一提,我倒不知道去哪取了,还是别为难小的了。”
“怎么当差的!不知道就去打听,没长脑袋还没长嘴吗!”
“是、是…”小捕快连忙退下,还没走上两步又被关楚澜叫回去了,道:“拿药之前先把水给我烧上,小爷我要泡个澡,我倒想知道扶若是怎么失踪的。”
“是、是…”小捕快战战兢兢地退下,嘴里还不停地抱怨:“哼!什么晦明龙塘二少爷,分明就是个泼皮无赖,在我六扇门还敢这么嚣张,也不怕说话闪了舌头!”饶是如此,还是默默地给关楚澜烧好了水,又试了水温,才出去为他找西域曼陀罗。
小捕快四顾茫然,暗道:“西域曼陀罗乃禁药,即便是六扇门也不是谁人都可随随便便用的,这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问总捕头啊,可怎么办!”最后竟念叨出声来,“哼!就会给我出难题,我怎么知道哪有西域曼陀罗!”
“我知道。”
小捕快听到背后有人答道,声音清脆悦耳,明明就是女声,六扇门除了总捕头,哪里来的姑娘呢?他正要回头看个究竟,忽然被一掌劈倒在地。从他背后闪出一人,一袭红裳,窈窕无双,雪肤花貌,倾国倾城,来人正是非毒!
非毒将小捕快拖至隐蔽之处,剥下他的官服,麻溜地换上,即溜出来了,徘徊在六扇门的各个角落,似乎要找什么东西。她来到关楚澜客房门前的时候忽然被叫住了:
“让你找的药呢,再过一会水都凉了。”
非毒心想关楚澜肯定是把她当成了刚刚那个小捕快,倒不如将错就错,兴许能从他嘴里撬出来点什么呢。
她向屋内望了望,浴桶里的水冒着蒸蒸热气,氤氲着整个房间,根本看不清人脸,于是她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却只看到关楚澜的背影。
他不耐烦道:“药找来了吗?”
她变声答道:“找来了,这就给二爷放水里。”
关楚澜笑道:“终于懂事了一回。”
非毒从袖中掏出一叠药粉,微微的淡红色,因为整个屋子弥漫着水雾气,香味很快也随之飘散开来,关楚澜闭着眼睛深深嗅道:“没错,就是这种异香。”
“药已放好,还请小二爷入浴。”
关楚澜头也不回,双臂一伸,摆出一副“给小爷宽衣”的架势,非毒心里暗骂“流氓”,可这也不怪他,谁让自己女扮男装闯进来呢,所以这一趟更不能白来,如果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怎么办呢?反正这也是个不念旧情的家伙,索性就阉了他吧。非毒暗自打起了小算盘。
她静静地走过去,在他背后站定,双手缓缓挽过他的腰,为他解带,再宽衣。升腾的水气氤氲着整个屋子,西域曼陀罗的异香又让人意乱神迷,非毒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开始不由得控制。反正什么也看不见,又何故不好意思呢,在这一系列未完成的动作中,她似乎找到一种久违的少女羞怯感,她极其排斥这种感觉,杀手的身份早就使她变得麻木不仁,这种凡人的感情,她要不起。
关楚澜泡在浴桶内,脸上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道:“知道吗?我尝过世上千百种花,唯独没有见过曼陀罗,可是这种香味好生熟悉,好像我上辈子就遇见过一般,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非毒不作答,静静地侍浴,她不知如何回答。绝门七魄个个都是用毒的高手,可是却没有人会用西域曼陀罗这种不温不火的迷毒,只有她,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与这种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虽然她出生中土,可是总感觉有种力量驱使她到西域寻根问源。或许是受到花粉的影响,非毒恍惚间也想了很多。
她努力地收束自己的思绪,又发现关楚澜手上关节处不断渗出血来,这本是练拳人才会受的伤,他一点武功都没有,怎么会在此处受伤,看来又是动怒了。她悉心地抚摸着关楚澜受伤的右手,不料关楚澜一个反手,将她的手攥在手里,她左手上三匝红胎记顿时暴露无遗!非毒惊恐地将手抽回。
而关楚澜此时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慢慢道:“怕什么啊,都是大男人,连手都不让碰了。”继而又傻笑道:“你一个六扇门的捕头,竟然学姑娘家戴镯子,哈哈……还是戴了三个。”说到这里,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哀伤,道:“好像她手上的红胎记。”
非毒怕他已认出自己,试探性地问道:“谁?”
关楚澜又开始傻笑道:“别让我找到她,我要是找到她……”
“怎样?”非毒暗想:难不成还想要回龙心石吗?
关楚澜傻笑两声道:“我要是找到她,不会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好像心里常年累月插着一把刀,突然被人拔了出来,说不出的疼,却也带着满心的释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关楚澜的肩膀上,一丝清凉换来了他的一丝清醒,他忽然摇摇头,自嘲道:“怎么就忽然想起她来了呢,看来这药开始起作用了。”
药确实已经起作用了,关楚澜只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欲睡,上眼皮都快要耷拉下来,非毒想要趁机试试他,接着问道:“你说的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命丧绝门七魄之手。”
关楚澜又笑道:“她没死。”
“你怎么知道?”
“她没死…”
“尸首都已经被人发现了。”
“她没死…”
“茗剑山庄的大小姐已经死了。”
“她没死,她没死,她没死……”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闭上了双眼。
非毒本就不欲取他性命,所以药量还是控制在安全范围之内,可是因为西域曼陀罗本就药性奇特,所以还是要昏迷一阵的。
关楚澜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躺着,床边围满了人,韦信翻了个白眼道:“醒了?”
关楚澜本想起身,谁知头重得好像坠了好几个秤砣一样,使劲把他往下拽,鬼马道:“小二爷你这是怎么了?在浴桶中也能睡着,还叫不醒!”
关楚澜想起了自己以身试药的事,再看看外面的天,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笑道:“这不天将晚嘛,我也没睡多长时间。”
燕复尘接话道:“确实没有,不过才一天一夜,若不是韦大夫及时赶到,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呢。我说龙少,要不要玩得这么刺激,怎么就喜欢用西域曼陀罗泡澡呢。”
“一天一夜!太夸张了吧。”
燕复尘道:“这还不是最夸张的。”说罢凑近关楚澜,接着道,“一直听你在念叨着‘她没死’,到底谁没死?说来听听。”
这一问仿佛又刺激了关楚澜那尚不清醒的脑袋,如同宿醉一般,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韦信道:“他刚从西域曼陀罗的药性中清醒过来,不要问他太伤脑筋的问题,让他好好休息吧。”
鬼马道:“有个问题即使伤脑筋也不得不问,小二爷,你从哪里找来的西域曼陀罗?”
关楚澜一脸迷茫道:“我让你们六扇门的小捕快寻来的啊!”
“可是他?”鬼马说着就将一小捕快拎到床前。
“对对,就是他。”
鬼马对小捕快说道:“把你跟我说过的话再跟小二爷讲一遍。”
关楚澜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小捕快道:“小二爷,昨晚我帮你烧好洗澡水,就出去找药了,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告诉鬼马捕头的时候,就被一女子从背后打晕了,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躺在西门角,衣服也被人扒了,你说的那人,不是我,应该是把我打晕的女子。”
关楚澜道:“等等,女子?钟离醒了?就算醒了也应该在天牢啊。”
“那名女子不是总捕头。”
“那是谁?你可有看清?”
“我只是听声音知道是一位姑娘,至于什么模样,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她打晕了。”
关楚澜怔忪片刻,忽然落下两行清泪。
“龙少,你怎么了?”
关楚澜不敢相信地看着燕复尘道:“我以为我在做梦,原来真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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