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的须弥佛舍倒是清净,但相隔十数里的心佛禅院,今晚就有点火烧眉毛了。此时此刻,长着一张方脸的心佛禅院方丈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早就没了往日里的从容镇定,英俊的辩修和尚站在一旁,微微弓腰,恭敬中带着苦笑,望着坐在上首的那位和尚。
说是和尚,这位可是丝毫没有佛门弟子的意识,拿着大葫芦不停地往嘴里倾倒,不大的禅室里瞬间充满了酒香,若是独味居老板在此,必然可以识出此酒香醇,是典型的处州金盘露,这在原产地都是珍品的佳酿,济颠手里存货也是不多的,今天能拿出来小酌一番,看上去心情是相当的不错。
这边济颠喝的优哉游哉,那边的方脸老僧却已经额头冒汗了,这位同样是雪字辈法号雪铮的心佛禅院方丈,自十年前临危受命以来,向来以镇定和果断著称于世,但今天的事从小处说不过是寺里某位辈分极高却极不靠谱的师叔的一次发疯,但往大处说,却是心佛禅院里新老两派的一个交锋,特别是这件事还发生在试炼者的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事别说是他当方丈以来,就算是前几任方丈都不曾遇到过类似的例子,这叫他如何不急?
“我说雪铮小子,你累不累呀,你都快转悠了一个时辰了,几个老不死的,提前一步坐化,也不是啥大不了的!”济颠又闷了一口酒,满嘴的不在乎。
雪铮望着年纪分明还不如他大的师叔扶额道:“师叔,你这一出手,连寺里那几个号称不证菩提不出关的老前辈都浮出来了,嚷嚷着要给个说法,现在只怕须弥佛舍那边也不甚稳,刚进寺院就碰上如此之士,恐怕……”
雪铮说话只说了一半,显然想给这师叔留几分薄面,但他显然忽略了济颠脸皮的厚度。
济颠牛眼一瞪道:“啥,兴师问罪?就凭那几个老眼昏花的货色,,还想要个说法。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好了,论辈分论道行,我让他们一只手他们都不够格,说法就是要么闭嘴,要么静坛后山上再添几座舍利塔,你让他们看着办!”
济颠确实有说这话的口气,那几个岁数以经近千年的老家伙,为首的与他一样,都是济字辈,但济颠是方丈的关门弟子,在济字辈里的身份自然是远超同济,至于道行,嘿嘿,济颠除了帝青云以外,还真没秫过谁,但是后一个问题让他觉得比较棘手,低着头在那里想了半天。
“有了!”济颠猛地一拍手道:“可以这么说嘛,就说是心佛禅院的长老们为了鼓励后辈,特意做了一场戏,以激励他们更加向往佛门真法。”
禅室内瞬间一片寂静,辩修处理过无数大风大浪,但这次济颠的说辞足以把他雷的外焦里嫩,想来这种说法也就济颠可以编的出来。两个佛门前辈大庭广众之下用一场斗法宣扬佛门真理,这要是传出去,估计心佛禅院也就不用再修真道上混了。
就在一老一少两个和尚被济颠搞得苦笑连连的时候,济颠却猛然抬起了头,如临大敌一般的看向了窗外,神色凝重。
雪铮和辩修被济颠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的向窗外看去,下一刻他们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似箫声而非箫声,倒是有一种长笛地清润,仿佛是昔日公子今朝落魄,时隔多年,对着当初醉酒鞭名马,长笑买欢歌的回忆,作一声悠悠长叹。
屋中三人未必能听出这曲中的惆怅,但吹笛之人的道行却是令他们不得不重视,修真上一直以御器为一个弟子的分水岭,所谓御器,就是以自身念力驱动天地万物,心意所至,法宝通灵。但在修真前辈眼里,御器终究也只是入门而已,御气才是真正的登堂入室,道法大成。相传到了如此境地,寻常法宝已经不能入眼了,而是以驱动天地灵气为自身所用,引风云而动山河,而不必拘泥于一石一木,一器一物之间,只不过这实在是太难了,许多天资惊艳之辈,究其一生,都只能对御气之境望而兴叹,哪怕是以心佛禅院垂上千年底蕴,能有此境界的也不足十人,可见御气之难。
但这屋外吹笛之人竟能以御气之法震动屋内气息引起共鸣,而且寺里那么多高僧并无反应,这份道行,连雪铮都未必能够。
济颠沉着脸盯着门口,手上在佛灯下隐约可见微弱的金芒泛起,显然蓄势待发,随时会冲出去,雪铮看了辩修,没有说话,不管济颠平时济颠怎么疯疯癫癫,但只要他在这心佛禅院里,就是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济颠既然有了准备,那他们两个再上前也是枉然。
曲声悠扬婉转,又渐归于低沉萧瑟,屋里三人就这么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曲子,直到曲声消失,重归寂静。
“在下叶青衣,前来拜会雪铮上师,还请大师不吝一见!”
门外陡然传来这么一句清越的喊声,依旧是御气传声,却远比刚才的曲子来的震人心魄,辩修身为心佛禅院辩字辈第一人,一身修为早已堪比一些长老,但亦是被这喊声搞得血气激荡。
但这都不重要了,本来就是蓄势待发的济颠冲出去,没有修真道上的法宝飞舞,灵光四射,而是直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还没等雪铮师徒出去看看,济颠已经把门外的货色提了进来,这货居然还很顺从的用脚把门带上,直把屋里的两人看的是目瞪口呆。
济颠把刚才吓得他们如临大敌的家伙扔在地上,满脸气咻咻的表情,冲着那个躺在地上穿着白衣的家伙吼道:“说,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吹哪门子箫?”。
“疼!”穿白衣的郎中呲牙咧嘴道,显然是对济颠和尚的重手相当不满,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没搭理济颠,而是先将手里的玉笛插回腰间,这才从容不迫的向雪铮拱手道:“叶青衣见过方丈”。
雪铮连忙合十还礼,虽然刚才就已经从话语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但此时雪铮还是忍不住仔细打量起这个名为青衣却身着白衣的男子,心里充满了小心翼翼。
叶青衣这个名字,在修真界那就是传奇的象征,近百年来,也只有这个名字可以与当年的魔尊相媲美。没有人知道叶青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他的年纪,他做的第一件为众人所知的事,就是出手治好了当时正道玄叶门掌门的陈年重伤,以医术一举成名,后来有陆陆续续治好了其他一些大派掌门的必死之症,从而令天下瞩目。
当时的人们皆以为叶青衣只是个神医,所以很多人开始起了歪心思,尤其是一些邪魔外道,打算威逼其交出医术秘籍,结果没想到一夜之间,不但打算下手的人一个不留,连这些人身后的门派也被斩草除根,这时人们才明白,这个身穿白袍的郎中,身上的道行只怕还不弱于手里的医术,这才就此作罢。
对于很多人来说,叶青衣甚至是比魔尊帝青云还要神秘的人,他无门无派,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他几乎没有什么**,往往是其他各大门派求他,从而欠下了无数人情,以至于有人称叶青衣为“身无印信,权倾天下”,这是真正跺跺脚能让天下颤上三分的主,至于他为什么会今晚深夜造访这心佛禅院,雪铮自己心里也没个谱。
叶青衣微微一笑,又把目光放到了雪铮身后一直不曾开口的辩修身上道:“这位多半就是辩修小师傅了吧,早就听闻辩修师傅虽名不惊人,实为正道中年青一代的翘楚人物,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以叶青衣的地位身份,自然不会可以去恭维一个年轻和尚,辩修虽然年少老成,总还是有些少年心性,得此一句,也是面有得色。雪铮脸上亦觉有些光彩,含笑道:“叶先生过奖了,小徒修为浅显,日后若有成就,还望叶先生多多提点才是呀。”
“行了,别扯淡了,直接说来这是干嘛的。”济颠皱着眉头看着这花郎中人模狗样的在这里寒暄客套,心里老大的不爽,禁不住打断道。
叶青衣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这才搓了搓手,踌躇道:“这次来吧,一来呢,是拜访一下你这个老朋友,这是主要原因……”,济颠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额……至于这二嘛,是想拜托雪铮方丈,帮个忙”。
济颠脸上一肃,眼里不由自主的露出来几分凶色。
今天早上那番谈话,他和叶青衣虽然也算坦诚相待,但其实并没有达成什么共识,叶青衣并没有透露他来到心城以后具体会对帝青云怎么样,而他现在深夜突然造访,还声称有事相求,笑话!从来都是别人像孙子一样求着叶青衣,什么时候听说过他叶青衣对别人低声下气?
雪铮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能隐隐猜到,这次叶青衣的到来很大程度上恐怕与帝青云有关系,但若是说到有事相求的份上,那也大可不必,毕竟叶青衣的地位摆在那儿,以他的身份,哪个门派不卖他几分面子?心城虽说是心佛禅院的地界,但只要叶青衣做的不太过分,心佛禅院巴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咳~~”,叶青衣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难以开口,过了片刻才赧着脸道:“在下最近心感于佛祖无上功德,听说心佛禅院最近在举行试炼,打算皈依我佛,不知方丈可否大开方便之门呀?”
雪铮整个人傻在了那里,这种情况在这位以稳重果决著称的方丈身上可是极为罕见的,但今天叶青衣这话实在是太过惊人,如果叶青衣真的加入心佛禅院,那对于整个修真界的格局都是一件大事,往小处说,这是对心佛禅院实力的根本加强,但如果往大处说,这是心佛禅院要重新崛起的标志啊。要知道,修真之人终究是人,谁敢担保自己不会死伤?所以谁也不敢说自己没有求到叶青衣头上的那一天,叶青衣身后有多大一片人情?而这份人情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爆发出来,那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如此一份天大的好处,怎么就会平白无故落在心佛禅院的头上?
叶青衣看着雪铮在那儿沉吟不语,也没有立即去解释,半响后才笑吟吟道:“怎么,莫非在下不入心佛禅院法眼不成?”
“不不……叶先生误会了”雪铮连连摇手,送上门来的大好事,这要是错过了,他雪铮可就是心佛禅院的罪人了,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只是……叶先生您向来出入于红尘间,以潇洒自在著称,这个突然加入佛门,是不是有些太…..”
济颠在一旁实在受不了插嘴道:“雪铮小子,你不用给这花郎中留面子,什么出入红尘,祸害良家妇女还差不多”。
没去搭理酒肉和尚的叫嚣,叶青衣正容道:“大师此言差矣,我听说心佛禅院素来有“顿悟”一说,莫非大师觉得不妥?”
雪铮一噎,倒是说不出话来了,顿悟一说虽然虚无缥缈,但的确是为心佛禅院素来信奉的,雪铮自然不会相信叶青衣会顿悟从而信佛,但叶青衣既然如此说,自然是有不想说实话的理由,他也不好去问。
“那你剃度吗?”,济颠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登时把叶青衣的脸搞成了猪肝色,他能咬着牙说出进寺院这种话已经是看在帝青云的份上了,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这要是让他剃度,让他顶着个秃头出去见人,那还真不如直接杀了他算了。
叶青衣转身,恶狠狠的盯着济颠说:“秃驴,不想死的话给我闭嘴!”。接着一个回身,对雪铮含笑道:“大师可还有疑问?”
这一前一后的反差连雪铮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无耻,天下皆传,“归帝”叶青衣向来以白衣飘飘,丰神俊朗,不染丝毫烟火著称,结果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犹豫了一会,雪铮才缓缓开口道:“这个……叶先生若是当真对佛门有意的话,不妨先带发修行如何?其他一切随意,于禅院之中,为一客卿可好?”
叶青衣连连点头,一副“你很上道,我看好你”的表情,济颠满脸的鄙夷,刚要说话顶他几句,却忽地抬头,看向了窗外。
雪铮师徒下意识的随着济颠的目光看去,屋外灯火通明,仿佛万千金光乍起,灼人眼球。
“有客人来了呀”叶青衣缓缓开口,却没有转头,声音里透出无尽的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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