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且问天 > 正文 13.老僧老,晚斋晚
    “妈的!都给老子让让。”

    一声大喝成功打破了一触即发的氛围,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一个穿着破烂的和尚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广场上来,年纪不老,手里还提着一个大酒壶,在场有数十个僧人,但此时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这个叫济颠的传奇和尚跟他们是同门,这形象,简直就是活生生打心佛禅院的脸呀。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当济颠酒气冲天的出现在广场上时,原本略显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坐着的僧人全部起身弯腰,合十行礼,连怒气勃勃的雪树都不敢再说话,肃立站在一边。

    他不开口,济颠确实没打算放过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济颠直直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冷哼道:“我这几天不会来,什么时候心佛禅院也变得如此霸道了?雪树,你倒给我讲讲。”

    雪树虽然久处闭关,但济颠的威名还是听说过的,禅院里素重辈分,雪树虽然年长于济颠,但依旧躬身答道:“回师叔,师侄看这青年人根骨还算不错,本想帮他一把,可谁想此子不识抬举,竟然狂傲拒绝,师侄一气之下这才犯了嗔戒,还望师叔莫怪!”。

    济颠那个气呀,帝青云根骨还算不错?那他算什么,这是在指着鼻子骂呀!本身今天济颠就被叶青衣搞得有些烦,这老僧居然还把事搞到帝青云身上,这令他如何不怒?

    “混账!”济颠喝骂道“试炼试炼,本来就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若都是像你这般随意取舍,禅院还干个屁了,你当禅院的规矩是摆设吗?还是说这些年闭死关,闭的脑子傻了不成?”

    雪树好歹也是成名数百年的人物,被济颠如此当众大骂,脸色显得极为难看,但规矩摆在那里,暂时还没有发作,但明眼人自是可以看出这老和尚多半是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济颠虽说这些年来一直被看作心佛禅院的定海神针,但在老一辈的僧人中却因为行事作风被诟病已久,再加上济颠当年出手对付魔尊宫,完全不顾及门派利益,使得很多老僧对其大有意见,所以今天雪树老僧能在他面前忍这么久,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叫你一声师叔,还真把自己当成长辈了不成?

    但济颠一张嘴依旧在那里喋喋不休:“怎么,心佛禅院什么时候如此霸道了?若是我今天不在,一个大好的苗子是不是就这么被你扔出了寺院?整天关在屋子里跟死人似的,收徒弟倒是积极,你…….”

    “闭嘴”,雪树老僧忍无可忍,双目赤红的打断了济颠的话,脸上怒极反笑:“济颠,我面子给够了,你还想这么样,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染缸了。”

    广场上瞬间静的落针可闻,没一个人敢说话,年轻的弟子们心里暗暗叫苦,这还只是试炼,门内的两个大佬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吵了起来,这让那些还未拜师的试炼之人该如何看待心佛禅院?

    济颠嘴角扯起冷笑,看着暴跳如雷的雪树不屑的开口道:“忍不住了?刚刚不是还一副恭顺的模样吗?装不下去了?”

    “够了济颠,乖乖滚回你的酒店灌你的黄汤,没人搭理你,试炼的事,还轮不到你个不肖徒弟在这里插手。”附近的一个老僧也站了出来,白眉飘飘,不怒而威。

    帝青云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件事是因他而起不假,如果换成其他人被雪树针对,济颠哪里会管?但现在的走向却已经与他无关了,济颠跟心佛禅院里的这群老不死的素来不和,从前只是济颠懒得理他们而已。可笑的是这群老不死的大概还不明白,懒得理和理不了,完全是两码事。

    古时人曰:“挟泰山而超北海,此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是不为而非不能也”,他济颠,今天不介意让长者折折枝,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济颠连正眼都没有看那老僧一眼,自顾自的摸出酒壶灌了一大口,眼神朦胧道:“一个个都跑出来了?好!还有谁,一起吧,恩恩怨怨的拖着,也不嫌麻烦。”

    其他几个桌子上的老僧也都缓缓靠了过来,“甲”字桌前的僧人看上去远不如雪树和白眉老僧年纪大,面发红光,但所有老僧都隐隐以他为首,呈一个半圆状,围住了济颠,也没开口,但无形的气势连远处的史释晨都觉得胸口发闷。

    帝青云的眼角忽然一阵抽搐的疼,这一幕几曾熟悉,像是心底最深处的画面浮现而出,十年前的疯魔谷边,也是这样吧,一群绵羊围住了处在悬崖边上的狼,咄咄逼人。

    “雪镜,你也出来了?”,济颠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帝青云也不禁把眼光在为首的那个老僧身上。

    如果说雪树这个名字只是有所耳闻的话,那雪镜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如雷贯耳了,这个名字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名动正魔二道,一根“却邪”禅杖下不知道有多少魔教妖人命丧其下,只是此人二百年前闭死关,从此埋名,今天能出现在这广场上,连帝青云都觉得不可思议,看他行止体态,多半是修炼有成了。

    雪镜道:“老僧如何如何,还轮不到你个小辈出来喋喋不休,若是识趣,就此退下吧,不然今天老僧少不得要替已故的守鹤方丈,教训教训你了。”

    济颠平时大大咧咧,但有一些东西,那是动都不能动的,师傅,心佛禅院以及帝青云这个为数不多的朋友皆在此列,此时听雪镜一说,哪里还能忍得了?

    酒壶飞起,济颠双手合十,全身金芒大炽,却并未如同早上对战叶青衣那般浮起金莲,而是在背后出现了一尊模糊不清的金尊佛像,足有十数丈高,矗立在广场上,显得极是宏伟,连雪镜等人都忍不住怔了一下,接着才纷纷御起法宝。

    一共七位老僧,哪一个不是当年独当一面的人物?其中尤以雪镜为重,“却邪”并未如寻常佛家法宝一般泛起金色,而是呈一种妖异的铜红色,但在雪镜身上却没有任何不协调,铜红色的火焰在雪镜身上越烧越高,几乎灼烧了天地。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连那些自诩见过世面的世家子们都看的目光发直,所有人都不看好济颠了,七个老僧的威势太盛,纵然你是当年的传奇,还能以一抵七不成?

    从不御器的济颠这时候依旧双手空空如也,双手张开,身后的佛影也随他动作,其他七位老僧都是御器飞在空中,只有济颠立在地上,仰视着他们,但目光里透出的讥诮,却是如同俯瞰蝼蚁。

    “咄!”

    “咄!”

    “咄!”

    “咄!”

    ……

    雪镜口发爆音,六名老僧依次跟上,仿佛晴空中炸起霹雳,声震四野。

    济颠抬起头,脸色发冷,眼里第一次闪过微不可见的杀机。七音报佛!这名字听着好听,但却是心佛禅院里秘传的组合杀招,以七人组合形成无上佛力,牵引天机以杀敌。雪镜用出这招,哪里还是同门矛盾,简直就是怀着必杀济颠的心思了。

    济颠身后的佛像虚影忽地清晰了起来,佛尊脸上表情肃穆,眉目含煞。济颠虚空连点六下,口中颂道“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这等平凡的经文在心佛禅院里连小沙弥都能在梦中背出,但此刻从济颠口中说来,便有着不可抵御的威严,六指点出,六咒颂完,济颠身前却没有没有任何动静,倒是雪镜“却邪”前指,七道色彩不一的流光呼啸着冲向了济颠,仿佛铺天盖地。

    济颠仿佛麻木了一般,面对即将冲到眼前的流光不闪也不避,只是抬起左手,虚空向下一划,面上无悲无喜,恰似佛陀悟道,浑然天成。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七道流光即将吞噬那道曾经撑起整座心佛禅院的身影,只有帝青云轻轻闭上了眼,神态自若。

    胜负已分,何须多看?

    七道流光忽然毫无征兆的破灭了,像是泡沫一般,从未存留于世间一样,刚才撼天动地的气势转瞬间烟消云散,所有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七个老僧倒是有反应,自雪镜以下,皆是口喷鲜血,气息萎靡,竟是受了不轻的伤。而雪镜心中的震骇只怕比身上的伤更胜十倍。

    他万万没想到济颠的道行居然已经高到了如此地步,刚才他们七人出手,恐怕连方丈亲自前来,西院那位大长老破例出手都未必能够接下。而济颠做的何止是接下,直接就是破除了,这等修为……恐怕只有当年那个魔尊才有可能做到吧。雪镜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别看他们七人只是吐了一口血,但法宝与人气息相关,济颠重创了他们的法宝,雪镜只觉得现在浑身气脉异常紊乱,如同乱刀入体,他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六人了。

    济颠冷冷的看着勉强挂在天上的七个人,猛地向前迈出一步,依旧是脚踏实地,双手虚画,青天白日间陡然亮起七颗光点,如同陨星,向着七人俯冲而下。

    “济颠……尔敢!”,雪镜嘶哑了喉咙,他万万没想到济颠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此杀手,可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光陨不断临近,带来死亡的讯息。

    突然,天空猛地炸起了惊雷,稀薄的云气迅速聚集,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云中伸出,挡在雪镜七人的头顶上,遮天蔽日,急促的声音也从云间传来:“师叔,手下留人!”

    济颠颜色稍缓,但下手丝毫不留情,七颗陨星直直撞击在那张手掌上,云后的人发出一声痛哼,手掌和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然后迅速消散。

    但余势未消,七道微不可见的光点打在了七位老僧的身上,瞬间七人身躯大震,直直地掉在了地上,除了雪镜尚能勉力支撑不倒外,其他六人早已是昏倒在地,生死不知了。

    雪镜显然也是伤势极重,面如金纸,整个身躯在不停的打着摆子,全然没有了高手风范,他死死看着济颠,眼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震骇和难以置信。

    济颠突然咧嘴一笑,刚才的他冷得像是帝青云附体,此时这一笑,才仿佛那个醉倒在独味居里的酒肉和尚又回来了,他大踏步走到雪镜面前,神色不带分毫怒气。

    “知道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济颠笑眯眯的开了口,但说出的话却差点没把雪镜气的晕过去,雪镜有心反驳,奈何体内气机如同要炸开一般,只怕刚张口,还不等说话就已经吐血而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济颠在他面前尽情奚落,“我留你一条老命,是让你给其他那些剩下的老家伙们提个醒,论辈分,你们靠边站,论拳头,你们最好也滚的远一点,老老实实闭关到死,禅院里管你们一口饭吃,想找个传人去误人子弟也由得你们,但要是倚老卖老,哼,静坛后山上还真不差几抔黄土埋你们这把老骨头,听清楚了的话,滚!”

    随着最后一个“滚”字犹如舌绽春雷般炸起,济颠左手毫不留情的挥出,“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重重的掴在雪镜的脸上,登时打的他向后飞出,摔在了青石板上,本身就是强弩之末的雪镜哪里还能扛得住如此一下,嘴角鲜血四溢,与那其他六僧一样昏倒不起。

    这几下子太快,从七僧落败到济颠喝骂再到动手,几乎是转瞬间的事情,有些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济颠拍了拍身上的土,连看都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就走,一如来时那般大摇大摆。

    众人看得呆了,过了许久,才有年轻小僧想起扶起那几位“雪”字辈的老僧,将他们连搬带扛的弄到了附近的禅房里。

    济颠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帝青云一眼,帝青云更是不会主打与他打招呼,但帝青云比谁都清楚里面的道道,济颠这是在立威,心佛禅院里只怕还有不少如雪镜一般闭死关的僧人,雪镜在里面绝对不是最领头的一个,这些人有充分的理由和资历来对济颠看不顺眼,今天只不过是一次杀鸡儆猴罢了,连一群年迈的猴子都镇不住,他济颠又凭什么敢说在心佛禅院里保他帝青云呢?

    不止帝青云在冷眼旁观,广场远处的一个隐秘角落里,英俊到近乎妩媚的年轻和尚缓缓从广场上收回目光,嘴角上流露出没有刻意隐藏的笑意。

    许久后,他转头向身后的几个跟随的人吩咐道:“用最好的药,给那几位师叔疗伤。”

    身后的人齐齐一弓腰,小声而整齐的答道:“是,辩修师兄。”

    日渐西沉,慢慢透出了夜的颜色,早春的北方,天黑的还是快了些,史释晨抄着手,跟在一言不发的帝青云身后,随着人流向斋堂走去。

    他们这已经算是正式开始试炼了,但今天招的人数连预计的三分之二都不到,今天济颠一闹,整个场子全乱了,若不是辩修暗中指挥,只怕今天之事便不好收场了。但饶是如此,试炼也是说什么进行不下去了,只能把已经试炼通过的人先安排到佛舍里住下,至于其他的,也只好排在明天了。

    斋堂还是很大气的,八排长条的桌子两两相对,中间留有一人之空,众人坐好后,执事僧人依次在众人面前分发下碗筷,等待餐食。

    食物也是由僧人分发,只不过在分发之前需要诵佛门的供养咒。以这些世家公子哥的家教,哪里会诵什么经?好在心佛禅院早就考虑了这一点,每个人桌前都贴着一小张红纸,上面用蝇头小楷横平竖直的写着经文,只需看着,跟着寺里的和尚一起唱诵就可,连帝青云都不禁暗暗点头,心佛禅院这次大举招徒试炼,与细节处居然也做的如此用心,当真令人叹服。

    史释晨对这个安排也是觉得惊喜,抱着入乡随俗的念头,也跟着唱诵起来,“供养清净法身毗卢遮那佛,圆满报身卢舍那佛,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三德六味,供佛及僧……若饭食时,当愿众生,禅悦为食,法喜充满。”

    总共不过百十个字的经文,史释晨念了一半就开始跑神了,眼神紧紧瞅着桌上的白瓷大海碗和方头乌木筷,今天耗了一天,别说史释晨,就算是那些世家子们也是饿的叫苦连天。

    诵完经后,一个个执事僧提着菜桶穿梭于各桌之间,给每一个人打菜打饭。帝青云进斋堂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个大大的静字,想来这斋堂里是不许讲话的。帝青云倒是觉得很正常,真正的和尚,除了济颠那种不靠谱的,其他的几乎都是闭关参禅,平日里除了诵经以外,三五天不开口也是常事,更不用说过斋了。

    饭无好饭,白面馒头配上白菜豆腐,倒是也能对付,不过一想以后天天吃这个,大多数人还是皱起了眉头。执事僧来回的走动着,菜和饭是吃多少拿多少,绝不浪费,帝青云慢条斯理的吃了一个馒头,喝完了菜汤后就没了食欲。

    晚上依照寺院里的规矩本应该有晚课要做,但因为是第一天,所以就由领头的僧人给大家讲讲寺院里的规矩。史释晨在地藏王店里打着哈欠,听那和尚有用没用的扯了一堆,其实也没什么规矩,除了禅院里不能御器之类的以外,其他的与寻常寺院倒是大同小异。

    住宿自然是不回客栈了,须弥佛舍里有成片的院落,独人独屋,足够试炼之人暂住了,帝青云从僧人那儿领了一块木牌,找到了自己的屋子,转头一看,史释晨已经拿着牌子转身小跑进了自己的屋子,就在隔壁。

    帝青云苦笑了一声,推门而入。

    屋子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壶而已,床靠近窗户,床上洒着细细的月光,帝青云缓步走到床沿前坐下,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这辈子,能有几回这样的清闲,就这么什么都不想,在一个有月光的窗下,静静睡去?人命如草,帝青云比绝大数的人都明白这个理,但草也有根呀,扎在地上,死都不放开,如果连根都没了,那么疯魔谷和魔尊宫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斗人,一个是斗天罢了。

    帝青云慢慢躺倒在床上,合目而睡,眉宇间难得的露出了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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