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一个会有收获喜悦的季节。十多年的寒窗苦读,祥民在今年初夏时师范大学毕业了。两个多月的等待后在这时将会走上工作岗位,实现儿时的梦想,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八月份,在等待县教育委员会分配工作的这一个月,祥民心中有期待,也有一丝焦虑。虽然上的是师范学校,工作是由国家分配,但还是产生了焦虑和期待,这样白天与黑夜就变得十分漫长。想像、猜想一旦长上翅膀,时刻占据着大脑最活跃的空间。头脑中出现最多的困惑是自己被分配去工作的学校在什么地方?学生规模是多少?校园有多大?安排给自己的工作又将如何面对?
毕业前,祥民父亲去找过在县教委计财股当股长的同学,这是他上中学时上下铺的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他分析说依他的能力分配到一所好点的学校是没有问题的。父亲有想去找一下在县教委当副主任的同级同学。股长同学说,不用了,找人办事也不是白找的,目前我还有这个能力。几年前副主任还是祥民家乡那个镇的教育办公室主任,在一次老师会议后聚餐,教办主任以上级的身份,以他喝一口要求老师们喝一杯方式敬酒。轮到祥民父亲时,他说我们是老同学,喝三杯。三杯后他又要求再喝两杯,虽然是同级的同学,也是上下级关系,但祥民父亲实在已经喝高了,加之看不惯这种以上欺下的行为,直接拒绝了,教办主任同学却不依不绕,并说今天这酒不喝的话,以后就把你调到偏远山区学校任教。祥民父亲也回敬了一些不客气的话语,虽然后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两人从此有了小过节。既然计财股同学说工作安排没问题,也就没去找他。后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祥民是想进城中的某市属中学当老师,在股长叔叔的运作下起初意向性的安排到城区一所职业中学。祥民上学时就知道这个学校学生的特点是抽烟喝酒、打牌恋爱,就不愿意去,又安排到城中一所小学,他还是不愿意。这事就放下了,并说等九月初统一分配再决定。
九月一日开始,光阳就下起小雨,这本是一个全国约定俗成的开学日子,但光阳市又赋予这一天有新的历史使命。光阳市是一座新建城市,因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曾在该市生活过,便定九月一日为女儿节以示纪念。庆女儿节和秋季商品交易会开幕日结合在一起,这一天就是市民们的节日,各单位也会安排一些任务如凤舟比赛、文艺节目、商品及文化产品展,总之是不会上班的,单位只有值班的人员。秋季商品交易会会持续十天,但这不影响九月二日的大学毕业生的分配会议,因为九月三日县教委要公布分配方案。九月三日是中师生的分配会议,九月四日方案也要出台,好多差老师的学校在等米下锅。
九月三日早上祥民冒雨步行三公里多到镇上,又坐公共汽车去距镇上二十多公里远的光阳市城中,到县教委去看自己的工作分配情况。
到县教委后,在县教委政工科拿到自己的工作派遣证,是去石山镇任教。祥民家住在光阳市城南边,石山镇在光阳市城北边,祥民对此地只有一个陌生的概念。办公室也没其他人,祥民便询问政工科长在哪里可以乘车去石山镇?
正在问话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位略胖的中年人。科长对祥民说,你去问他,他是石山镇教育办公室的范主任,石坪学校前任校长,你具体分配到哪个学校由他们教育办公室安排。
石山镇教育办公室范主任十分面善,很有亲和力。此时他带着微笑接着科长的话对祥民说,你就是祥民老师,一看就知道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代表石山教育办公室欢迎你!
他边说边向祥民伸出手,祥民握着他那肥大的手时腼腆地说,谢谢范主任夸奖,请问分配我去哪个学校呢?
祥民上下打量了一下范主任。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衬衣没有打领带,脚上穿一双黄胶鞋,胶鞋边少量泥斑有擦拭过的痕迹。这种穿法不得不让祥民思考,这石山镇交通是什么情况,是不是不能直接搭车,那又要走多少泥土路才能坐上车呢?
范主任的话打断了祥民的思考,只听他说,镇教育办公室早就安排好了,今年争取来石山镇的两位大学生都支石坪学校任教,就是我以前工作过的学校,那个学校太需要你们去充实了。
范主任,那石坪学校距城区有多远,交通如何?祥民急切地问。
距镇上仅仅十多公里。范主任满脸笑容,仿佛知道祥民的心思一样。不等祥民接着问又说道,国道横穿校园,现在是车多为患,车多为患啊!车来车往的嘈杂声,上课都难以正常进行,你根本不用担心交通问题。
祥民紧张的心稍有一点放松,又问范主任,我在什么地方可能以乘车呢?
范主任笑了,拍了拍祥民的肩膀说,就在城中心的长城客运汽车站,但是要早一点,中午十二点以后车就少了。
毕竟是去上班,吃饭的事情还是要问的。祥民又问,范主任,我去上班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你放心去石坪学校就是了,学校有近千人住校,有一个学生食堂和一个教师食堂,可以到食堂吃,也可以到学校附近饭店吃。学校有部分老师自己在开伙煮饭,买菜也不远,坐三轮车花一元钱就可到石山镇上买,你也可以自己做饭。
范主任满脸笑容地看着祥民,又对他说,年青人不管怎样都可以生活,是不是?不用担心吃饭问题?对生活要充满信心,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到工作岗位上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得到学校和社会认可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学校也是很需要你们的。
祥民感到自己问话过多,内心有点自责。毕竟石山镇也是光阳市市中区管辖的一个乡镇,应该不会太偏远吧。祥民为自己刚才闪现的面善之人心恶的想法也感到自责,他相信范主任不是这样的人。
开学已经几天了,我今天专程到教委来看新教师分配情况。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你回家去准备一下,尽快到学校去上班。你的分配派遣证就直接交给我,我带回石山镇教育办公室,你就不用专程来镇教办来报到了,明天就直接去学校上班。范主任说完,去科长那里翻看资料。
祥民与他告别后离开了教委政工科办公室,去长城汽车站了解去石坪客车的情况。祥民家乡开进城的车也停在这个车站,只是以前乘车时没有留意去石山镇和石坪的客车。来车站后祥民去询问车站的售票员,是有去石坪的客车,但乘车要在十二点前。询问清楚后祥民乘车回家。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母亲做好晚饭在等祥民。吃饭的时,祥民向父母、弟弟和妹妹们说了今天的情况。一家人都不知道石坪这个学校,分析它在市中区的一个镇里,应该还不错吧,因为大家都相信股长会帮忙的。
祥民决定明天一早去报到上班,并不管天气如何。父母安排也是大学毕业在家等工作分配的妹妹和在家休假的弟弟明天去送祥民。
打理好上班要用的生活用品已是深夜。床铺用品打了一个背包,其他物品装了一满箱子,这个箱子是祥民上大学时用过的。一家人睡去,尽管很累,祥民却无睡意。屋外,雨下了整整一夜。
九月四日早晨六点,祥民起床。母亲起得更早,在厨房做早饭。
吃早饭后,父母吩咐妹妹和弟弟送哥哥的路上要注意安全。三兄妹在雨中出发了,父亲在本村小学当老师,这时也去学校上班。
去镇上要过一条河,下了几天雨,河水上涨,在渡口兄妹三人等了一个多小时。搭上去光阳城的车后,雨天半路上又堵车,祥民和弟妹们赶到长城客运站时,已经十二点过,去石坪的客车已开走。祥民一行三人只有在车站外大门口一侧的商店避雨,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祥民想起范主任说十二点过后车就少了,他是有信心的,少了并不是说没有。他对不知所措的弟妹们说,等等再说。弟妹们也没说什么。
又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几个在外地打工的人来到车站,他们的衣服和行李被雨淋湿了。出门在外时间长了,他们十分急切的想回家。在车站售票处询问去石坪车的情况,当得知今日下雨,不会再有车时,他们商议包一辆车去石坪。如果他们今天回不了家,在城里住上一晚,花费的金钱将会更多。为减少人均包车费用,就得多增加几个人,他们在车站四周的人群中询问:“有没有去石坪的?我们包车。”祥民对他们说我们这里有三个人要去。
下午两点多,联系了十三个去石坪的人,包好一辆中巴客车,谈好的车费是平时的三倍,也就是每人十八元。就在这样的雨天,祥民坐上去石坪学校的中巴客车。
中巴客车驶出光阳市。距光阳市越来越远,距祥民的家越来越远,祥民的心却越来越紧张。
汽车驶过石山镇长进入碎石公路后,坑坑洼洼的路面,汽车十分颠簸。大约走了三四公里后,进入山谷。山十分陡峭,公路上不时出现泥石流和蹋方的痕迹,驾驶员怕前面有更大泥石流或踏方,不敢再往前开。车停在山谷口,他对车上的乘客说,你们的钱我挣不了,你们愿意下车的下车,愿意回城的我免费把你们拉回长城汽车站。
车上的乘客不愿放弃,再三垦求,石坪人说里面山虽然陡峭,但这条公路是国道的临时通道,大货车都能通过,路况不会有问题。进退两难的驾驶员最后答应继续前行,中巴车继续向山谷深处开去。
中巴车在山谷中穿行,沿河而上,过了一道又一道山谷。祥民的心绷得很紧,开始怀疑范主任话的真实性,也开始怀疑计财股叔叔是否为自己的分配操过心。好奇变成失望和沮丧,根本没心思看车窗外陡峭的山崖和秋日的风景。实际情况和范主任说的相差太多,还是老话说的正确呀,面善之人心恶。这山大的让人不敢想,究竟还有多远?
弟弟、妹妹们没说什么,他们的心情随着距离的增加变得沉重起来。
三个多小时后,也就是说下午五点多,车经过学校时停了下来,此时雨也停了。正是下午放学时间。祥民和弟妹们下车并取下行李,站在湿滑的公路边,四处张望。范主任说的公路横穿校园,原来是受地理条件限制,校园在山坡以公路为界分为上、下分为两部分。祥民上下望了望,一看便知公路上是办公、生活区,有办公兼住宿楼、食堂、厕所。公路下是教学区,有一幢二层楼砖瓦结构的教学楼,一排六间矮瓦房,教学楼前面是操场,操场前旗杆上挂了面被雨淋湿不那么鲜艳的国旗,操场前是河滩地和一条小河。下部分的校园,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操场旁是一块玉米地,现在是放学时间,几个小学生在玉米地里小便。一个教师模样的中年人走进玉米地,也是去小便。教室里有的学生在做作业,有的学生在玩耍,但去小便老师的背影学生是能看到的。这像话吗?瞬间祥民本已沮丧的心情加剧了,胸中像有一块石头压下来一样,十分沉重,令人窒息。正在于时过来几位的学生,他们走近祥民,一个学生问:你们是新来的老师吗?妹妹指着祥民说,他是新来的老师。一个学生说,那肯定会教我们,我们数学是新来的老师任课。
这大山里新来一位老师是校园中的大事。片刻,公路上办公楼前岩边出现一个个子瘦小的老师问:是新来的祥民老师吗?
祥民回答说是。他对在祥民周围的学生说帮祥老师把行李搬到办公楼来。学生们对祥民说他是学校的教导赵主任。
人和行李都进了一间门上挂有教导处的办公室。室内靠窗是一张办公桌,挨着桌子的墙边有一个床铺。这是办公室带寝室。四人中两人只有坐在床上。
教导主任用不太烫的开水泡了三杯茶,然后谈论起来。
教导主任三十多岁,瘦小的身材,眼睛略向外凸。他对祥民一行说:“我姓赵,是这个学校的教导主任。我们这个学校地处大山深处,偏远山区,老师严重短缺。开学好几天了,有几个班还无法正常行课。往年县教委虽然提前会告诉我们会给我校分配多少新教师名额。大多数时候,左等右等,只是空欢喜一场。今年真不错,分配来教中学的两位大学生都来了。门口那位修板凳的老师也是新分来的江老师。这下好了,中学部分的教师不愁了。”
学校教师严重短缺,祥民感受到强烈地被需要,沮丧的心情有了一丝安慰。
江老师修好板凳,来到教导处。赵主任便给他和祥民作了介绍。互相寒喧中,得知江老师是外县人。他有点先入为主。他对赵主任说,修好的板凳我搬走,你还要想办法给我找张桌子。祥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听着他那灿烂的笑声,心中想,这学校应该不错吧!年青人,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老师、学生们陆续走向食堂,开始吃晚饭了。
祥民和弟妹们安排在饭店吃饭,赵主任说,今天校长去村小检查开学情况,我给你们安排接风晚餐。祥民和弟妹们在赵主任的带领下,穿过校园中间那段国道临时通道,来到公路下面教学楼旁的一间小饭店。走进一间破旧而低矮的泥土房。这一排泥土房是小学生的教室,共有七间。小饭店是最后一间。天下着雨,黄昏时分,屋内很暗。地板潮湿,人在上面能踏出脚印。暗淡的灯光下,有许多四处乱飞的苍蝇。赵主任介绍说,这个饭店也只能为吃不下食堂饭菜的老师和学生们煮一些家常便饭。
通过介绍,祥民知道,这个饭店老板是学校母会计的老婆。赵主任要求老板炒点菜,做点米饭。老板说,最近一直下雨,没有到镇上去买菜。开学时买的菜已经吃完,现在饭店里没有菜,只能给大家煮点面条。祥民说,那不必麻烦了,就煮面条吧。
赵主任说,那就真不好意思了,今天只有委曲一下,校长回来后在安排为你接风。
不大一会儿,一人一碗面条端上桌子。碗里只有面条,没有一点菜。大家还末来得及吃时,勇敢而饥饿的苍蝇不顾一切冲进碗中。苍蝇的尸体,只有用筷子夹出,一个,又有一个,有刚冲进去的,也有先前煮过的……
妹妹出门去呕吐,大家放下筷子,什么也没说,屋内一片寂静。
寂静被赵主任打破。他说你们实在吃不下就算了,我已经吃不下去了。祥民和弟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吃,但无奈真的难以下咽。
祥民想这饭店的条件还说是为食堂吃不下的老师和学生们煮点家常饭,那食堂又会是什么条件呢?
每个人都没吃完。老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解释说,山里就是这样条件。
赵主任对老板说:煮点米饭,想办法炒几个菜。
天黑下来。去村小检查工作的严校长和学校工会主席回校了。他们直接来到饭店,满身是泥,浑身湿透。赵主任互相介绍,然后是问候。校长和工会主席也表达了对祥民的到来表示欢迎。
校长个子稍高一些,有一米七五左右,身体壮实,皮肤略有点黑,说话细声细气的与这个身板有点不配套,言语中还有一点文绉绉的。工会主席,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言谈中倒很能显示出他精气神。他俩也没吃晚饭。
饭店老板从灶堂里取出些燃烧的火子,放在火盆中,让他俩烤一烤衣服。校长、工会主席、教导主任围坐在火盆边,开始谈论各村小学的开学情况。从他们的谈话中,祥民得知学开学工作中面临最大的问题是教师不足。祥民询问得知学校下辖九个村小,师资严重不足的村小只有请初中都末毕业尚没外出打工的人来代课。
晚饭又一次端上来。这次有菜,是花生米,炒鸡蛋,炒面皮,腊肉。还是没有蔬菜。或许是这次的经历,以后工作的几年中,祥民从末在这里吃过饭。
晚饭后,安排房间铺床铺已经不可能了。祥民和弟弟被安排在开饭店的母会计家中住宿,妹妹则与一位单身女教师同住,她是学校谭书记的女儿。
被会计带着去他家,雨夜中借着电筒光行走在山路上,坡坡坎坎的,相当不好走。高一脚低一脚,也不知如何走到他家的。
雨下了一整夜,祥民怎么也睡不着。总也想不明白,这为什么和范主任说的相差太大了。石坪,这样一个地处大山深处,穷乡僻壤的学校,真的就这么和自己联系上了吗?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和弟妹们去食堂吃早饭,玉米面稀饭。当地主要产玉米,老百姓把玉米在石磨上碾过后,把大小分开。煮饭时先把大的放在锅中煮,八成熟时再放玉米面和当地的酸菜。饭后弟妹们去公路边等车,一辆外地的客车经过,弟妹们搭上车。上车时,妹妹对祥民说:哥,这样的环境,我真想替你哭。
祥民独自回到学校。赵主任对祥民说,学校给你安排的是担任初中二年级两个班的数学科目的教学工作,并把教科书和备课本给了祥民。赵主任对祥民说,祥老师,准备一下,今天就去给学生们上课。学生们真的很期待。
祥民很纠结,但还是作出了承诺,并在教导处抄了课表,今天第二节就有数学课。
祥民在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进入班级,和学生见了面。开始第一次正式上课。
这里的教室,没有讲台,只是在教室前面留出没摆放课桌的一部分。黑板也只是在墙上用泥沙糊了一块,染上黑色。学生,纯朴的山里娃,十分渴求知识。
给学生上了第一堂数学课,祥民正式开始为人师的序幕。山里的条件十分差,但学生却十分认真好学。
课后,祥民在后勤主任的带领下,去宿舍铺好床铺。这是乡政府撤走后给学校的一个二层楼宿舍。学校没有专门的办公室,这是祥民的寝室,也是他的办公室。
中午,太阳出来了。学校决定下午召开开学典礼。学校领导决定祥民作为新教师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祥民发言时,老师和学生们都听得十分认真。当晚,写下了到校后的第一篇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