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葭萌关头的风景 > 正文 年轻的祥明
    一

    元旦节这天的上午十一点,光阳市,有阳光,不温暖。

    石坪中心校的祥民老师拎着一个红色的尼龙布挎包走进光阳市长城汽车客运站,上了去石坪的中巴客车。

    石坪是秦巴山区南部的一个小地方,是曾经一个公社辖区的名称。山里有九个村,一万多人口,往返石坪与光阳市的客车只有这一辆。早晨六点半从石坪那大山深处开出,大约行驶两个半小时后就到了光阳市城中心的长城汽车客运站,乘客们去办事,客车在车站停大约三个半小时左右,中午十二点会准时返回。

    祥民上车后,环顾了一下车内,发现己无空位。石坪学校旁一开小卖部的个体户与祥民打招呼,挪了挪身体示意祥民过来和他挤着坐。

    车内是喧闹的,熟悉的人们谈论着家长里短的琐事。距发车大约还有一个小时,祥民从挎包里取出上车前在站外邮亭刚买的一本《中篇选刊》起来。只有读书,他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毕竟他和车内的乘客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

    十一点五十分时,跟车的售票员会询问乘车的人是否到齐。如果有人办事赶不到,一般会找一个熟人留在车内要求车主稍等一下。都是大山里的老乡,车主会通融几分钟甚至是十多分钟。今天无人答话,意味着到十二点时会准时发车。十二点,驾驶员已启动车,正在这时,石坪中心学校的严校长匆匆忙忙跑进车站,对着缓慢行进的客车吆喝等一等,同时快速地上了客车。

    车上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乘客,过道上也站了好几个。去石坪就这一趟车,客车超载偶而作一下违规处理,那只是象征性的,只有十七个座位的中巴客车,每天搭载的都是二、三十人。

    严校长上车后,没有座位。在拥挤的人群中他与祥民四目相对,互相问候。严校长放好行李后,站在车门边的过道上。祥民执意要给严校长让座,他俩互相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合挤坐在本己超员的座位上。与其说是坐,其实是只有半个屁股变换方式才能贴在座位上,总之比站着好点。

    中巴客车驶出车站,开往石坪。

    正是严冬,天气十分寒冷。一脸倦容的严校长落坐后,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珠。

    祥民说,严校长来的真准时,再晚一点就赶不上今天这趟客车了。

    严校长说道,真是太匆忙了。不过还好,总算坐上回家的车了,否则要等到明天。

    校长很自信地又接着说,你看还有位子坐一坐,运气还不错吧,我这个人就是运气好。

    祥民想严校长的确是“运气”好,两年前还是民办教师的他成了管辖九个村小学的中心学校校长,同校的几十位民办教师还在为是否能转正成为一名公办教师而发愁时,他摇身一变又成了一名公办教师校长。他的“运气好”是学校那些没有成为公办教师的民办教师们议论最多的话题。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恨,恨自己时运不济,褒贬不一。后来学校老师们就用他说的“运气好”这句话背后嘲笑他。

    祥民只有顺着他的话说,那是那是,严校长就是“运气好”。严校长,三个月的校长岗位培训应该很辛苦吧?他们说培训后期还去外地考查,去了哪些地方?

    严校长说道,前期理论学习是有点枯燥,也十分辛苦,后期考察学习阶段去沿海地区走了一趟,真是大开眼界!我回学校后立即会组织老师们一起学习。

    祥民说,哦。心中想这下又有学习的内容了。严校长话锋一转问,祥老师,元旦节回家去看望你父母了吗?老人们都还好吧。

    祥民回答说,都好,谢谢严校长关心。你应该过不错吧。

    校长开始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说,新年的前十一个小时都在火车上渡过的,还挺有意义。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接着说十一点半火车到达光阳火车站,一下火车我就急匆匆赶到汽车站。用时半小时,很准确。

    严校长用手往上推了推眼镜,打了一个哈欠又说道,祥老师,我外出进行校长岗位培训学习和考查已经整整三个月了,没有机会照顾好你们这些从外地到山区来任教的老师们,作为一校之长,真有点对不住大家。快一学期了,适应山区的生活了吗?

    祥民对一再强调校长一词的严校长说,非常感谢严校长的关心,在外学习都不忘关心我们。起初是有点吃不惯这里的伙食。现在好多了,本来就是一个县,又不是很远。年青的我们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随遇而安嘛。

    石坪地处大山深处,山坡地上主要出产的是玉米。学校早饭和晚饭都会煮玉米面稀饭,放一些当地的酸菜。酸菜的酸味太猛了,初到这里的人是吃不惯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习惯后反而会觉得好吃。几天不吃还思念这个味道。祥民们刚到学校的那一个月严校长在学校,也并没有给外地来的教师有什么照顾。不过话说回来,那条件又能照顾什么呢?

    学校已有两个月没给老师们发工资了。祥民和其他老师们一样心中早有怨言。特别是二十多天前,在外培训的校长结束岗位培训前期的理论培训,回到学校拿钱去沿海考察,把学校财务上准备给外地教师和学校单身教师解决伙食费的几千元钱拿走。这些钱还是通过学生预交下学期书学费的形式筹措的,对此学校老师们牢骚满腹地议论着。

    这两年地方政府拖欠教师工资的现象很普遍,这本来就让老师们有不满情绪,严校长不顾其他老师“生死”优先使用经费更激起了老师们的愤怒和怨气。这些愤怒和怨气的情绪直接转移到教学中去,懈怠工作、不认真教学、不批改学生作业。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谈论国事,唯一让老师们有一丝安慰的是通过看报纸、听广播、看电视,了解到我们这里拖欠教师工资两三个月,比起那些拖欠一年半载的地区要好的多,闲谈中又多了一份自我安慰。所以对校长说的没有关心新教师,祥民是有个人意见的。

    严校长又对祥民说,石坪这山挺大,条件也十分艰苦,但艰苦的地方煅炼人,希望你尽快成长起来。

    祥民一笑回答说,严校长,我们是成年人,环境艰苦真不算什么。选择了这个职业,到哪里都一样,都是当教书育人的老师。

    中巴客车驶出光阳市区,奔驰在光阳市通往石坪的公路上。去石坪要经过石山镇,这一段路是沥青路面。到石山镇后就是山区碎石路面。公路傍山,路面坑坑洼洼,又窄又陡。

    严校长尖细的声音又一次在车内响起,哎,这次到沿海一带考察,真让人开了眼界。但我记忆最深也最感到惊奇的是一幢高楼,有七十八层,真是太高了。

    严校长露出笑容,十分得意又十分羡慕的接着说,祥老师你猜一下,那幢高楼有什么用途?

    祥民说,严校长,什么用途我倒真不知道?说一说你的高见。

    严校长说,全是搞商场和写字楼的。十八层以下是购物中心。我们坐电梯到十八层的服装城,我看上一件衣服,售价一百六十八元,太贵了!更让我有想法的是,那里的服务员统一着装,佩带上岗标志,很有职业感。于是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学校老师们也应该这样规范一下。

    严校长露出灿烂的笑容,已经达到眉开眼笑的地步,要不是空间狭小,他会手舞足蹈起来。

    祥民想,培训机构带校长们去沿海考察,难道没有去参观沿海发达地区的学校,学习他们的先进办学经验,回校后让校长们在教育上多下功夫,而仅是带他们去观光和购物吗?不可能。我们的校长,难怪学校老师们都称他为运气好的“土老坎”校长。他当校长后带领老师们去过几个学校参观,回来后就效仿,但每次只学习和模仿别校的表面,对学校的教学和其他工作没有多大作用。当校长不久后,在全校教师会议上每次他都会说学校一切工作都要“严”字当头。这个“严”应该有双重含义,一是学校老师们要记住严校长的严,另则是学校的确应该从严治校。从他平时的表现看,表达的信息是要以严校长的这个“严”字当头。

    正在祥民想严校长接下来会说什么时,严校长又说道,我看得起商场里的一件衣服,一百六十八元,实在是太贵了,没有钱买回来,真有些遗憾。

    祥民想,这是严校长说错了还是在故弄玄虚,一百六十八元的衣服,是有点贵,但不至于如此让他大惊小怪地夸张。

    祥民说,严校长不至于吧,喜欢就买回来吧,不要给自己留遗憾,去一趟沿海也不容易。

    校长说,小伙子,你说的那么简单,一百六十八元,我说的是大元,就是一百六十八张百元钞,一万六千八百元rmb。你算一下是不是相当于一个教师不吃不喝三到四年的工资。天价物品,让人只能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根本不敢奢望自己能拥有。

    祥民明白了,这真是校长在众人面前故弄玄虚,故意让人产生误解。

    车继续前行,车内的乘客继续拥挤。

    祥民和距校长较近的人听着校长讲述着他的沿海之行。车上的乘客没有对严校长讲的沿海之行表示出兴趣,有的人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起盹来。这时校长拍了拍也眯上眼睛的祥民的肩膀,问道,祥老师,你去过哪些地方?

    没等祥民开口,校长又继续说,小伙子,你虽然是大学生,但我敢肯定你没去过什么地方,以后有机会就应该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改革开放后沿海发展的确太快了,不论是城市建设还是教育科技水平,与内地差距太大了,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地方太多。

    严校长去沿海考察前回校拿走资金,这是学校的全部家当。学校发不出工资大多数老师吃饭只有欠账。祥民和同住小二楼的年青老师们都欠学校食堂和学校旁小饭店生活费。听校长这好似关心的奚落,心中有点不舒服。接着校长的话祥民带有情绪地说,是啊,百无一用是书生吗!我这个人出生在农村,家庭贫穷,从小到现在,除了在外上学,还真没去过什么地方。来石坪也快一学期了,还末到学校后面的那道山梁去看一看。我现在有一个梦想,就是走过那道山梁,去看山那边的风景。

    校长用手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祥民,没说什么。车内渐渐沉寂了,许多乘客闭上眼睛在摇晃的车中休息。祥民脸朝向车窗外,看那冬日掉了树叶只剩光秃秃枝桠的树木向后退去。

    客车过了石山镇进入山区碎石路面,穿行在崎岖山沟里。目前这条路是国道108线修高速路时的临时通道,过往的车很多。客车喘着粗气,开向目的地石坪。

    沉默了很久。严校长又问祥民,祥老师,我外出培训学习离开学校这三个月,校内教学工作情况如何?

    祥民想,这个话题太大,该如何回答呢?只有说了句一切都还好吧。

    祥民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想,严校长,两个小时了,你终于记起问一下学校的情况。学校的教学工作会怎样,老师上课,学生学习。遵守纪律的遵守,不遵守的仍是不遵守,不会因为你在不在学校。你在校的时候有些工作都一团混乱,许多问题都没有理清,你走之后又何好之有呢?

    严校长说,这样就好,我在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千多学生和七八十位老师。让老书记主持学校工作,他能行吗?这是我一直担心和不放心的,他毕竟太老了,思想又特别僵化。

    祥民想起九月底校长临去岗位培训学习,在全校教师会议上移交工作给书记时,当着全校教师的面,他也说了这样一句话。让书记主持工作,他人太老了,思想又特别僵化,希望老师们多支持他的工作,各部门要互相配合。

    开完会后祥民了解到,书记还不到知末命的五十岁,有些秃顶,看起来面相比实际年龄大一点。太老了,有点夸张。夸张是有原因的,两年前学校范校长调去镇上教育办公室任主任,校长职位空缺,新校长人选考查时,书记极力举荐目前在下海的大赵老师。还是民办教师的严老师根本不在推荐之列。当上级推荐严老师时,书记也是极力反对的。后来严老师成为严校长后对书记心存怨恨。书记的女儿中等师范专业毕业后也在学校工作,负责学校少先队员工作。严校长主持学校工作后对她所干的工作百般刁难,很明显是干得很好的一件事,严校长不但不给予肯定,还会在全校教师会上说这也不好那也不行。毕竟他是学校法人代表,学校又实行的是校长负责制,学校事务书记也无可奈何。这学期的九月初,在一个下雨的晚上,严校长打着雨伞要送书记女儿回小二楼的寝室,被义正严词的拒绝了。被拒绝的严校长有点歇斯底里,在雨夜中无所顾忌地追逐并强行搂抱。书记女儿拼命挣脱后跑回学校,告诉了她的父亲。书记父亲听了这事后,十分愤怒地去了严校长的办公室。雨夜中他们开始争论,争论的具体内容外人不知晓,但严校长、书记最后都发火了。从校长办公室传出的声音是严校长对书记说:你太老古板,思想僵化不能适应当今社会。这应该是校长一直说书记太老的真正原因。当时祥民走在严校长身后,回校后又和许多老师一起偷听了他们的争论,也就对整个过程有所了解。

    祥民实在忍不住就说,严校长,我客观地说,其实书记管理学校还是有一套办法的。

    严校长表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祥民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这句话是严校长不爱听的。严校长思索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对祥民说,可能是吧。

    喘着粗气的中巴客车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的朝着目的地行进着,走过一道道山谷又翻过一道道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