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区门的易宁并没急着去上班,而是临时改变主意径直奔往王庆梅家,不出意外的话,这时家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在。待见到易宁独自前来,王庆梅颇感诧异,不过还是亲热地招呼她坐下。
“婶,我刚才回了一趟家。……”易宁开门进山。
“哦?那你妈妈怎么说?”大概也是急于想知道她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消息,她迫不及待地问。
易宁很诚实地把刚才两人的谈话向她简述一遍,只是略掉了最后她提出的那条方案,只说作为回报将来一定会加倍孝敬爸妈。
听完后王庆梅皱紧眉头,显得很不开心地说:“宁宁,你后面不应该这样和你妈妈说话。我也是母亲,也有女儿,我也不相信我自己对冰冰所做的事情一直都没错,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会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我真的会很难过。”
“我也知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想永远当她老人家的贴身小棉袄。可有些事总要有底线,你贴边走可以,但也要有一步滑倒就会被弄得不可收拾的心理准备啊?……再说,她的那点心思,您……您也不是不明白。”易宁后面的声音越说越低,要搁以往话到这儿她一准会哭起来,但这时她的悲伤凝集在心里已经形成了一团浓密得化不开的阴云。
“我明白,宁宁。这样的话你知我知大家都知但千万不能说。窗户纸没戳破之前它总归是完整的,总归有它的作用。你要相信麻烦肯定是解决,哪怕它再棘手大家还可以就着面子商量不是?你可别糊涂啊。”王庆梅耐心地说。
易宁哪会想这么深,她本以为王庆梅在心里结着老大一疙瘩的前提下作为发泄都会站在她这一边数落陈月柳,这样她的心里会好受些,没料到王庆梅居然帮着自己母亲说起话来——当然,也许她并非针对陈月柳,只是站在“母亲”这个普遍的立场上教化易宁而已。
“婶,都到这个份上了您居然还能为她着想。哎,冰冰真有福气。”
“有啥福气。”王庆梅听着笑了笑说,“做父母的只怪自己没大能耐,给不了他们期望了。像你今后还不是这样?等你有了宝宝也恨不得连天上星星都要摘下来跟他们预备好。”
易宁难得地陪着王庆梅浅绽欢颜。这话她爱听,两人之前也聊过憧憬过,颇有共识:一个愿意早点生,一个乐意帮着带,还各不捆绑附加条件,都只求孩子健健康康,为家里增添别样的生气与快乐。
“这就对了,干嘛总是愁眉苦脸的。”王庆梅欣慰地说,“不管怎么说,你一而再劝你妈妈这是你对自己负责,你又跑来告诉我说明你没把我和你叔当外人,我心里真的很舒服。嗳,还是那句话,这事跟你和绪东无关,你俩该干嘛干嘛,我们会处理的。”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易宁脱口而出。
“怎么,你有好办法?”她问。
易宁咬咬牙点点头说:“婶,我知道我妈不对,让您和叔操心了。而且……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指望我妈会心疼我,否则她根本不会这样做。”
“那你的意思是?……”王庆梅同情地问。
易宁好不容易忍住了嚎啕的冲动,抽噎着说:“现在我能依靠的只有绪东,我爱绪东,我不想失去他。假如这事不顺利导致我和他分开,我不怪谁,我只怪自己没这好命。所以……所以这会儿我特意跑来和您商量,看看您能不能满足我的一个要求,您要答应了,我会一辈子感激您的!……”
王庆梅听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说:“宁宁,你的心思我明白,不光你不想失去绪东,绪东也不能没有你啊!两个人相亲相爱和和美美不是挺好?我这个当妈的肯定百分百支持你们。”
易宁听了抿紧嘴唇重重地点点头,珠泪儿瞬间蹦飞了几颗,好不令王庆梅揪心,她说:“婶,我想尽快过了这一关,也不想您和叔再在他们面前低声下气,我刚才想好了,我妈不是坚持要二十万吗?我今天话都跟她说到这份上了,她还好意思要这么多吗?”
“嗯。”
“您和叔今晚再去时,别再和她多说什么?她要念我还是她女儿想通了只要十万就皆大欢喜。她要是能降一点只要十五万您就答应,还是要二十万你也别跟她啰嗦,点头就是。回头多出的钱我跟您补上。婶,我现在手上有几万块钱,要是不够的话我去借一点凑足。……总之,我实在不想再为这事扯皮扯个不休。在您们一家人面前,我害臊,也难过……”
一席话听下来,王庆梅不禁也眼泪簌簌,在心里直叫:“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好好的一个姑娘竟被自己的亲爹妈逼到了这副田地,还偏生没有说理的地方!”
“宁宁,你别伤心。”她抹了抹眼睛,说,“你现在的心情我特别能理解。婶是过来人,不提经历过的,单说看过又有多少?像这事其实早就见怪不怪,只不过特殊在发生于自己的生活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乖,你这是钻了牛角尖,想得过于严重。”
“这难道还不严重?别家儿女结婚哪有像这样的?”
“看你说的。傻孩子,你想想,谁家有这样的事会满大街地说给外人听,难不成真有人会以此为荣?还不都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给别人看的还不都是光鲜热闹的一面,你说是不?”
易宁不支声,想想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还有,跟你说,你提的这个办法我和你叔实在不能答应。”
“为什么?”
“这个没有为什么。你愿意怎么做是出于你的考虑,我们不接受你的提议,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是出我们自己的考虑。孩子,天又没塌下来,还轮不到你这姑娘的来贴补,再说就算是要贴补也是贴补娘家,哪有还没过门就把钱往婆家送的道理?”
“我这实际上就是贴补娘家。”她连忙解释说。
“这绝对不行,传出去我和你叔还有的活?必定要被人取笑一辈子的。……不光如此,你爸妈更会记恨我们一世,这千万做不得。”王庆梅断然说。
“这……”易宁像一个泄气的皮球内心充满了无奈,自认的一厢情愿押宝于她与王庆梅之间的默契,把这事当成一个秘密来共同保守,否则她也不会独自来见王庆梅,纵有想法让胡绪东这个当儿子的去沟通其实更妥当。可人与人间哪有什么绝对的信任,何况是这样明显有损自尊的,王庆梅一口拒绝当然就毫不奇怪了。
“宁宁,一个女儿家有钱想怎么花都行。但作为我们长辈来说可不能眼皮浅,就像‘希望你把钱花在以后的小家庭中’这样的话都不能说,我相信你是理解的……”
易宁木然听着,点点头表示接受。可这些话对她来说有什么用?安慰?——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她现在根本不需要。王庆梅既然销死了她刚才好不容易要推开的一扇窗户,没办法,她只得再想办法另开一扇。
这样的事本身无异于灾难,易宁已经相当于在苦海中浮沉有两三天了,所幸并没有溺毙,相反已经摸索到了水性一般。她只想及早逃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只瞄到一根稻草她都要泅过去死死攥住试上一试。
离开了王庆梅家,心中出奇镇静的易宁一溜烟直奔银行,取了五万块后再次往家里赶。这时候离易忠明下班的时间还早着,家里还是只有陈月柳一个人。当然,就算是易忠明在家里也没关系,他决定不了什么,只是一个看客。
当易宁平静地把五万钱放到陈月柳面前时,她看起来手足无措,虽能大致猜出女儿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这简直……太荒谬不过!
“妈,不管您有什么想法,毕竟结婚是人生中的大事,我不想在两家相互指责争吵中度过,我只想快点结束。还是那句话,绪东家拿十万块出来,您另外还要多少我来补差,这里是五万块您先收着。如果您还嫌少只管开口,我不会再跟您讨价还价,我马上就想办法添齐,您和爸包管放心。”
说完她盯着陈月柳静等回答,可惜陈月柳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从这事发生起,女儿的反应一天比一天强烈,还竟都是意料之外的出格举动,这已经完全背离了预期。更可恶的是,现在女儿居然用这样无比难堪的方式来要挟自己,此情此景还哪有一点正常母女间的情谊,分明倒像古代青楼女子自赎从良的绝情戏码。陈月柳并不否认自己对待女儿婚事的态度就是把它当成一桩买卖,为了遮掩这个目的也是用尽心机。问题是哪怕欲盖弥彰,也百倍胜过眼前抽凳掀桌般的短兵相接——这还是自己的女儿呢,就算真要走这一步,对手不应该是他们胡家人吗?
陈月柳感到从未有过的深深羞辱,觉得这会儿不管如何应对都无济于事,她的所谓尊严已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剥得溜光。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怒火中烧,耳朵内仿佛能清晰听到自己狠命咬牙错齿时所发出的尖利咯咯声。她不置一言,用平生最大的忍耐克制住了想对易宁咆哮而出的一连串“滚”字,然后用几乎能杀死女儿的目光传递过去这样的讯号:“宁宁,这是你逼我的!”
易宁也被她阴沉得几乎扭曲的神情吓得心头一凛,但一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又变得坦然起来,她说:“妈,我要上班去了,你要有什么事就跟我打电话,晚上求您和爸好好和他们谈谈。我实在累了,我真的只想清净清净。”
见陈月柳依然坐着毫无反应,易宁起身朝门边走去,才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她说:“妈,无论以后怎样,原来存在您手里的钱我都不要了,这笔钱不管是帮您还是帮嘉嘉都是我应付的责任,您和爸不用再纠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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