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宁一进门发现母亲果然在家。见她回来，陈月柳神色比昨天温和得多，还主动跟她说婚期快到了，再住男方家不太好怕别人说闲话。
“有意见您倒是早讲啊。”她在心里嘀咕着不敢说出声，望着陈月柳的笑脸莫名觉得陌生，想着才短短两三天亲母女之间居然会隔出这么宽的一条鸿沟，好笑之余实在令人悲哀。
“妈，昨天绪东爸妈来家里跟你们谈得怎么样了？”她问，然后发觉自己的这句谎话在陈月柳根本不会相信的前提下，问得特别顺溜。
“他们没跟你说？”陈月柳淡淡地说。
“没，只说今天晚上再找您和爸谈谈。估计是想防着我吧！”说完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觉得理应如此，一瞬间才感觉胡家父母现在还能对自己这么好真不易真挺另类。
“你也知道啊，所以今后就得多一个心眼，凡事还是自私点好，家里的钱啊什么的都得自己管着才踏实，不然到时他们还是一家人，你后悔都来不及。”
对于她话语中对胡家人的诋毁，要换以前她肯定会认为是母亲告诫自己的经验之恋，饱含着她的历久辛酸与用心提点的慈爱，但在这会儿却不值一哂，她没有付出信任的理由。同时她不愿辩驳，不是不想只是尽量避免争吵，否则这一次她又会白跑一趟。
“您说的也是。”她假意赞同说，“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是现在才掺到里头去的您。看天下的姑娘多得是，和谁不是结婚过日子。您把条件提那么高，他们能答应吗？”
“这不是他们答不答应的问题，你看把你和胡绪东放在一杆秤上称，想想哪头轻哪头重。我家本来就吃了亏，他不添点分量平衡点，真把我家当池里王八任踩任捉啊。”陈月柳声音也不大，大概是女儿开了窍，细细帮她分析梳理说。
“那要是他们家被吓跑了怎么办？我到哪里还找一个对我这个好的男人啊？”她委屈地说。
“啧啧啧，还男人呢，也不嫌害臊。你看你一被他占了便宜那态度就变了吧？……儿啊，我跟你说，你以为我找他们家要这么点钱真是为我和你爸将来用的？告诉你，一来你结婚要为你贴面子，二来么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大了读书了到了用钱的时候，准都一笔笔算给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哪怕心里跟明镜似的，易宁也只能把自己当成傻子点点头感激地说：“您不说我也明白您和爸都是为我好，考虑长远着，不像我只顾着眼前。可是，妈，您也要让我眼前的这一关好好过呀。您如果要是逼急点，那胡家把旗一收撤了怎么办？您说我到哪哭去？……要是我和绪东一拍两散天天呆在家里，您不嫌弃但总归心里不爽是不是？到时您又要心急火燎到处求爹爹拜奶奶，我最后肯定会结婚的，但您说到时您女婿有绪东这么和我贴心吗？您和爸将来有事要我们孝顺了，我会像叫绪东一样叫得动他吗？……妈，求您了，拣芝麻丢西瓜的事您可千万别干啊！”
话到后面可真是易宁的心里话，她可怜巴巴地睁着泪眼望着陈月柳，见她脸上的神情发涩分明还夹着难堪，不禁有了点信心，继续说：“妈，您和我爸的心意我领了，您看您能不能抬抬手，把那杆放低点，不然的话，他们家使劲跳都够不着，事就坏了。您说是吧？”
“要我说……”陈月柳一张嘴竟语塞不已，看着女儿急得直哭她实在于心不忍，可又能怎么。昨天她给易嘉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时顺路买点零食水果。回来他问起缘由，听说是胡绪东父母晚上要登门提亲，他先是为姐姐高兴，随后神色就变得不太自然起来，不用说肯定是忧愁起自己的事，一问果然如此。这让她在晚上和胡国建两口子商量时显得很执拗坚定。她不想拖，于是直接报出二十万后任两人再怎么说都不松口。可现在女儿在她面前都这样了还能坚持吗？这会儿她无比头疼，一时沉默间感觉脑袋里真像被人拿刀划了一下，于是哀叹自己一世的精明勤恳，没想到人生最重要的关头竟成了风箱里的老鼠，真是做人难啊。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僵了好一会儿，易宁抬抬眼发现时间不早了还要赶着去店里上班，说：“妈，昨天很晚了绪东回来，别的都没跟我提，只是说他呆这么晚就是一直在劝他爸妈再登门来时把态度放诚恳点，有什么事好商量好好说话，到时别真弄得我们俩没事您们倒先弄出矛盾来。”
“怎么会呢，这事主动权在他家。他家越小气我和你爸为了你越不能忍气吞声，这回不跟你撑起腰以后他们哪个还会把你放在眼里。傻孩子，地位可是自己争取来的。”
“那也总不能没完没了。他家要是退一步，您也得退一步不是？”
“我退了。”陈月柳理直气壮地说，“三十万本来就是我的气话，昨天我明明白白跟他爸妈说了，二十万就行。”
“可叔叔婶婶一个月加起来工资才多少？——五千出头没到六千。面子是要的，还是要顾及他们的能力吧？”
“能力？没能力让他们儿子去找个二婚啊。占了便宜就揣到兜里捂着藏着，哪有这么美的事？”
这话说来说去算是转了一圈绕回来了。易宁沮丧之余不禁把心一横，跟她摊牌说：“妈，您要面子我当然是没说的，可我作为您女儿想要里子也没错吧？这会儿就咱们娘俩，咱俩也一人各退一步行不？”
陈月柳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把女儿逼到这份上倒真成了做生意，她连忙制止说：“宁宁，你看你……说的什么话？……”
“我不是着急吗？假如今晚您和他爸妈再不达成一致。这事要传出去，我和他闹掰了以后在这一方还有名声吗？正儿八经的人家谁还会瞧我一眼？”
“那你什么意思？”
“就十万行不？”
“不行。”陈月柳唰地拉下脸硬生生地说。
这是易宁意料之中的，她不暇多想，接着说：“那我这时跟您说定，只要您答应，我以前存在您手里的工资就算我这个女儿诚心孝敬给您和爸的，这笔账就此一笔勾销，以后该怎么孝敬您和爸我绝不含糊。我易宁要是反悔，天打雷劈！……”
这个方案易宁一天前就提过，但与昨天说话时一副失魂落魄可怜兮兮的模样儿相比，此时变得冷峻决绝，就好像这笔早已被花销了的钱成了一个筹码，昨天还是陈月柳捏着，这会儿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手里。之所以会轻易变势，只因陈月柳从女儿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从未发现见识过的另一面：女儿有可能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温顺偎依在自己身边，事事察颜观色努力讨得自己的欢心，女儿把凳子一抽，一屁股移坐到了她前方——既是她陈月柳的对面，同时也是整个易家的对面。
陈月柳不禁心慌起来，以前用了她辛苦挣的十几万她都没怎么着，这回找别人要个二十万她就开始翻脸了。人的心说变就变，这才是陈月柳最为担心的，一旦她以前自恃的对女儿的控制力出了问题，女儿铁了心帮对方说话，最后她闹得鸡飞蛋打不就一场空了吗？这样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她陈月柳才不干呢！其实她应该完全理解女儿的这般心思，她自己本身就是过来人，当初如果让她在亲爹娘和易忠明之间选边站，她一样会嘴里帮着爹娘，暗地里为丈夫助拳。她不是独生女，自然无须为老人作想。不要怪心肠硬，这就是生活。
陈月柳顿时不好受起来，你要说生养自己的和自己生养的，看似没什么区别，可有时怎么实际上区别就这么大呢？和爹妈吵起架来她不一定会含糊，但易宁真要和她划清界限，她一时半会还真承受不了这打击。
“你别这么说，宁宁。”她抑着心虚鼓起劲说，“你的钱就是你的钱，我们就是你亲爹娘也不会赖你的。不过你也别为他们胡家敲边鼓。就冲你刚才说的话你的心已经跑偏了。你可以为了外人不认我们，我和你爸将来也不会怪你，只是你记着，亲爹妈到死都是亲爹妈，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不管你以后管不管我们，你自己生活得好不好，我和你爸还活一天，这里还是你的家。……还有，我的态度是不会变的，不过，你刚才说的话我也会考虑考虑——当然我声明不是考虑钱的问题，而是看他们家的诚意。若是他们家少了这一点，到时你也别怪着爹妈没给他们面子。……”
母女俩都把说话到了这个份上已是各彰其心了。呆不住了的易宁跟她说要赶着去上班，就起身先到卫生间里小心洗了一把脸，擦净后又补了点妆，看看没什么异状就出去了。
“别把这事说给嘉儿听，他为自己的事都愁不来，我和你爸都打算瞒着他。”陈月柳叮嘱她说。
“知道了，妈。”她点点头，出去后在门边呆了好一会儿，陈月柳最后的提醒像一方洁布擦亮了心中的窗户，现在这扇窗户已经飞到了门框上贴紧了，她不用回头都能透过它看清里面的影像——摆满丰盛菜肴的餐桌前，易忠明、陈月柳还有易嘉三人坐着有说有笑，吕倩倩从厨房里端来饭锅，坐在空着的那一方的椅子上，四人开心地吃起来。
“——原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她好容易镇静下来，低着脑袋，用拳头抵着心口一步一个叹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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