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说到这里,胡国建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眼望着易宁喊她。
正在认真听着的易宁忙抬起头来应了一声,三人都看清楚了,她眼睛里正噙着的泪水摇摇欲堕。
“是这样的,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有些不妥当,不过你也要理解我和你婶婶的心情,刚才我们尽量劝导你爸妈,也只能说些这样的话了。”
他话中的含义在场人全明白,易宁心里更是内疚得不得了,事情因她而起,他们反倒还特别顾忌自己的情绪,长辈的这份心她要是以后能以孝心报偿倒还罢了,问题是现在明面上的事自己却有心无力,这不是一种折磨是什么。
“宁宁,我们和你爸妈有一处想法还是一致的,”王庆梅终于开口说话,“这是两家大人的事,跟你和绪东都没关系。毕竟一来是风俗,二来你只要承认前一点就会觉得这事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你看两家各执一理,能认同更好,不认同也不能强行指责对方,说他半分道理都没有务必事事都按自己意思来吧?”
“可是,怎么说我妈还是狮子大张口。把有钱人除开,整个北江哪听过这种兴法?”易宁焦虑地说。
“兴法还不是人兴的,撞到了这个枪口上又有什么办法?还不得要爸妈多磨磨嘴皮子。”见易宁哭了起来,心疼不已胡绪东赶紧递过纸巾安慰她,又对胡国建说,“爸,你再说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么……宁宁妈听我们说了一通后表示理解,还他们的为难之处说了一遍。至于说的嘛,也就和你们昨天转述给我们的差不多一个意思。”
“那还是没道理啊!”易宁打着哭腔说,“我一直都跟她说我又不是远嫁,怎么就不会管她和爸了?两边的爸妈都是爸妈,我自己能出力的还少得了谁一份?……看叔叔、婶婶您们俩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单位上都还挣下脸存着面子,现在都这么在她面前低三下四了,她就怎么……怎么不体谅一下呢?”
她这么一说,大家的心里顿时都很不是滋味,一时间谁都没有搭话,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话中的那句“两边的爸妈都是爸妈,我自己能出力的还少得了谁一份?”像针一样直戳每个人心窝。要换了别人说类似的话,他们必然只当是应应景,可易宁不同,别说给她一点甜头,就算对她不理不睬,她依旧会兑现上面的承诺。
此刻,心情复杂的王庆梅想起以前被舒颜闹得心力交瘁的过往更是疲倦得厉害,她实在不想再受这样的折腾。本来以她的性子在生活中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悍妇,谁招惹她都讨不了好果子吃,更别说占便宜了。比如刚才在易家,她若是直接抛出自己的条件然后甩手出门,她就不相信这门亲事还一定成不了。可她不想这样做,她太中意单纯善良的易宁,易宁的确和自己认识接触过的很多姑娘不太一样,不骄矜小气还识抬举。毕竟居家过日子讲的是实惠最终拼的还是性格,家里摆的花瓶纵使再好看能比得上模样质朴的电饭锅电磁炉有作用吗?再说易宁长得也还不赖,只不过不像舒颜那样看着风骚勾人而已。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轻易给儿子未来的生活留下阴影——其实陈月柳除了贪财外别的方面尚好,看得出憨憨的易忠明大大咧咧也好相处,听儿子说和他还挺投缘。总之,慎之又慎是她不得不为之。
“老胡啊,要不……我们明天再去上门和老易老陈商量商量?”王庆梅轻声说,才那么一小会儿她的声音就突然变得飘忽无力,透着点嘶哑。
“妈——”胡绪东担心地喊。
“行行。”胡国建口里边答应边赶紧起身给她倒来一杯水润润喉咙。
易宁瞧着也急了,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胳膊说:“婶婶,您千万别生气。您这样我实在过意不去。我这就回家跟我妈说清楚,没这么欺负人的。”
“哎,我没事,只不过是有点累了。你看你……”王庆梅笑着抹了抹她的脸蛋。
“宁宁,别说这么严重。”胡国建说,“都说了这事本来讲的是你情我愿,为求得一致,像拉锯一样你进我退、我进你退都正常。孩子,生活中好多事都是这么叫人无奈,说不清也道不明。不过,胡叔叔和你婶婶也不是圣人,也有牢骚。可又能怎么样呢?要说聘礼嫁妆之类的事,确确实实无所谓对错,也怪不了谁,可凡事一旦出格它就一定少不了伤害呀!”
易宁听得心如刀绞,透过这话,那胡国建可真是把她当成了亲闺女。要不是她家提的要求太奇葩,令他们做起来实在为难,话何以至此。再顺着他话中的意思来理解,胡家上下无辜受害是一定的,但要论说究竟是谁受害最深,那答案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客厅里的风扇在呼呼地吹着,尽管之前因为心情激动而变得燥热,脸上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可到了这会儿,易宁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寒意,陡然觉得她与这间无比珍视里面正结着蓓蕾马上要盛放的房子显得格格不入:无形中所有的陈设都变得高大冷峻起来,都在无言地逼视着她,令她难过又难堪地退缩再退缩,直到瘪得像一张纸片飘零到了地板上——那是她的目光黯然低俯的地方,她看到了从自己身体中剥落的真实又可怜的另一个自己。
他们三人还说了一会话,其中她听到胡绪东把她昨晚关于冰冰的话说给了他们听,显然是在舒缓大家心情之余替她求得讨好。他们听了深以为然,又嘱咐他俩今后日子要好好过,对于妹妹有能力就帮衬,毕竟那个糊涂鬼确实不太令人放心。
头脑迷茫的易宁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不时像木偶人一样机械地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当王庆梅问她今晚到哪儿休息时她居然还打了一寒噤,人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家在哪儿?”她暗暗地问自己,却似乎已无法回答。
和胡绪东一回到家,浑身像虚脱了一般的易宁胡乱洗漱一下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很酣沉等到醒来时才发觉连个梦都没有。
此时天刚蒙蒙亮,周围很静,将旁边熟睡中的胡绪东发出的呼噜声衬得特别响亮,这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不少。人果然比想像中的要强大得多,几个日夜里累聚的悲伤这会儿像泥沙一样都积压在了心底,虽然沉甸甸的,但至少没有遮挡在眼前,能让她冷静地想一想自己该做些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能打败亲情的有很多,金钱便是其中最轻易最厉害也最彻底的一种武器,假若反过来想要打败金钱的话,那可谓万般无力俱如同以卵击石,挑来挑去,相信唯一能坚持到底的就只剩下亲情二字。毫无睡意的易宁边欣赏着枕边人的睡貌,边反复琢磨着,思来想去觉得也只能如此,成不成还在于尝试。
与前两天一样,胡绪东按时出门上班,临出门前又一次叫她想开点,说自己的爸妈一定会处理妥当的,说完吻了她一下方才留恋地微笑离开。易宁一个人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通,觉得这个点陈月柳差不多快买菜回家了,于是便出门往家里赶。
这个清早睡不着的还有王庆梅,完全和易宁一样的,昨晚在送走准小两口后周身无力的她便像泥一样瘫睡在床上,连动弹一下都没有了勇气,仿佛呼吸都成了负担,等到和易宁差不多时间醒来时忍不住泪湿枕巾。有时她在咒骂自己的软弱,有时她在哀叹命运的不公,对儿子的心疼像刀一样在蚀刻着她的神经,让她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再没有心气去对抗那些可能会改变家人命运的抉择。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儿子已经被那个臭#婊#子祸害得够惨了,好不容易见到生活的曙光,这当儿被棒打鸳鸯,换位想一想,可不是终生的遗恨?
“不就是钱吗!”她情不自禁地重重啐了一口,陈月柳叨叨个不停的嘴脸在她眼前变得丑陋可憎。她不敢像别的市井妇人一样怂恿儿子儿媳同他们家撕破脸,她胡家要脸面,还要因为娶了一个黄花闺女而风风光光地操办婚事,她宁可被别人说傻子也不想别人背后指点她说占便宜抠门。普通人工作了一辈子吃吃喝喝能花多少钱,大部分的花销估计都贴到脸面上去了。对这,谁心里都门清,可有多少人能潇洒豁达地超脱于外?
“你……说什么?”睡得迷迷糊糊的胡国建被吵醒了,翻身过来咕哝着问,没听见回应,伸手揉了揉眼睛,一看,见她正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瞧那架式应该已醒了多时。
“你还在想啊?”他说。其实他昨天晚上根本睡不着,盯着电视心神不宁地看了半宿,最后还不是颓然地上床睡觉的。
“这离国庆节还有几天?能不急吗?”
“要不请个人跟他们家说说,怕是能买点面子?”这是他昨晚左思右想好不容易蹦出来的一个辙,他试探着问,“你看把这事跟老刘和老赵说说,让他们帮着劝劝怎么样?”
“屁话!我上次只是提提而已,真以为我王庆梅像他们家一样不要脸啊。这事传出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儿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吃哑巴亏喽。妈的最多再加五万,多了没门,他们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真要是出了这些,这个名声我们可得领着,就说我们心甘情愿,到时可别把这丑事声张出去才行。”她恶狠狠地说。
胡国建再无言语,两老口轮番叹着气,这觉现在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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