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性情而论,胡绪东和易宁都从来不是大手大脚的人,自然也知道谈恋爱和结婚后在很多方面有着本质的区别。像下馆子,以前认为是情调,今后只会觉得既奢侈又存在着卫生隐患哪看都不值当,只是这一顿有着特别的由头,因而两人都为对方装出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没吃几口就在对方的鼓励与影响下弄假成真,食兴大动的他俩索性把烦恼都撇开一边来了个一扫而光。
吃完后胡绪东便步行去上班,易宁回到旁边小区家里收拾收拾,才开始忙活她就不情愿了。一个人独处室内,孤寂很不够意思地召回了那些好不容易才驱散的心头阴影——她又重陷入恐惧与失望的桎梏中。她知道没有了胡绪东在身边,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逃脱不了,于是急急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到店里工作去了。
易宁在店里吃的晚饭,又接着忙了一气儿,到了晚上近九点钟胡绪东如约开车来接她,两人便默契地回到他那个小窝里。
胡绪东并没有给她带来实质性的消息,言语中提及更多是的他父母的态度。
“我爸妈叫你别伤心,别背上心理包袱,这些都没用。反正已经发生了,与其你们母女俩还有你我两家都争吵成一团激化矛盾,还不如从亲情方面着手试着去感化说服你爸妈。反正将来都是一家人,弄得太过面子上都不好是不是?”
看着易宁不作声只是点点头,他又接着说:“别担心,我爸妈说了,明天他俩就去你家探探实底,说都要火烧眉毛这事早定早了免得败了喜兴,令咱俩当儿女的心里不痛快,还说最怕……最怕……”
“最怕什么?”她心一紧,脱口问,“是不是怕咱俩会因此……”
“呸,你想哪儿去了。”他急急地辩解说,“我爸妈怎么会有那种心思,他们一直都跟我说喜欢你都来不及。也不怕跟你说实话,他们都因为我上一次的事受了教训,说什么都是虚的,最终两人心贴心才是关键,他们怕就怕这事会让我们俩心里产生隔阂,怕影响了我们小两口的感情。”
“你说得是真的?”刚才的这一个激灵,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天地良心,宁宁。”他举手发誓说。
她盯着他,他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犹疑紧张还有退缩,闪动着一如既往的真诚与温柔,这还有什么可焦虑的呢!她苦笑了一下,说:“哎,我真不知道上辈子作了什么样的孽,遇到了一个这样的妈……”
“那你是不是还想说,”胡绪东心念一动,忙抢过话头学着她细声细气说,“我也不知上辈子修了什么福,遇到了这样的一个婆婆?”
易宁一愣,下意识点头的同时简直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看到她的这般反应,乐不可支的他点着她的鼻头说:“因为你有芭蕉扇呀!”
“我有芭蕉扇?”疑惑好几秒的易宁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
等到笑过了,她定了定心,拉起他的手认真地说:“绪东,我今后一定会好好地对待叔叔婶婶的。我不是一个没良心不懂得感恩的人。”
“我知道,其实他们也不需要我们额外替他们做些什么。”
“我懂!……还有,绪东,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好好节约过日子,以后别再一有什么事就要叔叔婶婶来破费。”
“这不是……”他一时瞠住了,听得心里有点发毛,其实他想说儿子用老子的不是天经地义吗,分得这么清,是不是她别有打算呢?再说按对她的了解,她也不像是个悭吝贪财的人。
“用惯了舍不得缩手了是不是?”她脸上嘲弄的神情一闪而过,然后继续一本正经地说,“要不是这两天发生这档子事,我也许还是跟你一样没心没肺呢。”
“现在呢?”
“咱们得为冰冰着想。虽然叔叔婶婶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只有咱俩做好了自己,才有足够的底气保证像我这样的遭遇绝对不会落在冰冰头上。”
“我的妈呀,你说得是这啊,差点被你吓死了。”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准备收走我的工资卡和存钱,然后每天只发我五块的零花钱呢。”说着他不胜爱怜地一把搂着她,心中畅快非常。
“绪东,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假如我们以后至少有两个孩子,咱俩可事先说好,不管男女,一定要同等对待他们。”
“那当然喽,我听你的。”
“要是哪个不满意不讲道理的话……”
“那就让他滚蛋!”他利落地说。
“对,就让他滚蛋,要是因为这个将来就不管我们两个老东西的死活也认了,至少我闭眼前心里没有亏欠,走得心安理得。”
“行。不过这个仇人得让我来当,你可别跟我抢,乖乖地在一边看戏。”
“为啥?”
“我怕保不齐真碰上一个忤逆子到时把脸一翻就不好看了。你瞧你瘦不拉几的样能挨几下。小崽子,有种朝我来吧!”他咬着牙说,仿佛当真要发生。
易宁哭笑不得,边捶边骂:“你嘴可真贱,有这么骂自己孩子的吗?明儿说给叔婶听揍死你!”
胡绪东被她不轻不重的几下捶得心痒痒的,哪还忍得住,一扑身便把她压在了身底下,手忙脚乱之余嘴里也不闲着,还狰狞着说:“好啊姓易的,你要告密是吧?老子现在就跟你把账先在前头算好。”
这不是正是易宁所期待的吗?在他粗重的喘息中,她明显感受到了他一反常态的粗鲁与蛮横,她不惊异也毫无抵触的不悦之心,相反更渴望他像反复揉搓纸团一样不屑地无情凌虐自己。他越这样她心里越轻松越舒服也会越动情。
“绪东。”她哼唧着说。
“宝贝,什么?”
“绪东,”她揪着他的头发,发抖地说,“不要对我那么好。”
此刻的她什么都不再去想也似乎忘记了一切,只剩下这唯一的一句反反复复地在嘴边嚼吐。
猛然间,在她胸腹间游走的那只手掌骤然往上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那力量重得令她脑袋偏转喉头哽咽,随后一团灼热的气流从脸颊上直喷到耳边,她听他呢喃着说:“宁宁,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她的身体像突然间被泼了一盆沸水立即变得紧绷绷的,瞬间清明的意识撞上去一如触电般剧烈地抖振个不停,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亢奋,在奇妙中她一眼看穿了未来。
“有爱真好!”她放松身体暗自感慨着。这四个字忽地让她变得无比高傲,她一睁开眼睛,果然胡绪东识趣讨好地变成了一只小绵羊坏笑着歪到一边。她舔舔嘴唇感觉自己眼睛里要喷出火苗来了。她立起身瞧着躺在床上的一脸热切的猎物,她就明白了,他这是在伪装,他的本质还是一只野兽,也明白了,为了不辜负彼此间的爱,两人今晚除了同归于尽之外别无出路。
“有爱真好!”
整个晚上,这句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休。哪怕她后来筋疲力尽幸福地缠搂着他入睡了,她犹还记得自己奔跑在梦乡的沙滩上时,嘴里大声欢呼的还是这句话。
第二天早晨,胡绪东早早上班去了,睡到近九点钟才起床的易宁临出门前给母亲陈月柳打了个电话,通知她胡绪东的爸妈晚上可能会登门拜访,要他们俩都在家里等着,至于自己,因为按她老人家不必掺和的意思今晚也就不回去了。
“随便你。”陈月柳平静地说,随后挂断了电话。
易宁听得出这声音中藏着的胜利者的得意,但这会儿她没有气馁,相反却激起了抗争的勇气,她觉得除了这一点之外生活什么都好,如同只因一天的阴雨而否定了整个春天的明媚,实在没必要以偏概全。
不过要说她不再担心势必不可能。一天下来,她把自己当成了侵害胡家的罪人,忐忑地等待着将夜的宣判,以至于胡绪东照例来接她时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我们去婶婶家问问情况吧,这会儿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易宁不安地向他提议。
胡绪东本来就准备先送她回家后再赶去父母那儿探知消息,听她这么说欣然同意,到了家没等上一会儿胡国建和王庆梅就回来了。
见易宁在,两人神色如常,坐定后还先安慰了她几句。在胡绪东问他们此行谈得怎么样了时,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胡国建说:“你们别担心,虽然暂时还没定下来,但和我上次说的一样你陈伯母还是松了口的。”
“是吗?”胡绪东松了一口气,竟有些喜形于色,追问道,“还要多少?”
胡国建谨慎地再次望了望王庆梅,说:“要二十万。”
“还要二十万?”胡绪东倒吸了一口冷气失望地说。随即看了一眼易宁,只见一声不吭的她脑袋扎得更低了,明显脸颊红透。
“我和你妈去时,宁宁爸妈还挺客气,桌上都预备了瓜子花生和水果。”胡国建回忆说,“我们也知道这事没法讲道理,主要是跟他们摆摆实际困难,说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在读书,今后的负担也还重。说为绪东的事欠点债没问题是应该的,但实在不敢陷得太深,不然的话,怕今后闺女一比起来有意见影响他们兄妹俩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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