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为了能吃得尽兴,胡绪东索性将车开回自家小区内,随后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馆子,进了一个包间,很是清净。
“你别想着赶时间,”胡绪东提醒她说,“刚才我跟王慧打电话时就跟她说了你今天可能要忙一些事。”
“她怎么说?”
“那当然是表示支持,说你今天不去都没事,说毕竟结婚是大事,要你先忙着,这段时间先就着自己方便,上班也行,不去也行,有事打个电话知会下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听完的易宁轻声说,人突然间又显得低落起来。
“你又怎么啦?”他故意瞪圆眼睛夸张地盯着她,“是不是我哪句话又说错了?”
“不是。”她说着撕开服务员丢在桌上的纸巾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揉了好一会儿眼睛。
胡绪东心里不是个滋味但又不知从何安慰起,只得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喝着茶等服务员上菜。
“绪东。”易宁看着他的样子心疼,觉得很对不起他,两人的关系都到了这个地步就没必要互猜心思。
“嗯。”他轻柔地应声道。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的感触……还真……说不出口。”她哽咽着说。
“别这样,我听着呢!”他说。要不是顾虑到服务员会随时进来,他会一把紧握住她的手,给她足够的信心和勇气。
“是这样的,我是想啊……你看你那边的亲人,像叔叔、婶婶,甚至像王慧,怎么随便碰到一个就都那么……那么……为我为我俩着想呢,都生怕我们不开心,有什么需要的都先替我们担着也尽量满足我们。特别像你爸妈,真是剜他们的肉都愿意。”
“这不是挺正常?哪个父母不都是……”胡绪东顺嘴一说马上反应过来早早闭嘴,然后提心吊胆地看着她。
“就是啊。”易宁似乎并没在意,出乎意料地赞同说,“你看我家这边……我妈,就生怕我今后的日子过得太顺太好似的,不闹出点动静来似乎不过瘾,这不是变着法地把我人往外赶心也往外赶吗?还真把我当成要泼出去的水。哎!……”
听了她的话胡绪东总算落心了。他也学着她的样重重叹了口气,见她挑眉望望自己,两人不禁会心地笑了。易宁这会儿心里是怎么想的暂且不论,可胡绪东却突然有拨云见日醍醐灌顶的顿悟。开窍的他觉得女人确实就是一种特别奇怪的生物:一个女人不管是沉溺在悲苦里还是焦灼于激越亢奋中其实都不需要格外的关照,她们只在心里求着你能营造出一种氛围——宁静而隔绝,不会产生丝毫的心理恐慌。然后你千万别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套话就怎么套话,等到她们把心里的负累都倾倒一空就舒坦了,别整天傻不拉几挖空心思地想着送什么礼物制造什么惊喜浪漫的,清清爽爽的感觉可是千金不易。
就像坐在面前的易宁,如果现实注定无法改变,胡绪东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若要更进一步无非是替她想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一个能让她遂然认命的心理暗示罢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泼出去的水的说法从老——老——老祖宗那儿传下来都好几千年了,现在也不差你妈妈一个,再说你妈妈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碰不上就是运气,碰上了就是命,你自己一个人想不开又有什么用?”他毫无顾忌地说,脸上的平静的神情中夹带些许调笑。
“你也是这么想的?”她似问非问,说,“也是,看来还是冰冰的运气好,托生到了你家里,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用操心。也许将来叔叔婶婶不会给她多少,但至少不会为难她吧,不会狠心把无辜的她当成一颗可怜的棋子来利用吧!”
“那依你的话,冰冰其实还是可怜啊!”
“哪里可怜?”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谈话所吸引,惊讶地问。
“怎么不可怜?你想啊,我和她是亲兄妹,不提别的,光说房子我爸妈已经为我买了,房子怎么样是另一回事,至少是倾尽了全力吧。你觉得等冰冰出嫁时他们会同等付出吗?”
“哦,你的意思我懂了。”易宁摇摇头说,“当女人真可怜,我觉得我将来就算是真心想孝顺爸妈估计都要被嫌弃。”
“那也不一定。”他说,“不过这样的人还是有的。你说不是不承认这种区别,但干嘛分得那么清楚,都一家人就这么过成了两家人,有意思吗?”
“哎,绪东,你还真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易宁赞赏地拉了拉他的手臂,迫不及待地问,“你知道我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满怀兴趣地问。
“就是哪家父母去世了,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是非常伤心吧。”
“嗯。”
“可女儿居然要和其他亲朋一样送人情,你说这可不可笑?”
“这有什么可笑的,儿子要牵头出钱做丧事啊。”
“难道少了女儿的一份儿子就送不走爹妈啦?”
“宁宁,你这是抬杠。”他说。
“我怎么抬杠啦?”
“你怎么不是抬杠,您总不能说儿子出钱又出力,而女儿单出一个嗓门嚎两天就扯平了吧?那女儿一家上下还能白吃儿子家几天酒席呢。”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她急急解释说,“我恰恰不是说女儿要省钱,而是从亲情上考虑要和儿子共同来承担。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显得公平,在心理上与父母更亲近更像完完整整的一家人。”
胡绪东听明白了,不觉心里一酸,易宁的这种想法并非新鲜前卫,要不是传统世俗的拘束,真有很多当父母的就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公平地分给子女们,没有争执没有怨恨。因为只要这些存在,便会像黑沉沉的雾霾一样侵蚀着在周围自由流淌着的可爱纯净、永远在闪烁明艳光彩的爱。你可以把沙子从米粒堆中逐颗清理出来,可你能让变浑浊的亲情洁净如初吗?
他还偶然记起了上次自己将舒颜的一套化妆品随手送给胡冰的事,他实在没料到舒颜会发那么大的火。他没征求她的意见固然不对,可印象中他认为她不缺,最主要的是以为她不会在乎……这事他早琢磨明白了,不过是舒颜对他无爱而已。
“没有了爱还能是亲人吗?”他感觉有点反胃,在内心拷问自己。
他又认真望了望易宁,只见她脸上挂着真诚而又近乎谄媚的笑意在期待他的认同,于是内心有了一种极度庆幸的后怕。他真的要感谢舒颜的决绝和快刀斩乱麻的雷厉手段,否则如果两人还浑浑噩噩地在一起,他的生活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毫无尊严与气概的笑话。这个道理他明白得越迟将来带给自己的痛心疾首就会越沉重。
人生只有一幕,郁郁而终多么可怕。
“你以为我是老古板、死封建啊!”他假意白了她一眼说。
实际上,此刻他的内心却在无比渴盼夜晚的来临,他的身体开始澎湃燃烧,还因此变得急不可耐——到那时,在粉饰一新的他的房子里,他会狂暴地撕扯掉她身上的一切,像一只纵情的野兽重重地吻遍她的全身,并虔诚地向她的每一寸肌肤献上真挚心语,他会把它重复上一千次一万次,直到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极不耐烦极为讨厌地对他说记住了方会罢休。
“宁宁,我爱你!”他想说。不过这会儿,他且先把这句话揉碎了洒在目光中追随她的眼神替今晚预预热。
“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易宁两只胳膊肘杵在餐桌边缘,双手托腮,心满意足地说。
“宁宁……”他刚想喊她,陡然觉得声音像公鸭呱叫一样跑了调,便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连忙咳嗽两声清清嗓子。
这个小插曲直到服务员上完菜后易宁还念念不忘拿来取笑他。
“我说宝贝,你今天不应该这样子吧?”抿着一口酒的胡绪东反唇相讥。
这倒提醒了易宁,哑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怪物:明明前一小时还悲伤得无以复加,仿佛整个世界的灿烂和光彩就要离她而去,被冰冷痛苦死死缠绕的自己会成为尘世里最可怜最贱命的人。可怎么才转换了一个地方她就似乎忘掉了这一切呢?现在,她的脑子里爱的风帆已经被灌满了力量,身体中热流涌动,尽管她还是有一点害怕,但谁叫他坚定在站在自己身边呢?
“绪东,我爱你!”她故作腼腆地沉默着,瞟向他的目光含情脉脉,可在心里却无比感激幸福地对他这样喊着。她忽地记起昨天晚上他对自己的爱抚,想到由于他房子装修的关系他俩有一段时日没厮混在一起了。那作为对他的报答,今晚她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撩拨他好好地犒赏犒赏他。
“绪东,你说我今天怎么办?”她压着心头的小兴奋镇静地问。
“啊?什么怎么办?……哦,我刚才不是跟你……”
“不是。”易宁打断他的话,颇为委屈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晚上不想回家睡,我怕见着我妈吵起来。”
“你说的是这啊!”胡绪东没想到她主动给机会,咬了咬筷头,装模作样地说,“不回去就不回去,跟昨天一样,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易宁为难地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想去婶婶家,你们要谈这事,我怕呆在那里尴尬。”
她这样说就好办了,胡绪东吹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自己家的方位说:“也……行啊,要不你就睡这里,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味了,你就先睡着试试,要觉着不舒服再回我妈那儿。”
“嗯。”她点点头。
两人都同时朝对方舒服地相望一眼,眼光里都闪动着别无二致的狡黠,分明都在心里说:“嘿,你这家伙,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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