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宁自感身体已经被掏空,靠着树干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一同被排空的还有她眼眶中的泪水与纠缠不休的悲伤,剩下的只有迷茫和怅惘。她庆幸到此时为止身处的这片堤下树林里仍只有她一个人来过,能让她把那么多的沉重和悲凉寂寥地留在了这里,让它荒废,让它随风而去,如同接下来的命运。她明白自己已经在昨天失掉了父母的亲情,还预感会在今天失掉爱情。这还不是最痛苦的,因为除了爱情之外,胡绪东给她的最宝贵的东西其实是最深挚的友爱——那种任她在任何困境与苦恼中都会尽力替她思虑替她排遣的如山依靠,这在两人还没走到一起时便表现得特别淋漓鲜明,如今……恐怕要随着一起烟消云散了。
“哎——”她重重地叹息着,一下子想起了曾经的另一位密友齐小娟。前一阵两人还电话联系过,齐小娟听易宁说快要结婚的事后半是羡慕半是自信地说自己在外飘累了,但她不想回家乡,现在搭着几个厂里还有周边的小伙儿,想各接触一阵后从中挑个性子安稳的结婚生子算了。体谅她的易宁也为之高兴,两人还就着在一起时的往事流连感慨了半天。易宁感觉得出齐小娟对自己心存感激,因为如果自己和她一样控制不住心头**的话,两人都不知道在那纸醉金迷的都市里沉沦到何种地步,所以她的陪伴对齐小娟来说无异于阻挠和警醒,等到齐小娟看透了,她的功德便显现了出来。
想来也有趣,在齐小娟面前,她像一个有安全感的倍加成熟的姐姐,等到胡绪东闯入她的生活时,她又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小妹妹。他所做的每一件后来都被证明是那么的妥帖周全,哪怕碰到再麻烦的事,只要一躲进他的港湾她就能平静下来,并且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呵护。对一个女人来说,男人的价值大抵如是!
易宁呆呆地望着来时的方向,视线又开始有些模糊,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再说胡绪东这么有办法,他还有一个稳重的爸爸一个能干的妈妈,大家再凑在一起找出一个两全之策也说不定,岂不胜过她独自耗在这里自怨自艾?……这样一想她似乎有了点信心,身体里也攒起一股力气。她扭扭腰耸耸肩活动一下正想爬起来,偶尔瞥到远处的堤顶上有一个人正朝下四处张望。她下意识地缩退回身子,俄而哑然失笑,心中嘲弄起自己无可救药的怯懦与神经质。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肯定狼狈得难以见人,于是决定等这人消失后再走也不迟。
她心不在焉地从包内掏出粉底,打开后对着里面的小镜子细致地瞧起来,别的还好,眼皮有点肿是肯定的,但又有什么办法,等会到太阳下晒晒,然后见人眯缝着点就不会引人注意。要不还可以用手挡挡,反正这在热天很正常,其后磨磨蹭蹭到店里应该就消得差不多了。
她主意已定,又扭头朝堤上望了一眼,没想到那人还在,居然顺着下堤的路走了大半截,虽然离得有点远,但他的头是偏向这边的,看来是注意到了她。她不由得心头一紧在空旷中感到了一丝害怕,屏息瞧得真切些马上便察觉出了异样:那身形好熟悉。再看几眼,她分辨出来了,那人竟是胡绪东。
她慢慢站起身愕然地望向他,实在不敢相信居然能在这里找着自己。下了江堤的胡绪东定定地盯着她的方向,大概因不能断定起初步履缓慢,这会儿突然像发现了宝藏一般加快脚步朝她跑过来。
“宁宁,你怎么在这里?”他脸上挂着兴奋,走得近了,一脑门细密的汗珠在阳光的直射下闪着晶亮的光芒。
“绪东!……”易宁百感交集,觉得他人虽然在自己面前停下来,但他澎湃的心却藉着躯壳前冲的巨大惯性猛然挣脱出来,狠狠地砸进了自己的胸膛,搅得她气血翻涌说不出究竟是难受还是兴奋,马上人软绵绵的顺势倒在他张开臂弯的怀抱里。在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她像撞上了一堵正蓄力呼吸的厚墙似的敦实依靠,那是她最熟稔的心灵的归宿,那就是她认定的家——不管他人在哪儿,他可以丢三落四,可以忘了带钥匙带钱包带手机,但一定不会忘记带上对她的爱。
“你真是个骗子,我还以为你乖乖地在家里吃饭呢。”他责怪她说。
“我……”易宁站直了身子,嗫嚅着不知该怎样向他开口。
“我什么我?”胡绪东绕到她身后,在她的腰臀部拍了几下,说,“你看你,这么大一姑娘也不挑个干净的地方坐坐。”
明知他是故意易宁还是感到难为情,她一时不知所措,像个拘谨的小女孩。
“乖,走吧。”他拉着她的手边走边说,“我就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还没遇上一点事就生闷气。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得好好的吗,天塌不下来的,没有过不了的坎,凡事还有我不是?”
“可是,绪东……”她才张嘴,可又被横生的歉疚与酸涩噎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可是,宝贝。说来说去不就是钱的事吗?小伯不愿通融肯定是不想跟你谈。想想也是,你是她女儿,哪有自己人俩母女谈这个事的道理。那就让我妈去谈呗,你就别管了好吗?”
不这样还能怎样,只能走一步是一步。易宁点点头,又担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妈不愿通融?你问她啦?”
“这还用问吗?你人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了,能是好消息吗?”
易宁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马上觉得自己很不严肃又板起了脸。这副阴晴变化惹得胡绪东哈哈大笑,她心情终于开朗了些,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哪知道你在哪儿?凭感觉呗。”
“凭感觉?”她倍感稀奇,难以置信地问。
如果真要有的话,她的这种反应会令他的尾巴翘上天。看他使劲甩起紧握着的两人手臂的架式,他心里的骄傲可不是一星半点。他说:“我刚才跟你打电话,一听你的语气就知道有问题,可是我敢跟你再打电话证实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易宁马上想起了昨天晚上两人间的小笑闹,回嘴中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掐了一下。
“哎,”他叹了一口气说,“说你这个人呢,其实哪都好,就是不相信人,总觉得一发生点什么事就是给别人找了麻烦,就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就拼命想着怎么自个儿解决掉。可是你想啊,要是人人都能自己解决问题,那老天爷干嘛还要分个男女,不嫌累吗?个个雌雄同体岂不是更省事?”
“呸,亏你想得出。”易宁忍俊不禁地说。
“所以啊,我就知道再跟你打电话你要么不接要么就会直接关机。你知道我这个人还是挺讲脸面,本来好心好意却吃个闭门羹你说我得多掉价多败兴!”
“我才不是这样的人呢。”她嘟着嘴辩解说。
“你这是马后炮,我可不信。你看昨天发生了这事,我挺怕你妈,就没胆跟她老人家打电话去证实你究竟是不是在家里。”
“那你怎么做的?”
“我就打电话问嘉嘉,他说他中午不回去吃饭,我就骗他说你姐手机关机了,我又没存大伯小伯的电话,就让他打电话替我问一下。没过一会儿他就回电话说你人没在家,我就知道今天碰上骗子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先跟我妈打电话,说你没去,又跟王慧打电话也说没在,最后又问杜启还是没有,这下我就没辙了,想着你心里揣着这么大一坨心事肯定不会随便拉着个人哭诉,也就自然不会随便往别人家里跑,定是躲到哪个没人的地方哭鼻子去了。”
易宁听了呵呵干笑了两声。
“你看这大中午的,电影院还没开门,商场人又多,再说你总不能躲到哪个厕所卫生间里吧,那里味太重。……这大太阳晒着,又冷清又遮阴的地方除了树林子里还有哪?”
“你倒挺会推理的。”易宁似乎一下子忘记了烦心事,颇有兴致地赞叹说。
“北江就这么大,你一时半会到哪儿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树林子,指不定一出门就打个出租直奔这大公园里来了。……嘿!我一站到堤上没看几眼就瞧到下面似乎有一个人,走下去一看,不是我的宁宁宝贝是谁?哈哈哈……”
他的笑声清脆爽朗,像一股甘泉流进了她的心里。她不知道这算是自己太单纯还是他俩心意相通早已成为灵魂伴侣,毫无疑问她倾心选择后一个答案。
胡绪东的车就停在堤顶,两人上车后他就提议去他家吃饭。
“去你家吃饭?……绪东,我有点怕!……”她头疼起来。
他挠挠头皮,想了想说:“这事就交给我了,我晚上去跟他们谈。这会儿我肚子都饿了,咱俩啥都不想找一个馆子好好地吃一顿,你说怎么样?”
“你心还真宽,”她鄙夷地说,“跟你说,我可没钱。”
“别担心,娘娘,您尽管吃,小的来结账。”他十分认真地说,“我现在要讨好您在前头,说不定将来您跟王慧混得好了,发旺了,我还要靠您老来养着呢!”
“你想得美!”易宁笑惨了。
“别呀,您就只当我是份胡萝卜肉馅把我给包了吧!”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求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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