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寒姻 > 正文 147
    陈月柳一眼不眨地盯着易宁,脸上的神色从诧异又变得震惊。她实在想不到自己女儿居然会拿这样的馊主意化解此事,这不相当于是拿他们易家的钱去让胡家挣下这份天大的面子吗?而且她陈月柳还讨不到什么好——因为就算她不提什么要求,他们胡家近十万块的礼钱是跑不了的。

    “宁宁,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就这么愁嫁,就这么想不分轻重地把自己给糊弄出去?”陈月柳真要被女儿蠢哭了,她恨恨地说,“你还别跟我说你的钱。你放心,你的钱我将来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但现在不行,就算我有钱我也不会还给你,我丢不起这人。我易家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嫁出去居然还要搭上这么多钱,我女儿是缺胳膊少腿还是智障精神病?跟你说,门都没有!”

    这本是易宁自我牺牲能想出的最好解决办法,没想到陈月柳一顿红口白牙否决得妥妥的,言之凿凿看上去毫无通融余地,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了。随后陈月柳又是一阵劈头盖脸地训斥,警告她别忘了现在还是易家人身份,就她刚才提的鬼主意中表露出的那副吃里扒外的德性,她陈月柳今后真没法指望上她,昨天所提出的三十万依眼下的情形不是提多了,而是提少了。

    易宁耷拉着头听着,话中的尖酸与谩骂令她全身像发寒颤一样微抖个不停,脑子里刮起了一阵凛然的风逼得所有的思绪退到了边缘,都背贴着脑勺里儿心灰意冷、可怜瑟瑟。

    “这一关断然是不好过了!……”她在心里自顾哀惋。昨夜盘算中的最坏情景竟然要变成现实,她实在愧对胡绪东还有他的父母,也毫无颜脸再面对他们。此时陈月柳把话题又回转过来说让胡绪东的父母上门谈,此时她的语气重又变得无可置疑,这更让易宁觉得自己的命运如同泛波中的浮萍已无法操纵在自己手里。

    有那么一刻,不置一词的易宁突然感到很委屈气愤,觉得并没必要被陈月柳的编排束缚手脚,她其实完全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比如说她现在就可以和胡绪东生活在一起,胡家就只拿出计划中的几万块钱来,到时陈月柳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

    才心念一动,易宁发现陈月柳猛地站了起来,忙擦眼抬头一望,只见她径直走到卧室里去了,不明就里的易宁倍感纳闷,没过片刻她便出来,走到沙发前将手中捏着的户口本丢在茶几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月柳俨然先知,说,“你以为我是不讲道理人吗?养你和嘉嘉是我们的责任,我和你爸无怨无悔,也绝不会强求你们两个将来必须要怎么怎么给我们养老。……呶,这是户口本,你尽可以拿去跟你的绪东去打结婚证。我既不会卡你也不会逼你,反正只有一条,你今天出去了就不用再回这儿来,我这小庙供不起您这尊活菩萨。”

    说完陈月柳便走回厨房,直到呆坐在沙发上的易宁怔望着茶几上的户口本好半天后才极度失望地起身离开时也不见出来。易宁没有和她打招呼蹒跚着好不容易走到门边,张口还想喊说什么结果只吁出一口气,随后拉开门出去了。

    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生怕自己被炙辣的阳光晒化了似的,外面的酷热令易宁本能地闪躲到背阴的一边走着。

    如同那个悲伤的夜晚,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无处可去,而更糟糕的是假如那时候的胡绪东还是一间充满友情与暧昧的房子的话,此刻的她便是对圣洁爱情的亵渎者背负着破坏的罪恶之名,因而又怎敢像那天一样拉开那扇门然后纵情投入他的怀抱哭诉撒娇呢?

    “绪东……”

    一想到他,她的眼前便交替晃动他还有王庆梅、胡国建的面容。爱人的温情、长辈的慈爱,在几乎所有相见的日子里无不把他们最善良最信赖的一面完全展示给她看,以至于她有时甜蜜地觉得自己都要被他们宠坏了。易宁绝不是个自负只顾索取享受的人,她会把他们对自己的喜爱当成枷锁与包袱,为了清除这个无来由的负担,她必须要感恩,于是她想着法地用不同的方式来分别讨他们的欢心,所以,无论是每次感受着胡绪东的满足与舒适,或是在王庆梅那儿瞧着两位准公婆淌内心的宽慰笑容,她就会觉得特别轻松特别幸福。她从小就认为自己是不过是尘世间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子,卑微而无趣,王子与公主的童话她憧憬过幻想过,但一觉醒来从不会当真,因而就在昨天之前,她还对自己的生活十足的心满意足,认为实在无可挑剔。可为什么偏偏一转眼的功夫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了呢?

    走在大街上的易宁竭力控制着,但痛哭的**如山洪一样眼看着就要吞噬一切,她急了,慌乱中走到路边招停一辆出租车。

    “去滨江公园。”她使劲地拿纸巾擦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对司机师傅说。

    所谓滨江公园其实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公园,它不过是一个开放式的沿江景观带而已。既然暂时找不到去处,去那儿呆呆让自己冷静平复一下心情也好。

    这会儿的滨江公园自然没有什么人,穿过空荡荡铺着华丽图案的地砖的广场——这里在傍晚时分可是被盛大的广场舞所占据,易宁又走上江堤,下面是一片挡浪林,下去后她随便坐在一棵树下颓然抽噎起来。反正周围空无一人,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脑空白,也越哭越迷恋起这种落在外人眼中必定是羞答不已的宣泄。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了一组工作良好的机器,它生产泪水,用的是浓浓的愧疚来作润滑,至于原料么——除了透支对未来美好的期许她还有别的本钱吗?

    把易宁从这种懵然状态中拉出来的是突然间渐起的一阵音乐,那是置于拎包中的手机铃声,她极为抵触与惧怕地掏出来一看,果然是胡绪东打来的。

    “喂——”

    她鼓起勇气划开,里面便传来他熟悉关怀的声音,立刻便像一缕柔软温暖的光钻进了她的心里,然后在里面乱窜,之后迅速洇散开,重新唤醒了她对身体的感觉与支配。

    “嗯……喂,绪……东啊!”她有些语无伦次,且一张嘴就下意识地痛恨自己无可遮掩的幼稚。

    “宁宁,你怎么啦?”易宁的情绪像编码一样明白无误地写在她结结巴巴的话里,他很是担心,并且马上预感到她与陈月柳的交流并不顺利。

    “没……没什么。”难堪且内疚的她只想快点结束这通电话,本想定定神,但还是没忍住抽了抽鼻子,她气急败坏地说,“绪东,你……别管我,我在家呢。”

    “是吗?”他迟疑地问,“等一会儿我就下班了,我是下班了去接你还是吃饭了再去接你?”

    “不……不用,我下午自己去店里,有……什么事晚……晚上再跟你说,好……好不好?”

    “哦,这样啊。……行,我下午下班了直接去店里接你。”

    “行,那我还……还在厨房里帮会忙,……就不跟你说了。”

    “嗯,那——到时咱们再见。”胡绪东无奈地说,明显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忧虑。

    “再见。”易宁赶忙挂断了电话,再一次失声嚎哭起来,她觉得自己就快被全世界所抛弃了感到特别害怕,害怕这一通电话就是两人之间的永别,再美的感情也抵挡不了残酷的现实——正是因为她从未锦衣玉食过,还切身懂得挣钱的不易与辛劳——这一瞬间她已经不会相信有人会疯了一样为了她付出三十万的代价,毕竟她平凡得如同现在屁股底下坐扁了的一大片野草中的一株,也许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乎它的生死,会在乎它的委屈与不幸,会留心它并着意地扶助它,直到把它的喜怒哀乐当成了自己心情的晴雨表。

    “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绪东也不可能!”她突然如此笃定地告诉自己。她值不了他和他父母的付出,哪怕昨夜里他信誓旦旦,可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直到这会儿,她才第一次想到母亲陈月柳。本来作为始作俑者,可易宁却怎么也对她恨不起来,只感到突如其来的疏远与困惑正像潮水一样反复地冲刷蚀刻着她,于是她在泪水中渐渐察觉到了咸味的刺激,还特意就着手背上刚擦抹的点滴古怪地舔了一口,果然如此。这更让她伤心得难以自抑——陈月柳有提自己要求的权利,哪怕再苛刻离谱,但毕竟刚才还是把户口本递到了她的面前,相信她自己当时若是一把拿走,那陈月柳除了跳脚痛骂又能阻挡得了什么呢?不就是算定了她囿于亲情无法主动跳出吗?既然是她易宁拿一条无形的铁链将自己锁上,那还能怪得了陈月柳吗?

    “……不能怪她,那就只能怪自己了!”她喃喃自语,脑子里又算清醒了一回。手里捏着的一包纸巾已经被擦用完了,她扔掉了最后的一片,又提起t恤衫的领口揉抹了几回,再一睁眼都有些发疼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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