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寒姻 > 正文 146
    显然,令易宁没有想过的是,一个难得的祥和安宁的时代会让许多人产生错觉,自发拔高了自己存在于世的能力、价值与影响,其中的一些好事者甚而觉得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人生活的训导或主宰,从而彻底忘记了矜持与收敛。别的事情倒还罢了,只当是多了一点调剂或是无奈的回味,可人生最要紧的关头就那么几步,若是真撞到了这样毫不客气的介入者,不幸便会凭空产生,产生了亦手足无措,真不知道该如何熬下去,临了又该如何来收场。

    在人心情郁闷的时候,阳光往往是最廉价也最神奇温情的无声慰藉,在下了公交车后的一段步行中,沐浴在阳光中的易宁并不像别人一样去躲避它,而是完全打开了心灵的门窗将它的特别味道变成了一种驱除的力量,等到了家门口时,她已经相信马上迎接她的是陈月柳歉疚的微笑,告诉她昨天的一切确实只是一场心情纠葛临时起意的恶作剧而已。

    陈月柳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独自忙着,听到开门关门,还有易宁叫她的声音都不为所动,等到易宁的身形出现在厨房门口时,也只是扭转头朝易宁望了一眼。

    陈月柳这冷冷的一瞥顿时令易宁遍体生寒,那一瞬,她实在无从也无暇判断母亲流露出的这副罕见的神情是否是刻意装出来的,她只知道它是那样的真实可感深入骨髓。她怔住了,觉得眼前的光明像被雨水泡得发涨的山体似的正一层层地快速朝下坍塌,顷刻间只剩下一团灰暗。灰暗的中心是自己的母亲,熟悉而又蓦地如此陌生。

    “妈,您……您昨天都说的是真的吗?”她硬挺着走过去艰难地问。

    “不是真的难道是假的?你以为我几十年的饭白倒进肚子里了,天天吃饱了撑着拿你们穷作乐寻开心?”

    “不是说您不能提要求,……可哪有您这样的提法?您这不是故意在刁难吗?”

    “刁难?宁宁,你说我这是刁难!”陈月柳这会儿才停下手中的择菜活怒视她说,“我跟你说,这结婚要讲究门当户对,我们和胡家都是普通老百姓家,没有谁高攀谁,你说是吧?问题是还有一条,就是双方还要势运相当。我们易家出了一个黄花闺女,那他们胡家就应该出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伙儿,不然外边人还不把我们易家当笑话看?……再说,我们也没逼着他们娶你,他们胡家如果有自知之明本就不该来惹你,既然已经发生了做出一点补偿有什么不对?”

    “可是……可是……妈,我和绪东不是相亲才认识的,我们根本就是自由恋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有什么谁赚了谁亏了的道理?”

    “你猪油蒙了心吧!”陈月柳气愤地朝她吼,“现在你还没嫁进他们家呢,怎么心就跟他们铁到一块去了?我是你亲妈,那老东西是你亲爸,还有比我对跟你还亲的人吗?”

    易宁本就不是思维敏捷的人,一时从她的这番话中找不出破绽,觉得从感情上来讲确实如此。

    “宁宁啦,你一结婚是拍屁股走人了,我和你爸还要在这里过一世。你说,天天被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好受么?现在的人谁不现实,那风凉话说的——可惜没见着有缝的蛋,要是真找了一个像我们家这样的大蠢蛋,还不一直会嚼舌根嚼到我们死?”

    陈月柳越说越悲凉,易宁听下来更是愈发气馁,从不愿欠人情债的她没想到在自己临结婚前会稀里糊涂地欠上一大笔,还居然是欠着父母的。先前她还想着自己以前的工资都被他们哗拉用掉,不指望现在一股脑全还清,至少从心理上认为于家里是有功的,怎么着这一下子竟乾坤倒转活活成了大罪人。

    “您别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谁家里没个破事一大堆,您以为大家都没事找事啊?”易宁低落地说。

    “你还知道这么说?就是正因为家家都有破事所以心里才不平衡着呢,都巴不得别人家里出个大新闻。我也不怕跟你坦白,其实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特别像我们家穷得快揭不开锅的,不找点别家的惨事来凭空安慰自己,否则就平日里的那个苦闷劲憋都要憋死了。”

    “这……”易宁这下无言以对。

    母女俩在这间狭小的厨房内僵持着沉默着。见女儿被唬住了,陈月柳脸色稍缓,对她说:“儿啊,这事你就不要掺和了。人心隔肚皮,你以为你这会儿屁颠屁颠跑过来当说客他们就感谢你啦?你跑来和我争这是他们要离间我们母女俩的关系!争不下来他们只会骂你是不中用的废物,你要争赢了他们就会偷笑我和你爸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最终啥好处都让他们胡家给占全了。你说天下还有这样的便宜事?你不去他们家帮你爹妈据理力争倒是一个劲地胳膊肘往外拐,你说我这个当妈的怎不心寒?你要为我们想想啊。”

    陈月柳的这番趁热打铁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相反顿时令易宁清醒过来。没别的,以她跟胡家老少的交往接触来看至少他们家没一个是这样的人,在她的心中,陈月柳这分明是小人之心,是对他们**裸的污蔑。

    “妈,他们不是这样的人!”易宁突然坚定地对她说,同时认为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缠,分明会把思绪绕进死胡同并似乎会一举忘掉了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她调转话头说,“他们是怎么对我的我心里清楚得很。而且最关键的是,您昨天提的要求也太离谱了,哪有您这样的提法。他们家拿不拿得出这么多钱不论,您就不怕别人说您太贪心。”

    “我贪心?”陈月柳刚消停点的火气腾地冒起来,面皮上滋滋的像往油锅里浇了一瓢水顿时变得臊躁不堪。她觉得这事本无所谓对错,只是双方的需求不同而已,自己本着私心想捞一笔料来明眼人是一瞧便知,只要目的达到了谁愿嚼谁嚼去,可这会儿偏生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无异于自己被剥得光光无限羞耻地立于她面前完全失去了长辈的威严与自尊。也就在这一刻,陈月柳明白跟女儿讲所谓的道理完全行不通也毫无必要,她索性把手中正择着的菜往不锈钢篮盆里一扔,脸色一拉,身形一转就边扯下围裙朝地上一甩边气冲冲地朝客厅走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见易宁惶惑地赶过来,陈月柳便向她数落起自己嫁到易家后的辛苦起来,没说上两句,就觉得眼眶一湿,悲从心生,完全背离了前一秒只是要演一场戏的初衷,边抽噎边嘟囔个没完。

    易宁坐在旁边头都疼了,昨夜的那种无助的孤立感重新笼上心头,她想解释,但完全插不上话,想让陈月柳缓缓气也是枉然,到后来陈月柳又提到了自己晚景会很凄凉的话,再一次唠叨自己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老了有所保障。

    “你爸自己有养老保险,可我没有啊。说句不中听的,要是他早走一步,我一个人孤零零能靠谁?倩倩的爹妈那么厉害,我这个儿子算是跟别人养了一遭,将来能有我一口剩饭吃就领担不起,我还能奢望他们小两口的服侍?……至于你,我和老胡老王他们年纪相差不多,等到我们都老了,你们还不是要以照顾他们为主,难道我和你爸好意思到时往你家里一躺,让你们俩一进门就要被四个老东西折腾得家里没个好气象?我的命苦我认了,难道现在我提前为自己稍作考虑就错了?就在你看来是贪心、是十恶不赦?……”

    面对陈月柳连珠炮般的哭诉,易宁就算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了。她盯着母亲,仿佛已经全然看清了她的内心。可是,易宁心中必须要守着一条底线:她打死都不能说其实陈月柳不过是想拔胡家的毛来堵未来吕家的窟窿。一来陈月柳不会承认,二来一旦这样的话说出了口那么他们父女母女间的亲情转瞬间便会变质,这样的严峻后果至少她无法承受。

    “妈,你别哭了,您听我说好不好?”好不容易等到陈月柳喘息上,易宁钻着空对她说。

    陈月柳没有说话,显然想听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妈,我也知道家里的困难,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走一个‘理’字是不是?我是您女儿自然责无旁贷,要不这样吧!我以前存在您手上的十几万块钱我不要了,另外我还给您凑三万块钱一起算作二十万,然后让绪东他们家在彩礼盒内来十万块。这样您提出的三十万一分不少,您看行吗?”

    易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的。在此之前她已经对父母在结婚前还清自己这笔钱根本不抱希望,只是私下里不悦自己心甘情愿给他们与他们强行克扣挪用是两码事,紧接着昨夜波澜骤起,理智告诉她就死了这份心吧。她安慰自己的理由很充分,父母毕竟把自己抚养大,既算功劳更算苦劳,能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拉上一把理所应当,还挺骄傲自豪的。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庆幸自己碰上了一个好男人一户好人家,自己舍弃掉这些对她将来的生活毫无影响,只要把心态调整好,只要顺顺利利过了这一关,前面便是一片坦途,尽在自己的掌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