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才多长的时间易宁就足足哭了好几场,王庆梅的话能稍稍安慰她的情绪,但不能抚平内心汹涌的恐惧。待得王庆梅轻带上门出去后,疲倦的她躺在床上还是欲眠不能,有一会儿明明快睡着了,嚯地身体一个抽搐,人像突然掉进棉花堆里失掉平衡一样在惊吓中清醒过来,渗出一身冷汗后再也睡不着了。
黑暗中她听到他们一家三口在客厅里说话,声音模模糊糊时高时低似有似无,她凝神静听好一会儿也没辨听清半句,只得颓然呆望着空空如也的上方,伴随泪花滚落慢慢陷入巨大的孤寂中。她后来觉得也许自己今后只能如同飞絮一样飘荡在空中,因为她可能再无法脚踩踏实沉着的地面——那块熟悉的区域人们通常称呼它为“家”。现在她知道以前所自恃的那种坚实支撑原来不过是一种长久的伪装,所谓的亲情其实就是一次一次的被利用,等到有一天明白过来,一切都变成了煎熬!
那么将来呢?
如果她被榨干得一钱不值,她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掠夺者手中的工具哪怕没有思想没有生命,只要它被使用过它还存在就是罪恶的。如此说来,她今后和胡家人生活在一起不单纠葛着恩怨,更像是一场被打上屈辱烙印的笑话,每个人都有份,每一个人都注定无法逃脱,这让她怎能从容面对未来漫长的每一个相处的日升日落?
“那易宁爸爸是什么态度呢?”
客厅里闷闷不乐的三人说了好半会儿话也没想出个辙来,这也不奇怪,他们是应招的主动权掌握出招人手中,大家只不过轮流发发牢骚罢了,声音还不能大,怕易宁隔着门听见了难过,等到没词了都大眼瞪小眼,这时胡国建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于是问胡绪东。
“能有什么态度,看那样子还不是全盘听她妈妈的。”胡绪东说,接着把易忠明去厨房续水的事跟他们补充说了。
“两人肯定商量好了。按你说的添一杯茶水根本就不需要那么长时间,老易一进一出都是选准了时机的。他们俩一个当恶人一个当老好人,两口子跟你们俩唱双簧呢!”王庆梅听完愤愤地说,“……还有,你们发现没?他们其实完全可以提前两三月提的,可为什么偏偏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才提出来?”
“哼,他们还真有心。”胡国建马上明白了,摇摇头不屑地说。
“这?……哦,您的意思是说他们……”胡绪东瞪大了眼睛,实在难以相信。
“嗯,他们存心拖到现在,就等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胡国建叹了一口气表示同意说:“虽然这事任谁听起来都感到不可思议,但从他们家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觉得陈大姐是铁了心的,她肯定不是在开玩笑,我估计这一关不好过。”
“确实很愁人啦,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王庆梅咂咂嘴说,“绪东,我跟你说,要换了别个姑娘,她家要提出这个要求,我们都不带给她脸看的,真是有多远滚多远,这是品行问题知不知道?……可偏生宁宁这孩子,哎!……”
“关键是……我们上次被舒家祸害了一场,要是这次事到临头又闹出鬼来,那别人还不……还不笑话死我们了。”胡国建也望着儿子忧心忡忡地说,几句话吞吞吐吐,看得出是认为有不得不提醒的必要才勉强说出口的。
其他两人听完顿时会意,果然就是个坑,还明明看见了也似乎只有老老实实地往里跳的份,这个巧劲还真是神了。胡绪东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望着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父母,想到自己一次次让他们陷入羞臊窘迫之境,歉疚之意顿时如重锤椎心。沮丧中他不由自主抬手揪了揪胸口前的衬衣,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儿子,你没事吧!”在无奈沉重的静默里,眼尖的王庆梅突然挺直身子朝他嚷道。
“啊?……哦,我没事。”反应过来的他松开手朝她抱歉地笑了笑。
这个细节几乎是有决定意义的!——陡然间脸色煞白的王庆梅就在这个时刻果断地拿定了主意。她抹抹了额头,捎带着擦拭掉刚才差点吓出来又没有完全憋回去的些许眼泪,满含深意地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理了理思绪对他俩说:“反正现在咱们三人光在这里揣摩他们家的心思也没什么用,要不我们先商量一下我们的底线,然后尽量谈谈。绪东,要是宁宁能说通最好,说不通我和你爸去找他们当面谈。又不是在街上做买卖,大家互不认识都能硬气地一拍两散也没关系。这不孩子们的感情在么?总都要各退一步把事做了了的。要真崩了,传了出去,那老刘老易该不认为只有我家才出丑吧?”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心领神会的胡国建赶忙缓和神色说,“依我看,老刘这人还真是精明,就是把它当成了一桩生意,先故意提高价码,然后等着我们胡家去求她,然后她再说出实价,搞不好我们还要对她的高抬贵手感恩戴德,到时他们家真是面子里子都占全了。”
听他这么一说,还似乎真像那么一回事,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胡绪东用十分佩服与感激的眼神望了父母一眼,一直紧绷着的心立马放松了许多。他问:“我们能出多少钱呢?”
“还能有多少?”王庆梅冷冷地说,“我还一直以为他们是通情达理的人,都是父母,终归是要为子女着想的。现在既然看穿了,儿子你就不用再抱着宁宁进门能带多少回头钱的指望了,我估计就是几床棉被给打发。”
“嗯。”胡绪东很是难堪。上次他们谈这个问题时他还意气风发,说易宁父母都很和善,送去的八万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女儿三四万私房傍身吧。
“那我跟你说好了,最多再加两万,凑个十万整。”她说,“他们家几乎什么钱都不掏,难道白白得了十万还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也不一定。反正他们能当着我们绪东的面提出这个天价,而且从绪东说的情形来看还毫无愧色,你觉得他们会轻易答应这个价码吗?再说老刘刚才问都不问绪东我们会出多少钱,想必她根本就不把现在的行价当回事。没准想要个二十万也说不定,估计能还一半就差不多了。”胡国建寻思说。
他的话又让胡绪东的心揪了起来。上次离婚时舒颜打到他卡上退回给他家的钱他自然分文不少地交给了王庆梅,他手中有些存款,但上次买车加上这次装修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前阵王庆梅怕他手头不宽裕还强塞给了他五万。尽管他没问过他们,不过想来他们手中的钱也不多吧。以往从他读书到参加工作他们哪一项都没亏着他,没少为他花钱,现在轮到胡冰,待遇也不比他差多少。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了,他总不能自私到为了自己的第二次婚姻把父母榨个兜透净光吧?现在的他倍感酸涩,他舍不得易宁,更舍不得让父母吃苦受屈,但这实在超出了个人能力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得听凭他们来定夺了。
“一半?十五万,有那么便宜的事吗?”王庆梅不慌不忙地说,“说实话,要二十万没门,绝对不行,咱不是富贵家,就算出得起这钱也还丢不起这人,这事要传出去,咱们胡家的‘傻’就天下闻名了。”
“也是。”胡国建皱着眉点头同意。
“当然,我们出得了十万,咬咬牙也肯定出得了十五万。为了这五万让儿子你错过了宁宁我还舍不得呢!但他们易家休想安安生生地得这钱,一我要让他们作保证再没其他丢人现眼的下作要求,二来我要和他们多拉扯几次,让他们在我们面前丢尽脸,看他们将来还好意思麻烦女儿女婿不?我只当是花钱给你们小两口买个轻省!”
父子俩盯着他听完,然后相互望了一眼都没作声,既然想不出比她更好的办法,那就只能听她的。
“绪东,你也别怪爸妈。”王庆梅最后对他说,“这事说起来既是钱的事,也不光是钱的事。我觉得我们胡家已经够诚恳够低姿态了,凡事还是有原则底线的。如果他们易家真作散了你俩,那也只能说你俩有缘无份,以后的事你们自己就看着办吧。”
说完她长叹了一口气,又朝胡国建使了个眼色,于是很不痛快的两人起身回卧室睡觉去了,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客厅里。
躺在床上的夫妇俩还在不停地长吁短叹,胡国建照例想开空调,被王庆梅一个“烦人”制止了,只得开风扇吹吹。久久不能入睡的他俩后来听到隔壁房中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想来是儿子和易宁在相互商量安慰,因为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听到争吵和激越的指责,这又让他俩心里好受了些,又都不禁联想到了自己和身边躺着的一生伴侣,觉得两人恩恩爱爱至今实在很是令自己骄傲,儿子和易宁从这点上像极了翻版的他们,过了这一坎,一家的将来必定可期。
“国建,睡吧!”王庆梅像突然年轻了好多岁似的偎依到了他怀里,低声温和地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