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屋里的场面已经僵住了。
见再呆下去也不是个事,胡绪东硬着头皮向二老告辞,挽着心有不甘的易宁离开了这里。一路上她还在哭啼,等走出显得陈旧杂暗的小区,外面大街上的柔和敞亮恍然像置身到了另一个世界。
易宁回了回头突然生出错愕之感,仿佛刚才的事只是在幻觉中发生一般,可它偏生又是这样的真实,像脚边裂开的一条冰缝,冷风飕飕地贴着腿边直往骨子里钻,你看不见找不到它以为它不存在,但寒得真切你没法不在意它。
车就停在街边,胡绪东拉开副驾室的门让她先坐上去,然后自己也绕到驾驶室一边钻身进来。他没有急着开走,而是细细地安慰了她几句,叫她不要着急说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原因,要先找到症结过后再慢慢劝解二老,相信既然是父母,为难他俩绝不会是他们的本心初衷。
“那绪东你跟我说,我妈为什么要那么多钱?”她伤心地望着他,渴望从他嘴里得到一个合理的有转圜余地的解释。
“我……我怎么知道?”他吞吞吐吐地说。
“你……不……知道?”易宁好不容易噙着点的泪水又流下来了。她望着他,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丝隐藏的陌生。她知道他明白,但他不想告诉自己,这是两人交往以来从未有过的。当然两人之前都有过让对方猜心思之类的举动,但那只会出于戏弄促狭的目的,不过是满足两人间私下里**取乐的**罢了。
“宁宁,别这样,别这样!……”他慌了,赶忙从驾驶台上的纸巾袋内抽出一张,拉着她左胳膊替她擦起了泪水。
“我自己来。”她抢过纸巾说。
“宁宁。”他有些不知所措。
“绪东,我现在的脑子很乱!……”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你现在替我来捋捋想几个可能的原因,我觉得有道理的话你一个人先走,我回转去再跟他们谈谈。……绪东,我觉得我妈太离谱了,我都以为她失心疯。她怎么说我怎么骂我,我都不会计较都不会放在心里……可刚才一看她那副样子,肯定不是,我觉得好可怕。绪东,你要帮帮我!……”
望着她说话时悲伤的模样,胡绪东不禁打了个寒噤。此刻他尽量不去想待会儿回家后怎么向父母开口还有他们听后会有怎样恼火表现的事,他的思虑都在易宁身上——他无法想象当一个人失去心中最重要的信念和精神支柱的时候内心会是怎样的痛苦。世上的不幸有千万种,谁没尝过其中之一二?他也尝过,但哪怕受难再深,过后也只当自己是失足坠身于山野荆棘林中的倒霉游客,只要咬牙穿过去他便能重回父母的港湾疗疾舐伤。可如果连这都成了奢望,那人生的下一趟黎明还能看得到日出吗?
“宁宁,你放心,我会永远爱你的!”他突然动情地说。
“啊?”易宁没想到他突然说这样的话,怔了一下感激地说,“绪东,我知道,我也永远爱你。不过,现在我只想要你告诉我。”
“那……那如果对你来说很……很残酷怎么办?”
“很……残酷?有这么严重?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易宁喃喃地说,似在自言自语。
突然,她的神色变得凝重,暂且掩盖了上一秒还满脸的悲戚。她在头脑中捕捉到了一丝光亮,然后它“嘭”的一声绽燃成一团硕大的火焰,把里面的一切全都照亮了!——她觉得母亲陈月柳骂自己真的没错,她就是傻,傻得连一个不需要脑子如何拐弯的浅显道理当时都没想到,而这会儿自己居然还腆着脸要去问他,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她倒吸了一口气,正想阻止他说话,但来不及了,只听他带着酸涩的语气对她说:“宁宁,谁叫你是姐姐,谁叫你还有一个弟弟呢!”
易宁被击溃了,浑身颤抖得厉害,伏身在车前的驾驶台上痛哭起来。理智告诉她,父母亲为易嘉所做的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迎合着自千百年始席卷至今的潮流。他们自己抠抠索索,甚至自作主张强行剥夺了她积年的劳动所得俱为他用,并使得他们在与周围人的相较中不那么显得另类,究其根源不过是家庭的穷困。可凡事皆有限度——他们不能以此为理由撕去她的尊严,如若至此,她连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也要失去。想着到时在神圣的婚礼上,她就是穿着簇新的婚纱又有什么用?所有知情的人目光都会像利刺一样扎进去,看透她的每一寸肌肤,然后胃口大涨,就着她家的贪婪与她个人的羞耻低贱而大快朵颐——她实与裸身无异!
胡绪东还在安慰她,一只手在轻拍她的后背,后来见她哭得厉害便发动车子绝尘而去。自己家翻修刚刚告竣还不能居住,他只得把她带到父母那儿去,还正好把这件糟心事说给他们听,让他们来想办法处理。
一进门的易宁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但吃完饭后还洋溢着的那一股子活泼劲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白皙净透的脸上哭过的残痕犹在,打眼可见。
“宁宁,怎么啦?”王庆梅惊异地问,然后狠狠地剜了同样情绪低落的儿子一眼。
胡绪东边坐下来边撇撇嘴,意思是说和自己不相干,随后简要地把刚才在易家所发生的事说给她和父亲胡国建听。
他说的过程中并没有谁做声。听着听着易宁的眼泪又来了,那是对他们一家难以自抑的羞惭与歉疚而引起的。为了不干扰到他的叙述她使劲扎低脑袋努力控制着抽噎,两只手重重而缓慢地搅缠着裙摆。可她马上看不清了,泪眼涟涟中只有模糊而闪亮的一片。
王庆梅和胡国建才听几句就摸出了头绪,都是生养过的父母哪有不明白的,在这个喜庆的当儿没头没脑地责骂女儿意自昭昭。等到后面胡绪东提到三十万的礼盒钱时两人脸色大变,似乎是没想到那两位只见过一次面印象尚好的准亲家居然藏着这样的不耻心思。估计要不是易宁坐在身旁两人早就轮番开骂。既然要顾着易宁的面子不好评论,那就只有接连叹息几声了事。
“宁宁,别哭,咱们遇事不怕事,商量商量总有解决的法子的。”胡国建首先开腔说,“我想你妈妈开这么大的口肯定不是真心,应该是怨气占了一大半,咱们先安抚好,她必然会退步。你想啊,把那些特别有钱的除开,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一说。”
“老胡你说得对,我们事先还说咱们绪东离过婚属于理亏的一方,一般六万多就够了,我们可以出到八万觉得很有诚意,单从面子上来说应当够了,没想到老陈提出什么养老的事。就像宁宁自己说的,没意思啊,又不是远嫁,真有事分分钟就赶到了。”王庆梅接过话头说。
一旁听着的易宁使劲地点点头,那伤心的样子看得王庆梅心疼,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拍着说:“宁宁,乖孩子,别哭了,有你叔叔婶婶在,相信能够和你妈妈沟通好的。再说,你妈也有一句话说得对,这结婚就应该你们小两口都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用管,有麻烦事尽管交给我们两边当爹妈的,你说好不好?”
她不说倒好,这一通话下来易宁深感无地自容。这难道是她未来的婆婆吗?——相比自己刚才在家里的糟糕际遇,这王庆梅分明比亲妈还真啊!她心一酸,发紧的身体一放松,不由自主地嚎哭起来。
眼瞧得易宁没见好反像溃堤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胡绪东站起身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庆梅也慌了手脚,挨近她边替她抹眼泪,口里还心疼地说:“宁宁,别这样!……乖,不用这么伤心,事情没那严重。乖,别哭了,乖,听话……”
易宁一时半会哪还止得住,于是王庆梅干脆扶起她去胡绪东的卧室休息,扶到床边,口里又是一顿乖啊宝啊细细哄着。哭着的易宁不好意思了,委屈地问她说:“婶,我对不起您和叔叔……我实在没想到我妈……我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您说,我……我该怎么办呢?”
“嗐,还能怎么办,多劝劝多商量呗!宁宁,别尽瞎想,又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你光急有什么用?……要不这样,明天你再回去问问你妈妈,看她的态度变没有。……不过说好了,不管她态度变没变都不关你和绪东的事,你们俩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结婚一辈子的事,钱不是关键,选对人才是根本,你说是不是?”
易宁抿紧嘴点点头,稍稍想了想还是担忧地问:“婶,那要是我妈态度还是顽固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宁宁,你想啊,别人都做的事你可以做,别人都没做过的事你能做吗?你妈妈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我说呀,她肯定是舍不得你心里焦虑,说不定将来等冰冰结婚时我也会这样。”
这番话让她里好受了点,于是仰起头艰难地对她笑了笑。
“这就对了,乖孩子,今天你就在这里休息,我让绪东到客厅里睡一个晚上。别胡思乱想了,凡事有我和你叔……对了,还有绪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