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两天,易宁和胡绪东来家告诉他俩一个好消息,说胡绪东父母请人算了一个吉日,就在十月三日。陈月柳和易忠明当然没什么意见,还说正好避开了十月一日国庆节,亲戚们来做客更从容。至于有些在外发财的,要真抽不出身或舍不得花费往返车票钱的,也就顾不上了。
听他们答应得特别爽快,可乐坏了这对来传话的小情人,于是他们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就是需不需要替他们订婚。
从本地风俗上来讲这并非必须,早就和易忠明商量过的陈月柳说:“绪东,跟你爸妈说,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看就不必了吧。反正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大家按习俗办,你们要置办什么,还有像照婚纱照之类的可以提前先做了,省得都积到后一个月忙不过来。另外,我和你伯伯都没读过什么书,也挑不出个什么好赖来,你们的事就你们自己作主,没必要征求我们的意见,只要你们自己喜欢就好。”
胡绪东连连点头,然后很慎重地问:“大伯小伯,您们有什么要求吗?我爸妈说了您们先提出来我们家好做准备。”
“要求?”陈月柳顿了顿,瞟到丈夫正用紧张的目光望向自己,想了想说,“要求肯定是有的。绪东,你说我们宁宁还是个大闺女,你又这么个情况,你们胡家怎么着都要找补我们易家点面子,不然别人要笑话死我们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胡绪东当然明白,对这一点母亲王庆梅不但想过还早有心理准备,说就算不出于服帖亲家父母的心考虑,单就自己老胡家要驱除晦气贵迎新妇,怎么着都要比一般的高一格,这样皆大欢喜多好啊!
等到他把这个意思跟他俩说了,易忠明边点头边插话说:“绪东,你爸爸妈妈真明事理,他们既然有心,那我们两家还有什么事说不拢的呢!”
陈月柳听完表示同意,说这是后一步,到下个月也就是九月份再谈也不迟。胡绪东本想问一个准信,见他俩这么说不便强逼只得作罢。
“爸,妈,那我们什么时候领结婚证呢?”眼见一切顺利,开心极了的易宁顺便问道。
“怎么,还两个月就在家里呆不下去啦?瞧你个着急的样子真是要冷了我和你爸的心,以后你在他们胡家要是受了欺负可别死皮赖脸地回来找我们给你撑腰。”
这通话把两人说得面羞心喜,特别是易宁也自觉表现得急切了点,确实对父母有些伤心负恩,想着不就是跑一趟的事吗,都做妥当了再去也不迟,就不再提了。大概是激动的缘故,也许是事先商量好的,易宁和他俩说了会其他的事就呆不住了,挽起胡绪东的胳膊就要走。
“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陈月柳不满地说。
“不了。您和爸这么为我着想,我要把这个好消息早点告诉叔婶,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然后……”易宁兴奋地半推着不置可否的胡绪东往门边走,说,“然后我们俩自己出去打打牙祭庆祝庆祝,我晚上还要去店里上班呢!”
“为什么硬是要花这个冤枉钱。嫌我做的不好吃,去绪东爸妈那儿吃就是。绪东,你可别惯着她,以前她哪这样。”
“是是,我们去家里吃。”走到门口的胡绪东赶忙笑着表态。
这一阵子的易宁简直快乐得都要透不过气来了,干什么都有劲,走到哪里都有阳光,特别是脸上的神色如同被煮开的沸水,成串笑容咕嘟咕嘟直往外冒,止都止不住。开始还担心怕她累着的胡绪东看在眼里也喜不自胜,好像她变成了一湾绿风荡漾波光粼粼的清塘,而他就是一个悠闲自得的垂钓好手,心旷神怡中不时轻提钓竿,那在光影里扑腾的一尾尾各色鲜鱼,像极了一段段各色优美的醉人旋律,碧水流连,他亦流连。两人如胶似漆,那股无法掩饰的亲密劲淹没了两个人的心田,然后从眉宇间溢出来,还感染着熟悉他俩的每一个人。
“我说哥们,过分啦,过分啦!……”杜启摇摇头说。
有一次他俩偷空去杜启那儿玩,因为刘淇雅在电话里开始抱怨易宁见色忘友、绝情断义,说他俩成事的根子还在她家呢。到那儿后,两人在他们两口子面前也不大注意,还是黏黏乎乎的,说得兴起时拉手拽肘的大有旁若无人之势,连杜启都看不下去了,此言一出,惹得四人哈哈大笑。
不独有此,最为感慨的当属胡国建和王庆梅了。随着接触的深入,他们对易宁的脾性更加喜欢得紧,特别是王庆梅,由于胡绪东房子在重新装修,他搬回到了她那儿暂住,加之准备婚事千头万绪,她什么事都巴不得等易宁来了和她掏心掏窝地商量。令她无比宽慰的是,基本上她每回将费心思量过的计划提议等一说与易宁听,易宁都会表示赞同,无论是耐心的倾听、灵机一动的补充,还是一直欢快着的神情无不表示她绝非是在敷衍,而确实是满含心悦诚服的赞许与感激之意。有了这作保证,胡家的各项准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请帖早已发出,烹制喜宴的厨子还有婚庆时的一整套道具司仪已经联系好,再加上各项支出有度,一切就绪,胡家人大概只等吉日的到来了。
除了晚上回家休息外,这一段时间易宁几乎所有闲暇都泡在胡家,倒不怎么关注自己的父母是如何做准备的。也好理解,婚事的喜庆不独属于哪一方,只不过两相比较男方更为纯粹,女方则因多了一份离别的伤感和少了最重要的新人的交拜合卺等礼仪总被衬得简易清冷些。
这一天,胡绪东把两人婚纱照的小样从影楼拿回家给大家欣赏,老俩口当然是赞不绝口,连声称两人相貌登对是家道兴旺子孙满堂的福相。王庆梅还特意拉着易宁的手说了些夸赞感谢的话,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晚上,怀着一股子兴奋劲的易宁趁父母二人还没睡之前就急着赶回去把照片小样给他们看。陈月柳和易忠明慢条斯理地轮番看过,寥寥评点了几句便搁在了一边。易宁莫名为他们的淡薄感到不快,认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轻视,有些不可理解。想着他们可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而她又是长女,且还是易家的头桩婚事,怎么看起来像是邻居家要办事的样子呢?
和他们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后,易宁收拾起茶几上的照片小样起身回房,不想陈月柳把她叫住,对她说:“宁宁,明天你把你绪东叫来一趟,有些事我们要同他们家商量一下。”
易宁当然明白他们要谈什么,只差不到一个月是到了该交底的时候,于是她点点头说:“妈,知道了。”
易宁此时绝对想不到的是,当日历翻过新的一页,她的快乐便像正疯长着的花枝被无端从茎中掐断一样戛然而止。
第二天傍晚她和胡绪东亲亲密密地来到家里,四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先是聊了一些胡家的准备情况,然后话题自然转到了胡家最为关心的礼盒钱上。旧时结婚大有讲究,男方会准备一个大礼盒架,几面一般高低架叠四至六个长方形的礼盒,按照习俗,每个礼盒里面各放一些固定物品,有送给女方家的,有送给新娘子的。送给女方家的除了鱼肉等喜礼现物外,还必须有一定数额的彩礼钱。等媒人领着男方帮忙的一干人等抬着礼盒架来到女方时,女方会在堂屋或客厅摆上几条长凳将卸下的礼盒一字排开让众亲友瞻赏过目,迟后再分别送厨下、送新娘闺房,彩礼则由女方家长收纳。当然,相应的等男方众人回返时,礼盒里还会另置一些喜品由他们带回。总之双方往来多少姑且不论,时延至今同,大概的形式是跑不了的。
刚才胡绪东也向易忠明和陈月柳介绍了几个礼盒内要预备齐的迎新之物,包括用于厨下的半扇猪肉还有几十斤草鲩,还有挑选出来的新购买的新娘衣物以及佩戴的几样金饰,两人听了虽觉得比上不足但超过一般是毋庸置疑,于是都点头认可。
见一切顺利,胡绪东不禁暗暗感谢起他父母的明智豁达,他们对诸事上心上力,帮自己在准岳家面前撑起了面子之余也相当于给易宁脸上贴金,到时她风光嫁进来后家里一派和气兴旺,这难道不比付出多少钱都重要可贵得多?想到这儿他心里连最后的一丝拘谨也消失了,望着他俩问:“大伯、小伯,我爸妈叫我替他们问您们一下,到时礼盒内要放多少礼盒钱好呢?”
尽管知道他迟早这样问,但易忠明捱到这时候还是感到像突然被送到了空气稀薄的高原上一样鼻息沉重,紧张之中伴随心跳加速。他难过地扫了一眼正兴高采烈的女儿和满脸期待的准女婿,余光中陈月柳异常镇定,仿佛接下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样,他咳顿了几下,喝了一口茶,发觉里面茶汁已干,于是艰难地起身去厨房续茶。
临走前他瞥见陈月柳目光朝自己一轮,颧骨前的肌肉还抖了一下。那神情再明显不过,意思是说:“姓易的,亏你还长了一副五大三粗的臭皮囊架子,实打实怂包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