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寒姻 > 正文 140
    窗外月色正明,在令人毫不觉察的时候透过轻轻曳动的薄细窗纱静静洗濯着房间内原本弥散的令人压抑的昏灰,现在相贴挨着的两人已经能完全能看清对方了。

    “你以为你还能吃多少苦,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逞能,又不是穷得家里都揭不开了锅。”陈月柳听了他的突发奇想连连摇头说,“要是以前就在干还好说,大不了更辛苦点,你如今突然干这个,我们俩个人不要老脸就算了,你让嘉嘉跟宁宁的面子往哪儿搁,那两边的亲家还不都笑话死我们?”

    “这不行那不行总还是得想出个办法来吧!”易忠明这会儿真感到自己老了,还老不中用愧对妻儿,心中一片颓丧。

    “忠明,这几天我脑子光在想这。嘉嘉和倩倩的事实在不能拖了,再拖我看真就悬了。你想,就算是两人不处了,下一个难保会降低多少要求,问题是钱没少花几个,人也肯定不如和现在倩倩的感情深,那不是白折腾?”

    “是啊。”

    “所以这几天我就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上次老刘和老赵两口子上门帮他们胡家讨口信,我们答应得太爽快了。”

    “这有关系吗?”

    “怎么没有?我们去求亲碰的都是什么嘴脸,每次没个好脸色不说那话把人都能气死,还偏偏只能吞只能忍只能求着,那窝囊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再看看别人求我们,我们说过半个不字吗?我们甩过他们脸子吗?那绪东的房子新旧不说比我们嘉嘉的差一大截你得承认吧?我们里里外外看遍了挑了什么?……我真是越想越来气,你说我们两个怎么就这么老实这么没用呢?”

    “不能这么比吧,月柳,气归气这可是两码事。”

    “不行,我跟你说,我们现在要转变态度,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胡家。”

    这都哪跟哪。毕竟是夫妻,易忠明这回算是心里明镜似的了,突然觉得她的这个想法像疯了一样,但稍一琢磨,还有比这更便宜更讨巧的解决办法吗?

    “那怎么行,你可别忘了,咱们还欠着宁宁那么多钱呢?”

    终于好不容易说了正事,陈月柳完全冷静了下来,她觉得面前的这个蠢货简直不可理喻,气得她一把揪着他的一只耳朵说:“你个猪脑子!什么叫咱们还欠着宁宁的钱?我告诉你,宁宁是我们女儿,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趁着还是姑娘把工资贴补到家里帮帮我们两个老不中用的不应该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不然养她有什么用?那天下养闺女的还有什么指望盼头?……她现在马上要嫁到婆家去了,除了一点傍身零用的钱,你让她把这么多钱都带过去,这不是明显着都改姓胡了吗?……忠明,你想想,他们胡家二道婚娶我们宁宁这个黄花大闺女已经是赚得一塌糊涂,居然还有这么一大笔横财落肚,真是……咳咳……”

    她越说越激动,说得急了一时咳得厉害,易忠明听着她的数落不敢辩驳口中连连称是,还赶忙贴心地轻捶她的后脊背。她的这一番理论其实并不新鲜,在老家农村里更是盛行成风,虽也有例外,但架不住把它奉为圭臬的人多如牛毛,而且就是在北江市区他也听闻过不少类似的事。远的不说,就易忠明好多生了女儿的同事家里也是这样,——为父母者自认取之有道,当女儿的自认是出力尽孝,既然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为何要独少他们易家?

    但易忠明还是隐隐感觉不妥,女儿一直以来干的工作和他虽然不相同,但性质完全没区别,甚至她还要脏累些。既然感同身受女儿赚这些血汗钱的艰辛不易,纵使女儿心甘情愿将这些钱全盘拱手奉上,他这个当父亲的可以笑纳其中的一部分,但实在没有勇气和脸皮一口全吞得骨皮儿都不剩——易宁可是她亲闺女啊!

    易忠明见她和缓下来,觉得有必要向她表明一下自己的观点,省得可能因为这而影响到了易宁和他们俩人之间的亲情。他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说:“月柳,消消气,别动不动就火气来了。你看宁宁还是很孝顺的,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怎么操心过,也没读大学相当于替我们省了不少钱,那咱们可不能亏待了她。”

    “亏待她?——我是她娘老子,我会亏待她?要不为她好我会同意她和绪东的事?”陈月柳用平和的语气对他说,“忠明,你就是人老实本分转不过这个弯来,这根本就和宁宁不相干,只跟我们两边做家长的有关。你想,她要把钱都带过去了,假如他们胡家老少在她面前一哭穷说家里怎么困难要添这买那,就以宁宁这个随你的榆木脑袋还不乖乖地掏个净光?那我家比胡家困难得多,哪有便宜他们的道理。”

    “这还是……说不过去吧!”

    “怎么说不过去?又不是不承认这笔账,有钱就还,没钱还能怎么着,只能欠着呗!她要是缺心眼铁了心硬是找我们还,那我们就把这套房卖了还她再到马路上睡去。”

    易忠明听着没脾气了,家里的情况他又不是不知道,话说落难时一分钱能难道英雄汉,那他们就更不用说了。真要还的话,就剩三个月的时间,就算两把老骨头天天去卖力气卖血也攒不下个零头啊,不欠着还能咋地。

    “那你还准备……开多大的口?”他试探着问她。

    “你觉得呢?”她生硬地反问。

    “问我呀?”他想了想,很谨慎地说:“三两万不过是走走过场,四万不好听,其实六万六最好,最吉利,就是好像……多了点。”

    “呸!”她在他脸边狠啐了一口,也不睡躺着了索性支起身盘腿坐稳。她感觉此时心中气血翻涌,浑身一下子燥热起来。

    “我跟你说忠明,得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怎么就这么畏畏缩缩婆婆妈妈!……别说六万六,就是十万六,能帮我们解决问题吗?”

    “我的妈啊,这婆娘还真敢开口!”易忠明听了心头一紧在心里叫道,马上昂起头望着她,抹了把脸讥讽说:“你……你怎么不直接开口二十……不,干脆要他们老胡家三十万呢?这不啥问题都解决啦。”

    其实他想说的是依家境而论他们一家是再普通不过,身处的各色人家虽有参差但大体同属一类,别家行事都中规中矩,他们易家却突然放了一颗卫星——那倒不如豁出去放个最大的!——这样至少别人更愿意相信他们两口子都是彻头彻尾的神经病而非缺失了廉耻心的搂钱狂。

    “算你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准备要他们老胡家三十万?”

    陈月柳说话时异常镇静。在易忠明看来,她脸上的那份肃然显示出了她内心的坚定,看来她的话绝非玩笑。他突然好像不认识她了,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望不清底里的深渊,迅速抽卷着周围空气中的热量,令他骤然感觉到了害怕感到了寒意。

    “你,你这不是异想天开吗?”他也坐起身来嗫嚅着说。

    “异想天开怎么了?我又不强迫他们,他们胡家尽可以不答应,到时我们两家一拍两散各不相欠。”

    “宁宁不会同意的。”易忠明提醒她说,一想到宁宁他心里很不舒服。

    “我不会为难宁宁,也不会干涉她半点,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找我拿户口本去跟胡绪东打结婚证,去过他们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你的意思是说……”

    “我口头上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也不会为宁宁举行婚礼,以后更不会再让她回娘家。她只当父母双亡,我也只当没有这个女儿。”陈月柳一口气说下来,话畅意缜,显然腹谋已久。

    “你——”

    刚想指责她铁石心肠,才张嘴蹦出第一个字,易忠明便嗓子眼卡壳顿时说不出话来了。他猛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作为旁观者评说她的资格,他其实并不是局外人,而且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对他们夫妻俩来说,易嘉的婚事形势严峻,是一个必须要马上解决的现实问题,他既然自己无力解决,老伴好歹有了一个可以一试的主意,他凭什么反对?当然反对也行,马上她会双手一摊说:“行啊,姓易的。那儿子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这个当娘的实在无能无力……”

    易忠明已经陷入到了深深的绝望中,左走一步定会惹得他人鄙视嘲弄,右迈一脚必将会失去女儿的心——他现在是越来越满意和喜欢胡绪东,若是作下此孽,他近段引人为傲并很是沉迷的翁婿间的快意对酌注定不会再发生,他好不容易觅得的一点天伦之乐眨眼便成为奢求。天啦,要是女儿真带着她的所有从自己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且不论陈月柳,至少自己的灵魂不会再完整。另外,他其实也相信时间的力量,有很大的把握认为女儿在复杂持久的心理斗争后会慢慢重新靠拢回归这个家庭,问题是到时他能安心享受她的孝顺吗?他配吗?

    “他们胡家不会拿出这么多钱的。”他疲倦地说。

    “我知道。”她说,那说话的声音和神态在他眼中镇静得可怕,“我就等着他们来求我,火候到了,我松一点口,让他们以为我大大地退了一步。反正不管怎样,没二十万真金白银送进我们易家门,我这一关他们就过不了!”

    她的话斩钉截铁完全不容置疑,易忠明还能说什么呢?他突地剧烈咳嗽了两下,仿佛一下子吐尽了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勇气,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同一摊烂泥铺展在床面的竹席上。

    “月柳,把风扇关一会儿。我冷……”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