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易忠明和往常一样准时回到家吃午饭。果然他一进门陈月柳顿感家里一片亮堂,刹那间便逼退了整个早晨都一直纠缠不放的满屋阴影,现在她才懒得管它们都躲到哪里去了呢。
“忠明,你回来了!”她亲热地喊,仿佛这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啊?……嗯!”易忠明显然并不适应。才泡杯茶的功夫,更意外的事发生了,他发现陈月柳竟然已经麻利地将饭菜碗筷等一股脑地都摆上了餐桌,连他照例会喝上一点的酒瓶酒杯也摆放好了,让他只须提起筷子开吃。他有些疑惑,因为这是罕有的事,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唠叨埋怨说自己在家里整天都忙得腰酸背痛,头眼昏花,每回做好了饭菜,难不成还要她亲手端给每一个人,若如此的话,咋还不叫她直接喂到嘴里更省事呢。……这些牢骚落到易忠明耳中并不只是单纯的气话,因而每次他都主动承包了铺摆饭菜的任务,这都习惯了,有时陈月柳还搭把手,有时她即使没什么事也会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会儿电视,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施虐癖好吧。
以前易嘉和易宁只要是上班,午餐一般都各自在单位食堂解决,今天就算易宁换了份事做也是这样,于是餐桌前一如既往地就坐着他们两口子。易忠明才扫了一眼餐桌,便又察觉了另一桩的不同寻常,尽管才两个人吃饭,桌上足足摆了五盘菜,荤素俱有,其中还包括一碗鲜汤,这不是下午儿女们都下班回家后才有的待遇吗?
易忠明望了望笑意盈面的陈月柳一眼,都有些糊涂了,但转念一想这怎么看都应该是好事吧:老伴不光没给自己甩脸子,还殷勤备至,这会儿边吃着还边颇有兴致地问他上午上班是否顺利,几个老伙计有没有偷懒怠工,说着便扯到了那些人的家常事。扯这倒还罢了,稀奇的是她居然没有拿他和他们做比较,从而笃定地从中抠出他层出不穷的毛病问题来。
这样的交流是愉快的,连小酒都滋得格外带劲,要知道易忠明以前之所以喝它一是个人喜好,二是每回喝得稍微上点头还可以顺便麻痹自己的视听,这多少可能抵消点平常她在这个餐桌上散布开的不快。但今天怎么就不同了呢?心情舒坦的他想着大抵应该是她在向自己示弱吧,只因碍于面子的缘故,便借着眼前一幕婉转向他传递和解的意愿。既然明摆着一向强横的她难得地放低姿态他有不欣然接受的道理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夫妻,是老来伴,就算她不主动服软,他作为大老爷们早就觉得两口子互不理睬实在没意思,也早就准备要死皮赖脸地跟她套近乎,把这难堪的一页完全翻过。
要说易忠明可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人,吃完饭他执意进厨房洗涮碗筷,顺带把台面上都擦了个遍,看了会电视后就舒舒服服地睡了会午觉。下午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他神清气爽地跟陈月柳打了个招呼出了门,此时街上热浪袭人,他骑着自行车却完全没有加紧踏行的愿望,一种不真实的妙幻感像一层细绸包拢着他令他久久回味,还哪会在意暑热当头。等到了车间忙碌起来时,这种感觉仍没消退,反而越发强烈,真是新鲜透了。要换以前,他上班时从没怎么记挂过家里,回家后自然也不会再想着单位上的事,觉得都理所当然并没什么不合理。对他来说,生活基本上就是这两幕场景的轮番更替,稍有调剂的便是中间连接的那一段摸着都能走完的不长路途。
一下午易忠明的心都被陈月柳勾着,他相信她目光中流转着的真诚情意,积年累月中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着早点下班早点回家见到她,然后相守在一起。盼望中他仿佛重回到小三十年前激情勃发的年代,那时两人各自所居的村子是挨着的,家长们在他俩幼时便订下娃娃亲。虽然打小两人经常见面,但也只模糊觉得是亲戚而相待客气,等到青春的荷尔蒙洗去少年时期的懵懂时,两人这才明白这层特别关系的涵义。他们没有辜负双方家长的期望,易忠明的魁梧敦厚和进城工作的背景让陈月柳暗许芳心,而陈月柳俊俏的模样和浑身所散发的少女气息则令易忠明怦然心动。那几年中两人相见生羞却又背地里苦苦相思,那份滋味时常折磨得两人茶饭不香寂夜难眠。等到家里终于为他俩张罗着结成连理时,那种得尝所愿的儿女之乐至今回忆起来都是无比甜蜜的。因此,无论后来陈月柳怎么当家怎么发脾气使性子,他都能最大限度地包容顺从她,再者儿女们都健康长大,生活也波澜不惊,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月柳,我下班了。”
易忠明在路上半点都不带耽搁,自行车的链条被他蹬得作响,咔咔声缘着风丝儿直住耳朵里灌,他蹬得更有力了。
“月柳!……月柳!……”没听见她答应,易忠明换上凉拖鞋后又喊了她两声。
“你回来了!”声音从卧室里传来,俄而意料之中的她那张春风染就的脸庞就从门边探出来,她说,“我正在叠衣服,你饿不饿?我马上就好。”
“不饿不饿,还是等他们回来了一起吃吧。”
“哦,那就依你的意思……”
易忠明看着她退回到床边,斜坐着不紧不慢地继续收叠,见他望向自己,回了一个抿笑,撩得他心里痒酥酥的。
易嘉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陈月柳便去厨房准备晚餐。因为天热,加上不用做新鲜菜,她没费一会儿就弄完了,这时正好接到了易宁的电话,说今天是自己第一次正式上班,胡绪东要为她庆祝,两人单独吃就不回来了。
“哎,女大不由娘啊,你看刚才就这么一个电话把咱俩给打发了!”
晚上,两人颇为默契地早早洗漱上床,好生折腾了一场后恩爱地躺在一头,在电风扇呼呼的吹动中说着私房话。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了他俩最为关心的儿女身上,一提到女儿陈月柳就这样感叹说。
“本来就是这样啊!再说月柳,你也不还是这样?”他说。
她当然不会否认,她虽然时时牵挂着自己的父母双亲,也过一段时间就会抽空去乡下看望他们,可在心中她却觉得与父母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开始还不甘心,但到了后来就认命了——她做姑娘时的家已经不再属于自己,那是父母和她哥哥弟弟们的家,他们才是休戚与共的一家人!
“忠明,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就拿宁宁来说,你说等她今年嫁出去了,她将来还会有多少心思放在咱们俩个做爹娘的身上?”
“也是啊!……”易忠明迟疑了一下,说,“她都有新家了,有绪东,还有亲家两口,就算再有心有力哪够分的?”
陈月柳等的就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然后一副委屈的样子说:“忠明,你也别说我没良心,就算我陈爹刘奶奶当着我的面这么骂我我也得承认也得忍着。……没办法啊,这天下的女人有几个有能耐的,能管好自己的家就不错了!就是自己爹妈再苦,也不能成天往那里跑不是!自己家里的男人孩子哪个不需要照顾?……忠明,这还是说在咱们家里老少四口人都是本分人,要真有哪个不成器,你说我哪还有余力去老家?自己都要愁死了!……”
听着她越说越激动,到后面渐成哭腔,易忠明感动坏了,连忙伸手抚慰她,摸着摸着还真从她的眼角触到了一行湿凉,于是口里说着:“月柳,你别难过。咱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吗?……要说这,我还真觉得我不是个东西,把你早早娶过来,对你陈爹刘奶奶又上心不多。哎!……”
“你……你才知道你不是个东西啊!”陈月柳抽噎着嗔怪他说,“那你凭良心说,养了女儿有什么用?……不就白白地便宜女婿便宜亲家了吗?……你和我又讨了什么好?”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易忠明有点头疼。
“是她的钱会给你用还是将来你老了餐餐能给你做饭服侍你?”
“这……”
“对了,还是有一样大好处的!”
“什么?”真被她说急了想不出一条理由来的易忠明赶紧问。
“咱们宁宁肯定是特有良心的。你想啊,等你哪天死了在你灵前哭得最伤心的肯定是她喽!”
“嗐!”易忠明突然被逗乐了。
“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我这身体啊,十有**熬不了几年。到时我比你先走,咱们宁宁到底有没有良心只有你心里明白。”
“不许胡说!”易忠明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突然提到的种可能一下子勾起了心中深藏的恐惧和忧虑。他不在乎死,因为这个是注定的,既然不能逃避那在它发生之前去想像或思考又有什么意义用处?他只是担心她刚才所说的情形成真,那他一个人还活得下去?在他心中,陈月柳是这个家庭的中心毋庸置疑,而且年岁越长,她已经成为自己的精神图腾,她对自己的控制不是许多夫妻间谈之色变的阴影,而是一种他喝了几十年的醇酒,味道深入骨髓,他永远无法割舍无法离开。